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掠過崖州城樓,吹動一位老者的衣襟。
他已六十三歲,鬢發如雪,步履蹣跚,在這座孤城的高樓極目北望,只見千山萬嶺層疊如鎖,不見長安,難聞鄉音,內心極度的絕望。
他叫李德裕,一個曾在權力中樞指點江山,撐起大唐中興的脊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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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亂之亂后,藩鎮割據、宦官干政、邊患不斷,朝堂之上黨爭不休,民間百姓流離失所,整個王朝如同風中殘燭。
為此不少人挺身而出,希望能改變這種局面,李德裕也是其中一位。
他出身名門,其父是元和年間的宰相,或許是遺傳了父親的政治天賦,李德裕少負盛名,飽讀詩書,對治國理政有著獨到的見解。
憑借門蔭入仕后靠著自身的真才實學,從地方官做起,歷任多地刺史、觀察使,每到一處,都政績卓著,深得百姓愛戴。
他的才華被唐武宗看見,于是在即位后第一時間將李德裕拜為宰相。君臣相攜短短幾年間,對外反擊回紇,對內平定澤潞藩鎮,裁汰冗官,制馭宦官,讓已經千瘡百孔的大唐重新煥發生機,開創了“會昌中興”的良好局面。
史載他“以武定禍亂,以文理華夏”,李商隱在為《會昌一品集》作序時,毫不吝嗇地寫下四個字:萬古良相。
梁啟超也將他與管仲、商鞅、諸葛亮、王安石、張居正并列,稱其為封建時代六大政治家之一。他們都心懷天下,以一己之力撐起一個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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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武宗在位只有六年,一朝天子一朝臣,李德裕的命運在武宗去世后的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宦官的矯詔,讓武宗的叔父李忱意外登基,是為唐宣宗。
宣宗即位之前,武宗曾多次對這個叔叔公開羞辱與戲弄?,甚至曾密令刺客將李忱囚禁于糞池,因此宣宗對武宗深懷芥蒂,李德裕作為武宗最倚重的宰相,又是權傾朝野之人,宣宗當然看不慣。
新帝理政的第二天,李德裕便被罷去宰相職務。牛黨人物白敏中、令狐绹趁機落井下石,必欲置其于死地,隨后貶謫的詔書如雪片般飛來:荊南節度使、東都留守、潮州司馬……一貶再貶,五貶之后,這個六旬老人終于被送到了最遠、最險惡的崖州司戶參軍。
唐代的崖州,即今天的海南三亞一帶。在時人眼中那是“炎海窮邊”的蠻荒之地,瘴癘橫行,與中原隔絕萬里,去了就默認了政治和生理生命都走到了盡頭,判了死刑。
對于李德裕來說,一生忠誠于大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挽救這個瀕臨滅亡的王朝,可最終卻因為皇權的猜忌、黨爭的傾軋,落得個身敗名裂、貶謫海角天涯的下場,內心怎能不委屈孤獨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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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絕望的絕境里,他揮筆寫下一首28個字,字字泣血,道盡了一生的悲涼與不甘的詩。
《登崖州城作》
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獨上高樓望帝京”,昔日朝堂之上,他是眾星捧月的中流砥柱;如今孤樓之上,他只有一個衰老的身影。
一個“獨”字便寫盡了萬千孤獨,一個望字,道出了他對理想的眷戀。
他望的不是故鄉親人,是那座他傾盡一生想要拯救的都城,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政治理想所在。
“鳥飛猶是半年程”這句詩寫的是地理上的遙遠,長安在萬里之外,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連飛鳥都要飛行半年,這是一個何等殘酷的夸張。
他心里清楚自己這一去,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回京,再也無法實現自己政治理想,內心當然有極度的無奈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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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似欲留人住”,青山連綿,環繞著崖州城,仿佛是在挽留他。青山越是溫柔,就越顯得他的處境越是悲涼,就越能體現他內心的絕望無力。
“百匝千遭繞郡城”最后一句將這種心情推向了極致。青山層層疊疊環繞崖州城,就如同百千道枷鎖困住了他,讓他無法掙脫,只能在絕望中到老、等死。
清代王闿運手批此詩,只寫了四個字: “無可奈何” 。是呀,他用最平靜的語氣,道出了最深重的悲涼,最深的絕望。
一個人的才華和忠誠,擋不住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殘酷輪回,救不了一個時代的沉疴,他內心能不無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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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首詩沒過多久,李德裕在崖州病逝,享年六十三歲。
在他之前牛僧孺、李宗閔先后病逝,隨著這些主角的離場,幾十年的牛李黨爭漸漸消散于歷史煙塵中。
李德裕的一生是晚唐亂世中一抹最后的光亮。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如今海南五公祠中,李德裕被列為“五公”之首,他的塑像靜靜矗立,凝視著他當年登樓北望的同一個方向。
這告訴我們:有些堅守即便終成遺憾,也依然值得被銘記;有些風骨即便歷經千年,也依然能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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