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務案例：某強奸案經多次再審終判無罪

來源：中國裁判文書網

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決 書

（2017）皖刑再2號

原公訴機關河南省鄢陵縣人民檢察院。

原審被告人王夢軍，又名王孟軍，男，1976年8月8日出生，漢族，中專文化，農民，住河南省鄢陵縣。因涉嫌強奸于2000年10月13日被鄢陵縣公安局刑事拘留，鄢陵縣人民檢察院2000年11月6日作出不批準逮捕決定書,2000年11月15日被取保候審。2000年12月28日被逮捕。2001年7月20日因鄢陵縣人民檢察院決定不起訴，于同年7月24日釋放。2004年6月10日經鄢陵縣人民檢察院決定被逮捕。2004年10月13日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現已刑滿釋放。

辯護人張賀京，安徽省法律援助中心律師。

辯護人行江，安徽金亞太（長豐）律師事務所律師。

河南省鄢陵縣人民檢察院指控原審被告人王夢軍犯強奸罪一案，河南省鄢陵縣人民法院于2004年7月28日作出（2004）鄢刑初字第32號刑事判決，認定被告人王夢軍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宣判后，王夢軍不服，提出上訴。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04年10月13日作出（2004）許中刑一終字第110號刑事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該裁判發生法律效力后，王夢軍不服，提出申訴。2005年5月16日，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05）許立通字第19號駁回申訴通知，駁回其申訴。2007年3月29日，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2007）豫法立刑字第9號刑事決定，指令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再審。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07年10月29日作出(2007)許刑再終字第5號刑事判決，維持該院（2004）許中刑一終字第110號刑事裁定和鄢陵縣人民法院（2004）鄢刑初字第32號刑事判決。王夢軍不服，提出申訴。2008年6月26日，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2008）豫法刑三再字第002號再審決定，指令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再審。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08年11月14日作出（2008）許刑再終字第6號刑事裁定，維持該院（2007）許刑再終字第5號刑事判決。該再審裁定發生法律效力后，王夢軍不服，再次提出申訴。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09年5月3日作出（2009）豫法刑再申字第011號駁回申訴通知，駁回其申訴。王夢軍之父王長江以原審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程序違法等為由，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訴。2017年11月6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7）最高法刑申256號再審決定書，指令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對本案進行再審。本院依法組成合議庭，于2018年5月16日不公開開庭審理了本案。安徽省人民檢察院指派檢察員陳某、徐某出庭履行職務。原審被告人王夢軍及其辯護人張賀京、行江到庭參加訴訟。本案現已審理終結。

河南省鄢陵縣人民法院一審查明：2000年10月12日晚9時許，被告人王夢軍在鄢陵縣城南關九妹美容美發店理發、洗面后，將服務員田某約出到街上吃飯，二人在十字街吃完飯，被告人王夢軍將田某領到商業浴池拉入一單間浴室內，不顧田某推著反抗，將其衣服脫光，對其進行了奸淫。之后，被告人王夢軍將田某領到縣城麗晶賓館住宿，第二天早上將田某送回九妹美容美發店。下午，當被告人王夢軍再次來到九妹美容美發店時，田某打電話向公安機關報案，被告人王夢軍被抓獲。

上述事實，有下列證據予以證實：1、被害人田某陳述了被王夢軍強行拉至一單間浴室內強奸的時間、地點、王夢軍所使用的手段以及報案的經過。2、證人樊某證明被害人田某向其哭訴被強奸的經過以及向公安機關報案的事實，并與被害人的陳述相印證。3、提取筆錄、法醫學物證檢驗鑒定書證明從被害人處提取的商業浴池的毛巾被上的人血血型與被害人的血型相同，均為Ｏ型。4、證人賀某證言證明王夢軍和被害人洗澡時，女的不愿洗單間，說：“俺還沒結婚呀”。后男的撈住女的進了單間的事實。

河南省鄢陵縣人民法院一審認為：被告人王夢軍違背婦女意志，采用暴力手段，強行與婦女發生性交的行為，已構成強奸罪。檢察機關指控成立，予以支持。被告人王夢軍關于未與被害人發生性行為的辯解及其辯護人關于本案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辯護意見，因被害人的陳述有證人樊某、賀某的證言及物證檢驗鑒定書予以佐證，足以認定，故不予采納。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第一款之規定，判決：被告人王夢軍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刑期從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判決執行以前先行羈押的，羈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04年6月10日起至2006年10月8日止）。

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查明的事實與一審一致。

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認為：原審判決認定事實清楚，定罪準確，量刑適當。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07）許刑再終字第5號刑事判決查明的事實與原審一致。另查明：2001年7月20日鄢陵縣人民檢察院對王夢軍強奸一案作出不起訴決定后，王夢軍于同年8月6日向鄢陵縣人民檢察院提出賠償申請。鄢陵縣人民檢察院作出鄢檢確字(2001)第1號刑事確認書，對王夢軍的請求不予確認。王夢軍不服，向許昌市人民檢察院提出申訴，該院作出許檢確復字(2002)1號刑事確認復查決定書，維持鄢陵縣人民檢察院不予確認決定。王夢軍不服，向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賠償申請，要求賠償義務機關依法賠償其因被錯誤逮捕羈押造成的損失，并為其恢復名譽。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03年12月4日作出（2003)許法委賠字第7號賠償委員會決定書，以鄢陵縣人民檢察院因證據不足作出的不起訴決定，應視為對王夢軍作出無罪認定為由，決定賠償義務機關鄢陵縣人民檢察院賠償王夢軍被無罪羈押208天的賠償金10291.84元。2004年6月23日，鄢陵縣人民檢察院作出撤銷不起訴決定書。同日，鄢陵縣人民檢察院作出鄢檢刑訴（2004）31號起訴書，以王夢軍涉嫌強奸罪提起公訴。2006年4月6日，鄢陵縣人民檢察院以原對王夢軍不起訴決定有誤等為由，提出檢察建議。2006年9月1日，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06）許法委賠字第3號賠償委員會決定書，決定撤銷該院（2003)許法委賠字第7號賠償委員決定書。

