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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MIT國際研究中心(CIS)的一間會議室里坐滿了人。不是來聽某個科技巨頭發布新產品的,而是一個韓國年輕人講AI技術擴散的政治驅動因素。聽眾從經濟學系一路排到斯隆管理學院,走廊里還站著幾個沒搶到座位的。
演講者叫樸昭俊(Sojun Park),CIS博士后研究員。他的研究題目聽起來像三個不相干的領域硬湊在一起:國際貿易、知識產權、人工智能治理。但現場的人聽得格外認真——因為這位32歲的學者,已經在兩大國際政治經濟學頂刊連發兩篇論文。
從韓國到MIT:一個"貪心"的學術選擇
樸昭俊的履歷在學術界不算典型。博士階段研究國際貿易,博士后申請時卻盯上了MIT的跨學科項目。CIS的博士后項目不綁導師、不限方向,給一年帶薪時間和獨立辦公室,研究者可以"自由支配時間"。
他在采訪里說得直白:「我自己的研究本來就是跨學科的,MIT這種環境對我太重要了。CIS的老師不光來自政治學,還有經濟系和斯隆商學院的人。」
這種"貪心"背后有個現實考量。學術就業市場越來越卷,單一領域的候選人很難在頂尖高校拿到教職。樸昭俊的算盤是:用一年時間把知識產權研究的安全維度補全,同時蹭上AI治理的熱點。
結果他干成了。在CIS期間,他在《國際組織評論》(Review of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和《國際政治經濟學評論》(Review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各發了一篇。這兩本期刊在國際關系領域的分量,相當于計算機領域的NeurIPS和ICML。
一本書和兩條暗線
樸昭俊正在寫的書有個扎心的標題:《從特權到繁榮:知識擴散與知識產權的全球治理》。核心問題是:技術怎么從發達國家流向發展中國家,以及這套規則對誰有利。
這個題目在2018年貿易戰爆發前還算冷門。現在不一樣了。美國對華芯片禁令、TikTok數據安全爭議、生成式AI的版權混戰——他研究的每個議題都成了頭條。
但樸昭俊的切入角度更刁鉆。他不談技術本身,談"政治驅動因素":為什么某些國家愿意分享技術,另一些國家拼命封鎖?國際協議怎么塑造這種選擇?
CIS的學術氛圍給了他關鍵啟發。他在采訪里提到:「如果沒來MIT,我根本不可能想清楚知識產權研究的安全意涵。這里的學者給了我巨大動力。」
這種"想清楚"具體指什么?樸昭俊沒展開,但可以從他的發表軌跡推測。2023年之前,他的論文集中在貿易協定中的知識產權條款;2024年的新工作開始涉及AI技術擴散的地緣政治。
AI治理:一個博士后能碰嗎?
跨學科研究有個陷阱:什么都懂一點,什么都不精。AI治理尤其如此——需要技術理解、政策嗅覺、國際法基礎,還要跟得上每月迭代的行業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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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昭俊的策略是借力。CIS跟MIT的計算機科學與人工智能實驗室(CSAIL)只有幾步路,他可以去旁聽討論;斯隆商學院有研究平臺經濟的專家,能幫他理解AI商業模式;政治系的國際安全學者則提供大國博弈的框架。
這種"搭積木"式的方法論,在強調原創發現的學術界顯得不夠"硬核"。但樸昭俊的發表記錄證明它有效。他的論文被引次數不算驚人,但選題精準踩中了政策界的痛點。
一個細節值得注意:他在CIS的公開演講題目是《AI技術的全球擴散及其政治驅動因素》,但書里寫的主要是傳統技術(藥品、種子、工業專利)。這種"舊瓶裝新酒"的寫法,既保證了學術深度,又蹭到了熱點流量。
博士后制度的隱性價值
MIT的博士后項目設計本身就有講究。CIS不強制要求博士后參與行政事務,但鼓勵"對CIS社區有興趣的議題"展開研究。這種模糊表述給了雙方彈性:機構獲得高質量內容產出,個人獲得發表所需的資源和時間。
樸昭俊的辦公室在E40號樓,跟經濟系和斯隆商學院共享空間。物理 proximity(鄰近性)在學術界是真實存在的——走廊里的咖啡機對話,往往比正式郵件更能促成合作。
