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有味的存在——“味道哲學”工作坊紀要

在祛魅且乏味的當代社會重尋有味的生活，這是時代賦予哲人的思想任務。以“味道”為中國哲學的方法，以“味覺思想”為中華文化的血脈，以“味—視”為基本架構探討古今中西之辨，貢華南教授的味道哲學（《中國哲學的味道》，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5年）就如何回歸有味的存在做出了典范探索。為進一步回應學界的理論關切并展開深入對話，武漢大學哲學學院于4月4日-5日舉辦了“味道哲學”工作坊，圍繞味與味道的主題，對中國哲學的特質與中國自主知識體系之建構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

會議開幕式由武漢大學黃燕強副教授主持，華東師范大學貢華南教授、江蘇省社科院趙濤研究員、武漢大學李巍教授分別致辭。貢華南教授對組織本次工作坊的李巍教授與武漢大學哲學學院以及參加工作坊的各位老師表示感謝，并真誠期待學者們的批評與建議。

趙濤研究員表示當代中國哲學的學科建設不能固步自封，應當在世界哲學的視野下實現中西會通，中國哲學的固有優點將在西方思想的激活下更堪玩味，而味道哲學既回歸傳統又有現代方法，意味深長、發人深省，不僅對建構中國哲學自主知識體系做出了有益探索，亦為超克圖像即實在的視覺中心主義提供了廣闊的思想世界。

李巍教授對貢華南教授系統出版味道哲學著作表示祝賀，對參加工作坊的各位老師表示歡迎，并指出在中國傳統哲學中與“道”深度勾連并產生重要影響的，在“天”“地”“人”之外即是“味”，貢華南教授揭示了這一面向，為理解中國哲學提供了新的進路。最后，李巍教授祝本次研討會意味深遠、趣味綿長。

會議第一場由南昌大學張新國教授主持，華東師范大學貢華南教授、安徽省社科院沈躍春研究員、中國社科院匡釗研究員依次發言。

貢華南教授回顧了味道哲學的發展歷程并揭示了味道哲學的思想旨趣。貢教授指出，味道哲學以追尋中國哲學的方法論為最開始的問題意識，探求用以刻畫中國哲學的諸如主體、客體、理性、感性等現代語詞的真實意蘊，進而回到中國古典世界，探索中國哲學“感”的經驗結構，在對《周易·咸卦》的闡釋中，味覺的精神性意義得以被發掘。而以味覺為中心，以視覺與聽覺為參照，中國思想范式轉變中的“耳目之爭”與“耳舌之辯”、“形與體之辯”與“體與理之辯”得以被揭示。在視覺優先的當代社會，味道哲學以重建有味的世界為旨趣，希望能夠從開眼看世界重新回歸品味世界，在智能時代仍能進行有味的思考、擁有有味的生活。

沈躍春研究員認為味道哲學的理論價值不僅在于它提煉出了“味覺中心主義”這一標識性的中國思想特質，更在于它以悖論方式觸及了哲學思考的根本難題：試圖以可言說、可分析的方式言說那原本不可言說、不可分析的“感覺”；以哲學的概念體系逼近那先于概念的前概念領域；以理性的方式建構那超越理性的感性經驗。味道哲學的真正力量，是把悖論轉化成生命力，用“味”的三種特質，即中介性、貫通性、生成性，消弭哲學里的各種對立。對中國哲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而言，味道哲學徹底跳出“普遍 vs 特殊”的死循環，用悖論激活真正的問題意識，并給出了一套完整的建構方法。中國哲學的自主之路，就是這條“品味”之路。

匡釗研究員指出視覺的特征是將觀看者自身區分開來，無論是柏拉圖的洞穴喻還是《周易·觀卦》都有辨識自身的意義；聽覺與超越性的神靈有關，涉及的是人和神靈、制度之間的關系，關涉著人類基本組織原則；相較而言，味覺體現出明顯的交互性，如在古代的觀念中，吃掉某物就可以擁有某物的特性。進一步來看，味覺的交互性還表現為與他者達成一致、與他者感通起來并獲得對他者的體知。在中國傳統中，魏晉、宋明兩個時代都極為重視味覺隱喻，味道哲學著重發掘了味覺的面向，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中國哲學的敘事，為我們理解中國哲學提供了一個重要維度。

