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
1926年,清華經濟學系于時代激蕩中應運而生,開中國現代經濟學教育先河。從陳岱孫等先輩經世濟民的初心,到院系調整后學科火種賡續,從改革開放的應勢復建,到新時代構建自主知識體系的躬身探索,一代代清華經濟學人,始終將學術追求深嵌民族復興的時代圖景。
值此清華經濟學100周年之際,特別推出系列文章,對話恩師前輩,聽他們講述與清華同行、與改革同行、與學科同行、與時代同行的歲月。致敬百年榮光,傳承經世初心。
——編者按
“先生年高德劭,學貫中西,授業育人,六十八年如一日,一代宗師,堪稱桃李滿天下。”在致陳岱孫九十五歲壽辰賀信中,清華經管學院老院長朱镕基曾以這樣的文字贊譽這位中國經濟學界的奠基人。
20歲從清華學校畢業赴美留學,22歲獲威斯康星大學學士學位,26歲斬獲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青年時期的陳岱孫便以扎實的學術積淀,開啟了自己堅守一生的經濟學學術生涯。1927年,學成歸國的他重返母校清華擔任教授,次年出任經濟學系系主任,從此將個人命運與清華經濟學科的興衰緊緊綁定。1929年清華法學院成立,他擔任法學院長兼任經濟學系系主任,成為校務管理的核心成員。抗戰烽火中,他隨校南遷,在長沙臨時大學、西南聯大執掌經濟學系,于顛沛中守護學科火種。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他又先期北返,扛起接收清華校產、修復校園、組織招生考試的重任,為母校復校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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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末,任教清華之初的陳岱孫
從1928年到1952年,陳岱孫深耕清華二十余載,將人生最美好的歲月奉獻給清華這方學術沃土。然而,回望他的一生,我們緬懷的不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師長,更是一位踐行“經濟學是致用之學”的思想者,這一理念,貫穿了清華經濟學百年的發展脈絡,至今仍是學科建設的核心精神。
何謂“致用”:立足本土,融貫中西
陳岱孫的經濟思想,始終貫穿著對中國命運的深切關懷,同時展現出對西方經濟理論的熟稔與獨立判斷。1936年,他撰文《我們的經濟運命》,明確提出:“把我們經濟運命的自決,看作整個民族國家生存斗爭的前線。”1947年,在《經濟自由與政治自由》一文中,他表達了自己對于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思考:“經濟自由日就削弱的趨勢不可否認,而今日的社會并沒有足以應付大部分經濟權力歸諸國家之后的局面的機構。”
改革之初,陳岱孫對科學地學習和借鑒西方經濟學提出了深刻見解。在《規范經濟學、實證經濟學和西方資產階級經濟學說的發展》(1981)一文中,他辯證地看待實證經濟學與規范經濟學的分野:“從經濟學發展的歷史來看,我們的確可以覺察到存在著一個把他們所謂的實證經濟學和規范經濟學分開的意圖和逐步加強從后者向前者轉變的過程。”他主張吸取西方經濟學之精華:“在他們所謂的實證經濟學中,可能提供了更多的分析經濟現象的技術和手段,而這些技術和手段也的確可以不分社會形態而為我所用。”至于規范經濟學,其中提出的現實問題卻可能是一切經濟發展社會所共同面臨的,其解決問題的措施仍可啟發我們。
貫穿陳岱孫全部經濟思想靈魂的,是他一貫主張的“經濟學是致用之學”。 在他同年撰寫的《經濟學是致用之學》一文中,指出“經濟學是致用之學,為古今往來的通例,是無可疑問的。”并對“致用”二字作了精辟闡釋:“從十六世紀說起,迄于今日,古往今來的所有經濟學家或學派的經濟思想的產生、發展都離不開一個‘用’字。先是,新的經濟情況提出了待決的問題。然后經濟學家就是針對這些經濟現實所提出的問題進行了解、分析,對其有關事物的運動提出有論據的解說,形成了理論。這理論又反過來指導、促進、控制現實成為制定經濟政策的依據和基礎。”
基于這一立場,他批評當時經濟學研究中的兩種傾向:一種是把理論經濟學看成超脫于實際的學科;另一種是把經濟理論變成從公式到公式的數字游戲。他告誡后學:“利用數學作為工具,在正確的理論和充分數據的前提下,對某些經濟事物進行分析是完全可取的……但是,如果不改變理論脫離實際的積習,我們將會看到這個從公式到公式的數字游戲并不在任何意義上,勝于從概念到概念的文字游戲。”這一論斷,至今振聾發聵。
陳岱孫不僅言傳,更加身教。他以95歲高齡,歷時數年主編《市場經濟大百科全書》。1996年,在該書已全部定稿即將付印時,他在致朱镕基總理的信中報告說:“中央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目標模式,給我以極大的鼓舞”,因此花了幾年時間,組織百余人的隊伍,試圖介紹一些較為成熟的市場經濟理論和實際運作規范。《市場經濟大百科全書》和先前出版的《中國經濟百科全書》,是陳岱孫留給后人的寶貴財富。正如學院原副院長、經濟系主任李子奈教授所言:“岱老晚年主持編寫兩本‘百科全書’就是實踐他的‘致用之學’。”
治學如筑塔:“通才”與“專才”的統一
