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宣善 | 寧海中學的那個大操場

這里所說的中學操場，指的是1998年遷址之前，寧海中學的那個大操場。

那時的寧海中學有兩座雙扇鐵藝大門，懸掛著校名牌的是正門。桃源路原先是河道，它將桃源橋以及周邊的流水，匯入方河(現(xiàn)在的蒲湖公園)，肥過一道活動的木板閘門，進入顏公河。而另一座鐵門則位于學校東南角，出了這座大門就是大操場。

所謂“大”，是相對于校內(nèi)柔石樓東側(cè)的小操場而言的。小操場只有一個籃球場大小，打球時稍一用力，球就可能飛進旁邊的教研室，甚至掉進邊上的水井里。而大操場南北長約130米，東西寬約90米，面積達12000多平方米，是小操場的二十多倍。操場北側(cè)是學校，東邊有一段直接通向環(huán)城北路，整體形狀略似英文小寫字母“d”。寧海中學背靠古城墻，其西北角就是大北門城樓遺址。環(huán)城北路的前身是城墻與護城河，為通車之便，先拆墻筑路，后填河成街，這才有了環(huán)城北路。

大操場最初并不平整，南北兩半間斷斷續(xù)續(xù)有淺溝，北半邊略高些，也平坦些。操場東、南兩側(cè)各有一條兩米來寬的水溝，將其與城關(guān)東鎮(zhèn)村的幾塊水田隔開。若從這兩側(cè)進入，須選較窄處跳過去。西側(cè)則是一排民房，自學校一直延伸到東大街，住的多是楊柳村的居民。操場中間向西有一條通往桃源路的小徑，路旁原有一丘水田，后來建起了礦山機電廠。西南角另有一條南北向的小路，沿董家道地、園地延伸，是學生上學、村民挑肥送糧的通道。每逢收獲時節(jié)，操場便成了附近生產(chǎn)隊的曬谷場，一張張竹簟鋪開，農(nóng)婦手持簟耙翻動稻谷，洋溢著忙碌而飽滿的秋日氣息。

對城區(qū)居民而言，這個名叫“中學操場”的地方并非學校專屬。縣里許多大型活動都在此舉行。當時駐扎在楊家（后為電器廠）的部隊常在夜里放映露天電影，軍民同樂，情誼融融。

國慶大游行（寧海人叫“行會”）時，人們將鼓亭、臺閣抬到這里，為演員化妝整裝，待龍燈、舞獅等隊伍聚齊，才浩浩蕩蕩向縣前街進發(fā)。記憶中，那些被臨時抱來化妝、高高綁在臺閣柱上的孩童，起初總是興高采烈，可時間一長——不知是憋著尿，還是想家了（畢竟才六七歲）——漸漸愁眉苦臉起來，讓他們扮演的關(guān)羽、趙云等英雄形象大打折扣。甚至有位“小英雄”剛出發(fā)就眼淚汪汪，哭花了妝。

這里還舉辦過全縣農(nóng)民運動會。我們生產(chǎn)隊的隊長曾挑起七百斤的擔子，晃了一兩步，得了第三名。第一名是趙鴻桃，也是村里人，身材高大，后來進了縣搬運公司。

每逢活動，操場邊總會聚起賣糖果、甘蔗和小玩意兒的小販，孩子們?nèi)绱┨美鲜蟀銡g竄，這里成了他們的快樂天堂。

外來的馬戲團也曾在此扎營，籠中關(guān)著狼、狐、獅、虎、熊等動物，操場彌漫著濃重的腥臊味。深夜獅吼低沉，仿佛連地面都在震動，讓附近村民真切感受到操場的不眠。

寧海有句老話：“白橋嶺頭罵知縣”，意思是老百姓對官家再有意見，通常也只敢背后發(fā)牢騷。但1967年不同了，那年1月15日，操場召開“萬人大會”，竟當面批判起縣委書記和縣長來。