他在采訪里強調的"社區感"(sense of community),在這種環境下不是客套話。CIS的研討會系列(Global Research and Policy Seminar)每周開放,博士后可以把自己的半成品拿出來"受虐",聽眾從本科生到退休教授都有。
這種反饋機制對跨學科研究者尤其重要。樸昭俊的AI研究如果放在計算機系,可能被批評"不夠技術";放在政治系,又可能被質疑"蹭熱點"。CIS的混合聽眾逼他把兩邊的話術都練熟。
韓國學術移民的特定路徑
樸昭俊不是第一個走這條路的韓國學者。過去二十年,韓國頂尖大學的畢業生大量流向美國博士后項目,形成了一條成熟的"學術供應鏈"。
但CIS的項目有個特殊之處:它明確歡迎" tenure-track 前"(pre-tenure)的研究者,而不是剛畢業、還沒想清楚方向的博士。樸昭俊申請時已經手握博士學位,研究方向相對成型,這種"半成熟"狀態反而讓他更能利用MIT的資源。
韓國本土的學術就業市場在萎縮。2023年,韓國教育部數據顯示,人文社科領域的終身教職空缺比十年前減少了37%。與此同時,MIT這類項目的申請競爭在加劇——CIS每年只招2-3名博士后,申請者通常超過200人。
樸昭俊的勝出可能在于選題的"可擴展性"。知識產權+AI+國際貿易,這三個關鍵詞可以組合出至少六個不同的研究議程,適應不同機構的招聘需求。
一本書的未竟之處
《從特權到繁榮》目前還在"即將出版"(forthcoming)狀態。從已公開的章節摘要看,樸昭俊的核心論點是:知識產權的全球治理不是技術中立的,它系統性地偏袒技術輸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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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論點在批判政治經濟學里不算新鮮。但他的實證貢獻在于追蹤了具體的技術擴散案例——從綠色革命的種子專利,到新冠疫苗的強制許可爭議。
AI章節可能是書中最薄的部分,也是最具時效性的部分。樸昭俊在CIS的演講里提到了一個觀察:當前AI技術的擴散速度遠超歷史先例,但國際治理框架還停留在20世紀的知識產權思維。
這個判斷跟OpenAI、DeepMind等機構的內部討論形成有趣對照。這些公司的政策團隊也在頭疼同一個問題:怎么在保護模型權重和滿足全球監管之間找平衡?
樸昭俊的學術視角提供了一種外部校準。他不關心具體公司的商業利益,而是問:如果AI真的成為通用技術(general-purpose technology),現有的國際規則會不會制造新的發展鴻溝?
博士后之后的未知數
CIS的 fellowship 只有一年。樸昭俊的下一站還沒公開,但選項有限:北美高校的 tenure-track 職位、韓國頂尖大學的召回、國際組織的政策研究崗位。
每條路都有代價。留在美國意味著更激烈的競爭和更慢的晉升節奏;回韓國要適應截然不同的學術文化;去國際組織則可能遠離他擅長的學術發表。
他在采訪里的表態留有余地:「在MIT的這段時間讓我拓寬了智識視野。」這種官方措辭背后,是一個研究者對不確定性的清醒認知。
一個細節:樸昭俊在CIS期間發表的兩篇論文,合作者都不是MIT的 faculty。這說明他的"跨學科"主要是方法論層面的,而不是實質性的合作網絡。對于求職來說,這既是優勢(獨立研究能力強)也是隱患(缺乏大牌推薦人)。
AI研究者的身份焦慮
樸昭俊的案例折射出一個更廣泛的現象:傳統學科的研究者正在批量"轉行"AI治理。國際關系、法學、社會學、哲學——每個領域都有人試圖把自己的框架套到新技術上。
這種遷移的動機混合了真誠和投機。一部分研究者確實相信AI會重塑自己的研究領域;另一部分只是需要新的發表素材和經費來源。
樸昭俊的邊界感相對清晰。他的核心身份仍是國際政治經濟學者,AI是"應用域"而非"本體論革命"。這種定位讓他既能參與政策討論,又不至于被技術細節淹沒。
但風險同樣存在。如果AI治理的學術泡沫破裂——比如政策界失去興趣,或者技術路線突變——他的"跨學科"優勢可能變成"四不像"的包袱。
他在CIS的演講結尾留了一個開放問題:當AI技術的擴散速度超過國際制度的學習速度,我們是否需要全新的治理想象?
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或許下一本書會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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