陳岱孫不僅是卓越的經濟學者,更是深諳教育之道的教育家。在教育思想上,他力倡“通專融合”,反對將經濟學人為地劃分為“理論”與“應用”經濟學。因此在清華執教期間,陳岱孫有一句名言廣為流傳:“治學如筑塔,基礎須廣大,然后層層堆建上去,將來總歸有合尖之一日,學經濟學欲求專門深造,亦應先奠廣基。”這一比喻恰與他的“通專融合”理念相呼應——塔基不廣,塔身難高;基礎不厚,專精難成。他教導學生:“只能記賬,只能算債票利息,并不夠經濟學家。就如同一個能繪圖的繪圖員不夠工程師一樣。求知識的要著不在那狹小的技術部分,也不在起始就求專門,而在使其基礎堅固,廣大。”
在他的主持下,清華經濟學系確定了“理論、事實及技術三者兼重”的培養目標。學生不僅要學習經濟學專業課程,還要在政治、歷史、社會、心理、哲學、數學等領域廣泛涉獵。
這一理念,在他改革開放之后于1984年發表的《“通才”與“專才”》一文中再次得到了系統的理論闡述,其中深刻剖析了“通專對立”觀念:“實際上,‘通才’與‘專才’的提法,是不確切的。它把二者對立起來,似乎‘通’就不能‘專’,‘專’也就不必‘通’,甚至認為‘專’比‘通’更為高明。”他鮮明地提出二者應統一:“廣厚的知識應該是深入研究的基礎,而專深的知識應該是這基礎某一方面的深入展伸。我們高等院校所培養的人才,應該是在廣厚的知識基礎上具有專深研究能力的人才。”這一理念至今仍是高等教育追求的理想目標。
陳岱孫進一步揭示了通專對立在經濟學教育中的表現,即把“理論經濟”與“實用經濟”分割并對立起來。他批評一種典型說法:“一個典型的說法是:部門經濟的理論只是《政治經濟學原理》中的理論在部門經濟學中的體現。這輕輕的一句話就把理論從各部門實用經濟中排除了。”他認為,這種對學科的人為割裂,導致理論與實踐的脫節,與“致用之學”的精神背道而馳。
與清華經管同行:精神家園的守望者
對陳岱孫而言,清華經管學院是他的“精神家園”。晚年他曾多次表示,學院使他找回了家。
1980年校慶返校時,陳岱孫表示愿為新恢復的經濟管理工程系“盡我們的力量,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1984年經濟管理學院成立,他被聘為首批名譽教授。會上他深情地說:“我離開學校32年了,雖然離開了,我與清華還是維持著‘香火之緣’……學院有什么驅使的地方,我只要能做到的,就無不盡力……”。
1985年,經濟管理學院成立不久,他在《關于工科大學辦經濟管理院系的問題》一文中,系統闡述了在工科背景下發展經濟管理學科的優勢與陷阱。他指出:“清華大學辦經濟管理學院是有優勢的,我們要利用優勢,同時要避免覆轍。優勢在哪里?在于我們有工科大學所具有的數理運算課程作為學習基礎的輔助學科,在這個基礎上,學習經濟管理是很好的。”但他緊接著警告要防止“覆轍”——即理論脫離實際的老問題。他回顧過去高校經濟學研究“盡在概念上兜圈子,從概念到概念,不切實際地進行所謂理論研究”,稱之為“前車之覆”。而對于新興的數理分析方法,他告誡:“我們現在用比較準確定量的數學表達式進行經濟分析,仍然有可能脫離實際……從公式到公式,從數字到數字的空對空表達,這不過是從概念游戲變為公式或數字游戲,同樣也是理論脫離實際。這就是‘后車之戒’。”這番論述,將“致用之學”的理念貫徹到辦學實踐中,對以理工見長的清華經管具有深遠的警示意義。
1994年學院建院十周年,94歲的陳岱孫親筆題詞祝賀。他回憶道:“大半世紀前,當時經濟管理,在世界各大學中,還是一新興學科,在一所名大學某年畢業典禮中,校長于授予本學科畢業生學位時,特加讃說‘這一最古老的行當,而最時新的職業。’一語傳頌一時。”他以此勉勵后學“在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中國,我們迫切需要德才兼備的新型管理人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企業家、理論家。任重而需急。我們幸而已有了十年的辦學基礎。我們要加倍努力,日進無疆。”寥寥數語,飽含著對學院未來的殷切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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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岱孫為清華經管學院建院十周年題賀詞
1997年7月27日,這位97歲的老人平靜離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對護士說的最后一句話是:“這里是清華大學”。2000年4月30日,陳岱孫銅像在清華經管學院落成,基座上鐫刻著他的名言:“我這一輩子只做了一件事:教書。”2011年,清華百年校慶之際,學院開啟“陳岱孫經濟學紀念講座”……。陳岱孫先生的經濟思想、教育理念與清華情結,猶如一條綿延不絕的江河,滋養著后輩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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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岱孫先生晚年
今天重溫陳岱孫先生,既是為了紀念一位大師,更是為了追問在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今天,如何進一步繼承好“經世濟民”的初心?如何更好實現理論與實踐的有機結合?如何更科學地運用西方經濟學的成果?這些問題,陳岱孫早已給出了他的思考,而答案,仍需一代代的清華經濟學人去書寫。
(本文根據相關史料整理,感謝李子奈老師、鐘笑寒老師提供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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