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07）許刑再終字第5號刑事判決認為：原一審判決、二審裁定認定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適用法律正確。裁定：維持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04）許中刑一終字第110號刑事裁定和鄢陵縣人民法院（2004）鄢刑初字第32號刑事判決。

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08）許刑再終字第6號刑事裁定查明的事實與原審一致。

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08）許刑再終字第6號刑事裁定認為：被告人王夢軍違背婦女意志，采用暴力手段強行與婦女發生性關系，其行為已構成強奸罪。原審判決認定事實清楚，定罪準確，量刑適當。案經該院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裁定：維持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07）許刑再終字第5號刑事判決。

再審中，原審被告人王夢軍當庭陳述稱：原審認定其犯強奸罪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請求改判其無罪。原審被告人王夢軍的辯護人提出：王夢軍供述中明確否認與被害人田某發生過性行為，被害人田某的陳述得不到其他證據的印證，原審判決認定王夢軍構成強奸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能排除合理懷疑，應當依法改判無罪。

出庭檢察員的意見為：王夢軍雖然沒有作有罪供述，但卷內有認定其強奸的證據，請法庭根據本案證據情況依法作出判決。

經再審查明：2000年10月12日下午，王夢軍在河南省鄢陵縣九妹美容美發店理發、洗面后，經店老板樊某同意，將服務員田某和田某某約出到街上吃飯。三人在縣城南街吃飯后，王夢軍表示想和田某單獨說會話，讓田某某先回店里并告知店老板樊某。王夢軍與田某到縣城十字街再次吃飯后，要田某當晚不回店里，并安排一名三輪車夫到九妹美容美發店將此情況告知店老板樊某。之后，王夢軍將田某帶到商業浴池，買了一張單間票后兩人共同洗浴。洗浴后，王夢軍將田某領到縣城麗晶賓館住宿。第二天早上，王夢軍將田某送回九妹美容美發店即離開，田某向樊某哭訴其被王夢軍強奸的經過后，二人早上即來到商業浴池，找到頭天晚上的售票員賀某，將田某與王夢軍在單間浴室的毛巾被取回。下午，當王夢軍再次來到九妹美容美發店時，田某打電話向公安機關報案，王夢軍被抓獲。上述事實，有被害人田某陳述、證人樊某、賀某的證言等證據證實，予以確認。

原裁判認定2000年10月12日晚，原審被告人王夢軍將田某領到商業浴池拉入一單間浴室內，不顧田某推著反抗，將其衣服脫光，對其進行了奸淫。經審查認為，這一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予確認。具體評判如下：

原裁判根據公訴機關的指控，依據被害人的陳述、證人證言、提取筆錄、法醫學物證檢驗鑒定書等證據印證王夢軍構成強奸罪。經審查，本案中王夢軍從未作過有罪供述，除被害人田某的陳述之外，無其他證據證實王夢軍實施了強奸行為，在案證據存在疑點且不能合理排除。一是物證的取得不規范。本案中，唯一的物證商業浴池毛巾被不是由辦案人員直接從案發現場提取，而是由被害人田某和證人樊某案發第二天上午自行前往案發現場提取，提取后沒有立即移交給辦案人員，而是在下午報案后才將商業浴池毛巾被移交給辦案人員，不能排除該物證檢材存在被作假或污染的可能。二是法醫學物證檢驗鑒定書的證明力不強。該鑒定所依據的檢材是田某血液、田某的褲頭、商業浴池毛巾被，檢驗結果為田某的褲頭和商業浴池毛巾被上未檢出精斑，商業浴池毛巾被上的人血血型與被害人田某的血型均為Ｏ型。由于商業浴池系公共場所，在沒有通過DNA鑒定方式將毛巾被上血跡與被害人田某相應檢材作同一認定的情況下，不能僅因兩者血型相同就得出毛巾被上血跡系被害人田某所留的唯一結論，更不能證明系王夢軍強奸行為所致。三是證人賀某的證言雖可證明王夢軍與被害人田某一道去浴室洗澡時，田某曾表達對男女洗單間不情愿的意思，但不能證明王夢軍有使用暴力手段強制田某進單間浴室的行為。四是證人樊某的證言雖證明聽被害人田某說其被王夢軍強奸，但該證言屬于傳來證據，其中關于強奸行為發生的內容都是被害人田某事后向其轉述的，樊某當時并不在案發現場，所證明的內容并非本人直接感知，故該證言不能證明被害人田某被強奸的過程。綜上，原裁判據以定案的證據沒有形成完整的有機聯系且相互印證的證據鎖鏈，沒有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法定證明標準，不能排除合理懷疑得出王夢軍實施強奸行為的唯一結論。

本院認為：原一、二審及兩次再審裁判認定原審被告人王夢軍犯強奸罪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依法應予改判糾正。對原審被告人王夢軍及其辯護人提出的應當改判無罪的意見，予以采納。案經本院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五條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八十九條第二款之規定，判決如下：

一、撤銷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08）許刑再終字第6號刑事裁定和（2007）許刑再終字第5號刑事判決；

二、撤銷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04）許中刑一終字第110號刑事裁定和河南省鄢陵縣人民法院（2004）鄢刑初字第32號刑事判決；

三、原審被告人王夢軍無罪。

本判決為終審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