七絕·今夜月
金輿玉輦下瑤臺,萬炬光中鳳輦回。
唯有上元今夜月,不隨流水過江來。
“金輿玉輦下瑤臺,萬炬光中鳳輦回。”起筆便如潑墨揮灑,將人間至尊的儀仗鋪展于紙面。金玉輦車自天界瑤臺迤邐而下,萬盞花燈明滅如炬,映照著鳳輦的歸程。這般煊赫場景,本應屬于人間帝王的元宵盛景,卻以“瑤臺”為起點,將皇權的煊赫與天界的縹緲奇異地糅合——仿佛那巡游的并非凡間天子,而是自九霄降下的星宿,在塵世燈火中演一場天家威儀。
然而筆鋒陡轉,“唯有上元今夜月,不隨流水過江來。”前兩句的煌煌喧騰,竟成后兩句清冷孤絕的絕妙反襯。當金玉車馬、萬炬人潮皆如流水般奔涌、更迭、消逝,那輪亙古的明月,卻固執地停駐于天際,拒絕隨波逐流。一個“唯”字,如金石相擊,在滿目浮華之上鑿出一道凜冽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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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隨流水”的月,是何等驚心動魄的意象?它超越了自然天體的物理軌跡,儼然成為一種精神圖騰。當帝王儀仗、人間燈火皆如流水東去,唯有此月巋然不動,其孤高姿態恰是對世俗權力更迭的無聲嘲弄。月光所及之處,無論朱門繡戶抑或蓬門蓽戶,皆被平等籠罩——這恒久的清輝,豈非比轉瞬即逝的皇家儀仗更具穿透時空的力量?
詩中深意,更在“上元今夜”四字的限定中悄然浮現。上元佳節,本是人間團圓歡慶之極,火樹銀花不夜天。詩人卻于這最喧囂沸騰的時刻,仰望那拒絕參與狂歡的月亮。這拒絕本身,構成一種深刻的悖論:當萬眾沉醉于流動的盛宴,唯有靜默的月華堅守著某種超越性的存在。它不趨附、不迎合,甚至不參與這盛大的集體儀式,只以亙古不變的清冷俯瞰人間悲歡。
于是這輪“不隨流水過江來”的月,便成了喧囂時代的精神坐標。它提醒我們:在追逐永恒流轉的潮流中,總有些價值值得如月輪般錨定——或許是人格的獨立,或許是信念的持守。當歷史的車輪碾過無數金輿玉輦,唯有那些拒絕隨波逐流的靈魂之光,才能在時光長河中留下真正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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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鬧春宵
六街燈火鬧春宵,月浸梅花影自搖。
行過星橋頻顧盼,有人樓上吹玉簫。
“六街燈火鬧春宵”,起筆便如撒開一幅金紅交織的市井長卷。六街的燈火不是零星點綴,而是沸反盈天地“鬧”將起來——燈籠晃、煙花竄、人聲鼎沸,連空氣都裹著糖炒栗子的甜香與爆竹碎屑的硫磺味。這“鬧”字是活的,帶著溫度與響動,把春夜的生機撞得叮當作響。
可就在這沸反盈天的熱鬧里,“月浸梅花影自搖”悄然鋪開另一重境界。月光似一汪清水,將梅花的疏影浸得濕漉漉、亮晶晶;風過時,梅枝輕顫,影子便在水銀般的月色里搖曳生姿。這里的“浸”字極妙——不是月光照梅花,而是月光像液體般漫過梅枝,讓靜態的花影有了被水洇開的柔潤;而“自搖”又添了幾分慵懶,仿佛梅花并不因外頭的喧鬧而慌張,只按自己的節奏,在月下慢悠悠地舞。這一句,是給沸騰的熱鬧蓋了一層清霜,讓火樹銀花的熱烈里,滲進了三分月色的涼、五分梅香的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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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星橋頻顧盼”將視角從景移向人。星橋,想來是綴滿彩燈的拱橋,在夜色里如星河落于人間。行人走過橋上,腳步被燈光絆住,忍不住頻頻回頭張望——或許是在找同游的伙伴,或許是被橋畔的雜耍吸引,又或許,只是被某扇窗里的暖光勾住了目光。“頻顧盼”三個字,把熱鬧中的好奇與期待寫得活靈活現,像一顆石子投進熱鬧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而這漣漪的終點,是“有人樓上吹玉簫”。當滿街都是鑼鼓與叫賣的嘈雜,樓上忽然飄下一縷簫聲——玉簫的音色清越而悠遠,像一縷月光穿過煙火氣,輕輕落在人心上。這簫聲不在街頭湊熱鬧,只在樓上靜靜流淌;它不是為了吸引目光,只是為了在某個角落,為這沸騰的春宵添一筆溫柔的底色。至此,全詩完成了一次絕妙的動靜交響:街市的“鬧”是熱烈的鼓點,梅影的“搖”是舒緩的節拍,行人的“顧盼”是小提琴的跳躍,而樓上的簫聲,便是貫穿始終的大提琴低吟。
這首詩的高明,在于它從不孤立寫“鬧”或“靜”,而是讓二者互為底色。若沒有街市的鬧,梅影的搖便失了參照;若沒有簫聲的靜,熱鬧便只剩喧囂。就像生活本身——我們在煙火氣里奔波、張望,心底卻總留一方角落,容得下一縷清冷的簫聲,一輪浸月的梅影。這或許就是古人說的“鬧中取靜”:不是逃離熱鬧,而是在熱鬧里認出那些恒定的美好,比如月光,比如梅花,比如某個不知名的人,在樓上為你吹一支玉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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