因場地開闊、位置便利，上世紀70年代末，為搶救一名重傷工人，一架直升機緊急降落在操場上。近距離看見飛機起降時卷起的漫天塵土、聽到震耳的轟鳴，讓周邊百姓大開眼界。

操場也是夏夜納涼聊天的好去處，更是年輕人約會之地。朦朧夜色中，對對身影徘徊在暗處，化作朦朧的景。許多刻骨銘心的記憶，便留在了這片夜色里。

識字不多時，我曾以為操場是“草場”——那時的操場確乎青草蔓生，尤其東南角，草長到十幾厘米高，草間散布著牛糞和黑木耳似的地衣。農(nóng)閑時，附近村子的放牛娃常把牛群趕到這里吃草，只留一人照看，其余便去找樂子。最有趣的是捉魚拾蚶?？h城北的顏公河匯聚山間流水，經(jīng)橋頭胡黃墩入象山港，再東流入海。從杜鵑山蜿蜒至顏公河，再折向大橋庵（今西子國際西側(cè)）的河渠里，有各種魚和蛤蜊，不少斧頭蚶大如手掌，掂著沉甸甸的。

有一回，大家把牛聚在操場，帶上工具去一處叫“三岔坑”（今中山東路近桃源路側(cè)）的地方戽潭（hù tán）捉魚。十幾個人在雙板橋下及下游幾十米處就地筑壩截流，再用臉盆、水瓢把壩間積水戽干，然后便在淤泥中摸起魚來。黃鱔鰻魚溜得快，得用手指鉗子般緊緊夾?。粸貂庻o愛躲在小水洼里；那時的泥鰍是沒人要的“賤貨”；而手板闊、肚皮雪白的河鯽魚，往往頭扎進泥里不動，需雙手在渾水中摸索才能翻出。那時的河渠魚真多。待上游水流重新積聚、沖垮匆忙堆起的泥草壩時，我們早已滿載而歸。魚獲集中到操場，按人數(shù)均分，攤在草地上，由孩子中的“頭領(lǐng)”先挑，其余按“資歷”（通常是年齡）依次挑選。我和住在操場邊的董姓同學都是臨時加入的“票友”，但我去了戽潭現(xiàn)場，渾身泥巴出了力，小董卻只留在操場看?！麖淖约掖翱诰湍芡娕Ｈ?。因此，他自然只能拿最后一份。大家挑走了巴掌寬的鯽魚、鲇魚、黑魚……最后剩下一條約兩斤重的鰻魚，留給了雖不情愿卻也無奈的小董?；丶液?，父親聽聞此事，啞然失笑：““一群遮卵小人！”

操場不只有溫情野趣，也有肅殺殘酷的時光。

它也曾作刑場。我親見兩次行刑：一次槍決了四男一女，因他們襲擊并活活打死一名下鄉(xiāng)干部，搶走了配槍；另一次被處決的竟是寧海中學一位物理老師，名叫曹文開，罪名是放火。那年我十幾歲，在他倒下后走近看了一眼：個子不高，臉上戴眼鏡，腳上一雙嶄新的半筒套鞋。幾十年后才聽說關(guān)于此案的些許敘述：曹老師因?qū)πｎI(lǐng)導某些作為強烈不滿，為給對方制造麻煩，利用職務(wù)之便在實驗室縱火?；鹌鸷笏麉s怕了，急忙撲救，損失并不很大。若在今日，想必不至判死。可是沒有如果。狹隘的心胸與錯誤的方式，釀成了這樁悲劇。

操場雖開放，學校并未棄之不管。到我上中學時，經(jīng)師生年復一年除草填土，原先的長草消失了，北高南低、溝坎遍布的情形也不復見，成了初具規(guī)模的操場。起初只有北邊設(shè)有足球門，但跳高跳遠的沙坑、400米跑道、籃球架等均已齊備。待足球架配全后不出幾年，寧海中學校足球隊便揚名寧波地區(qū)。

那時專職體育教師似乎只有三位：胡本華、王延齡、馮振琴。胡老師今已百歲人瑞；王老師的形象，可從我班鄔榮方同學的作文中窺見：“頭似笆斗，眼如銅鈴”——詞雖借自古典小說，卻有八分神似，他的標槍成績是市第一、省第二；馮老師剛?cè)肼毐阏檬∨芋w操桂冠！那段時間，全校沉浸在喜悅中，師生紛紛作文賦詩贊美馮老師。馮老師也不負眾望，常在清晨或課間操樂曲中，于操場或走廊展現(xiàn)柔美身姿。連播放的樂曲仿佛也透著熱烈。“馮老師熱”背后，是學校對成為“冠軍搖籃”的期待。