會議第二場由安徽省社科院沈躍春研究員主持，湖南大學李偉榮教授、南昌大學張新國教授、陜西師范大學江求流教授依次發言。

李偉榮教授對比了貢華南教授與加拿大漢學家森舸瀾（Edward Slingerland）的“飲酒之道”。森舸瀾立足于認知科學與進化心理學，將飲酒視為激活“無為”狀態、促進社會信任的“化學催化劑”，以跨文化科學解釋的方式揭示中國智慧的普遍認知基礎。貢華南教授則立足于中國本土的味覺哲學與精神現象學，將酒視為融化界限、還原本真的“液態哲學”，通過歷史演變梳理與“味覺思想”重構，彰顯中國精神生活的獨特文化特質。兩種路徑并非對立，而是構成理解中國精神生活的互補圖景，為現代人在理性與自發、控制與放下、個體與聯結之間尋求平衡提供了重要思想資源。

張新國教授討論了味道哲學對視覺的分析，進而基于陽明哲學探討了在中國傳統中“見而知之”如何可能的問題。張教授指出，在陽明哲學中，人心的神妙之德及其作用的發揮展現，并非指人心自身有絕妙之處，而就是天地自然自身的超絕、靈驗。視覺等感官知覺能力的卓絕主要不是由于眼睛自身，而是由于天地自然使之卓越。統而言之，人如果能夠自然地發揮天地稟賦給人的感官知覺能力，人就不會發生知覺的乖謬和行動的錯誤，應當說陽明的“天能”說能夠對治人“內視”的局限，是解答“見而知之”如何可能的重要方案。

江求流教授指出味道哲學是當代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一套標志性成果，并認為貢華南教授建構味道哲學過程中所隱而未發（隱藏的“隱”）的底層的方法論是“中西之辨”。近代以來，“學無中西”成為眾多學者的方法自覺，但由此帶來了諸如單純以西釋中、難以定位中國思想等疑難。因此，中國思想界急需一場“中西之辨”的方法論自覺。不過，突出“中西之辨”，并不意味著“學無中西”不再重要。事實上，“中西之辨”前提是真正做到“學無中西”，而味道哲學在這兩個方面都給出了極好的示范。

會議第三場由湖南大學王晉卿助理教授主持，武漢大學劉沁副研究員、湖南大學張建助理教授、華中科技大學王博副教授、武漢大學馬曉見副研究員依次發言。

劉沁副研究員在中西對比的視野下討論了儒家思想中的“物”，指出“物”在儒家思想中不是經由知性抽象而把握的認識對象，而始終是感性生活世界中的“感性之物”，物性就在人與物的實際關聯中顯現自身。與此相應，人的感性也不是與道德判斷無關的單純感知，而是道德理性體現自身的方式。主體的快樂與充實只能在與“物”的本然關聯中實現。物性與人性在本源上相互歸屬，共同構成了生活世界的整體關聯。因此“樂的主體”也是在感性生活世界中與物本然共在、在成就物性的實踐中實現自身的關系性主體。

張建博士在味道哲學對諸感官分析的基礎上討論了嗅覺的特征，指出嗅覺具有被動性、混亂性、直接性，且嗅覺相較于其余感官知覺更與動物相接近，換言之，嗅覺比其他感覺更保留著一種尚未被文化規訓的特征。張建老師進而認為，或許正基于嗅覺的如上特征，在中西文化中，都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嗅覺闕如現象。在中國文化中，經典文本顯示早期文明曾一度重視嗅覺，但此后嗅覺淡出了主流的思想傳統。就此而言，味道哲學總結的中國思想所存在的“抑制視覺——挺立聽覺——歸向味覺”的思想道路之前似乎應加以“走出嗅覺”的階段。

王博副教授基于味道哲學對聽覺的分析討論王夫之的聽覺思想。王博副教授指出，中國哲學中的“聽”涵蓋“以耳聽”“以心聽”“以氣聽”“以神聽”等不同層次與方式。王夫之對“聽”的論述，既接續了宋明儒學的道德論傳統，亦包含深刻的認識論及其對感官性質的深入思考。他不僅具體闡述了“聽”何以作為必要的道德修養環節，更將之延伸至個體認知主體性與政治治理根基等核心哲學問題。換言之，王夫之深刻剖析了“聽為何危險”以及“如何從根本上重建健康的聽”的問題，在儒家思想內部完成了對聽覺的深刻反思。