體育老師雖不多，水平卻高。寧海中學的教工和學生籃球隊，都是縣城里的強隊！幾位有籃球特長的學生畢業(yè)后被實力單位招入，成了球隊骨干。

數(shù)學和體育教研組恰在兩隔壁。一日，數(shù)學老師馬玉書與兩位體育老師即興比試投籃，約定限時內(nèi)看誰命中最多。只見王延齡老師立在禁區(qū)邊瞄籃單手投；胡本華老師用標準的跑跳雙手扣籃，命中率高卻耗時；馬老師則站在籃下，右手投出左手接回、再投，又快又準。兩位體育老師只能望“籃”興嘆。

學校每年在操場舉辦運動會，常有多項紀錄被打破。體育好的同學參加各種項目：跳高、跳遠、鐵餅、標槍、手榴彈、長短跑、高低杠……那幾天，個子小的同學只好當拉拉隊，幫忙拿衣服送水。場上彩旗飄揚，廣播喇叭實時播報賽況與成績，提醒運動員、吸引觀眾。“第一次報告……第二次報告……”的嘹亮聲音激昂振奮，響徹操場乃至周邊村落。沙坑邊的比賽往往安靜，跑步項目則不同：起跑有發(fā)令槍響，沖刺時更是“加油、加油！”吶喊與喧天鑼鼓齊鳴。

我們初三那屆運動會，事先宣布在初中段設(shè)兩個團體獎：優(yōu)勝獎與風格獎。優(yōu)勝獎我們初三（3）班自信在握——班里“活絡(luò)”同學多，直到畢業(yè)無人戴眼鏡，不少人身高體健、體育拔尖。但對設(shè)風格獎大家頗感意外：體育比賽，不犯規(guī)就該以尺表為準吧？我們琢磨這獎怕是專為初三（1）班設(shè)的，他們班學業(yè)優(yōu)秀，體育卻平平。為表不滿，我班同學約定在賽中故意找茬，不與（1）班交流，不接他們遞的水和毛巾，寧可“同歸于盡”也要把風格獎“送”給初三（2）班。結(jié)果運動會后，我們雖得了優(yōu)勝獎，風格獎的錦旗仍掛進了（1）班教室。我們的一番“苦心”終究付諸東流。

許多同學賽前加緊鍛煉，更多人則堅持日常操練。當時有位錢日初學長，每天清早在操場長跑，在踢踏、踢踏的腳步聲里，他的雨鞋磨破了好幾雙。

隨著改革開放深入，教育日益受重視；同時城區(qū)建設(shè)使楊柳村農(nóng)田銳減。上世紀90年代初，經(jīng)學校與村中協(xié)商，學校給予楊柳村兩個降分錄取高中名額，村里則同意放棄操場通行權(quán)。

寧海中學給操場筑圍墻時，附近一些居民一時難以接受。有位老人搬了小凳坐在那里說：“我在這兒進出五六十年了，干部同意，我不同意?！焙迷隗w育老師常去他家撿球，王延齡、楊廷麟老師與他關(guān)系也好，老人子女、孫輩都畢業(yè)于寧海中學。最終，對操場的感情與個人需求，還是讓位于學校前途與老師情面。中學操場，從此成了學校專有之地。

在這片操場上，一屆屆學子揮灑過青春的汗水。他們在綠茵場上刷新紀錄的同時，也錘煉出強健體魄和奮勇爭先、百折不撓的意志。

同學們頑強的體育精神，加之校園內(nèi)名師熏陶，升華為人生途中不竭的動力，固化為持久的創(chuàng)新精神，催生了無數(shù)優(yōu)秀人才。百年來，從寧海中學出發(fā)，寧中學子精神飽滿地奉獻于全縣，創(chuàng)新在全國，足跡遍世界。

寧海中學大操場，也便在他們的心中，刻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作者簡介

華宣善，寧海城關(guān)人，1964年寧海中學初中畢業(yè)。從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勞動。擔任過大隊會計，村辦企業(yè)廠長，村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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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華宣善

□ 圖片：網(wǎng)絡(luò)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