馬曉見副研究員著重分析了貢華南教授《中國思想的感覺邏輯》一書對“開眼看世界”的理解，進而探討了《海國圖志》“開眼看世界”的“看”。馬曉見副研究員指出，《海國圖志》之“看”并非“抽離出具體生命”的科學觀察（笛卡爾所稱“死人的眼睛”），而是以經世者的“憂”為原點，通過將傳統中華文明視作一場“夢”，從而將對現代西方世界的決絕接受理解為“人心由寐而之覺”，并由此開啟“開眼看世界”。其中，科學問題位居核心，但并非唯一核心。同時，《海國圖志》所表達的主體意識，不在人、人類，而在中國、中華文明。“回歸品味世界”的前提性工作，除了克服“西方”而回歸“中國”，也需要在無問中西之后，消泯“中-西”界限，并由此而品味此混一世界本身。

會議第四場由武漢大學沈庭副教授主持，湖南大學鄒小舟助理教授、武漢大學石元萍副研究員、湖南大學王晉卿助理教授依次發言。

鄒小舟博士分析了中國思想中的“客”，并由此討論了中國傳統認識論。鄒老師指出，古代中國的“客”主要表達了事物的流動性、暫時性，用“客”來理解事物的認識方式實際上來自對視覺的質疑。這種在認識過程中對視覺的不信任實則是一種中西兼有的跨文化現象，中西認識傳統對于視覺的克服采取了不同的路徑，在傳統中國思想中，將事物比喻為“客人”的理解方式，導向了一種整體主義的認識路徑。隨著現代“客體”“客觀”概念的興起，傳統中以“客”喻物的理解方式幾乎無容身之地，且現代漢語中將“客觀”等同為“科學”的觀念實際上造成了對于現代科學的粗糙認知。

石元萍副研究員討論了舍勒價值現象學視域下的味覺經驗，著重分析了舍勒如何通過對味覺經驗的現象學還原，揭示感官價值、適意模態及其在情感分層結構中的獨特地位，以及味覺在主體間性交流中的界限與本質。石元萍副研究員指出，在傳統經驗主義視域下，味覺通常被貶低為一種純粹私人的、生理性的“快感”或“不快感”，被認為缺乏客觀的認知維度。然而，味覺絕非單純的生理反射或主觀建構，舍勒向我們展示了味覺經驗背后隱藏的“質料先天”邏輯。重新審視味覺哲學，有助于我們打破現代功利主義對感性的貶低與物化。

王晉卿博士認為面對科學亦即視覺精神傲慢的統治，味道哲學始終保持著一種抵抗的態度，即堅持終有不可被科學所還原的東西，這即是“味”。從經驗出發，更具體地說，從“味”出發，味道哲學捍衛著中國傳統，也以呈現新的哲學形態的方式捍衛著哲學本身，而最終是在捍衛著人——健全的人。味道哲學在“科學的觀”之外為我們贏獲了新的“觀法”，這是人類諸多“觀法”之一，是以單就自身而言，這種“觀法”并非毫無遺漏之“全”意義上的“統觀”，但就智能時代之健全生活與健全思想而言，這種“觀法”必不可或缺。

會議閉幕式由武漢大學廖璨璨副教授主持，華東師范大學貢華南教授做學術總結，中國社科院匡釗研究員與武漢大學儲昭華教授做閉幕式致辭。

貢華南教授由衷感謝各位老師的肯定、批評、建議、拓展，并表示本次會議發言與討論極大地刺激了思考，對味道哲學的進一步展開具有重要幫助。貢教授指出，哲學是自由的思考，在解釋力與批判力之外，還需要想象力。在視覺優先的智能時代，味道哲學旨在提供另一種希望，讓這個世界更有味道。匡釗研究員首先感謝了武漢大學提供的討論平臺，并認為這次會議極具啟發性。在現代學術中，中國哲學從哲學史出發，傳統研究多是“照著講”與“接著講”，而味道哲學則展現著在“照著講”與“接著講”基礎上“自己講”的努力，受惠于味道哲學的啟發，中國哲學的未來樣式當更加豐富。儲昭華教授對貢華南教授《中國哲學的味道》三卷本的出版表示祝賀，并認為味道哲學在古今中西之間闡發味覺思想，講出了中國哲學的味道，為當代中國哲學的研究做出了示范，值得學習與研究。最后，儲昭華教授對所有與會學者表示感謝，并祝愿中國哲學的發展越來越好。

來源：王晉卿（湖南大學岳麓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