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伏瓦逝世40年｜我們仍生活在她提出的問題中

界面新聞記者 | 徐魯青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1986年的今天，西蒙娜·德·波伏瓦在巴黎去世。四十年過去，這位思想者留下的影響并未減弱，反而在持續的引用與討論中，變得愈發穩固了。我們對她的理解，常常是幾個被反復講述的關鍵詞：薩特、《第二性》、存在主義、女性主義，它們也是波伏瓦人物肖像的標準構成部分。

她當然屬于這些詞，但又不止于這些詞。如果閱讀近年出版與波伏瓦有關的一系列作品，我們會發現，她仍然在帶著我們思索更多的新問題，從一個人如何被后天塑造成為女人，到友誼怎樣影響我們，思想與日常處境的關系是什么？重讀波伏瓦更像是在重新辨認，她為我們留下了什么，直到今天，她持續出現在我們的閱讀與討論之中的是什么。逝世四十年后，她依然沒有離開我們。

波伏瓦肖像（圖片來源：豆瓣） 01 波伏瓦如何成為波伏瓦

“想象一下，你是一個剛剛年過50的女性，你最近決定開始書寫自己的人生故事。在書里，你記錄了自己21歲時和一個男人的對話，這個男人后來成了你的戀人，也成了一個國際知名的哲學家……想象一下，你們的愛情故事已經成了傳奇，以至于人們用它作為唯一的視角來解讀你的整個人生，雖然它只是你漫漫人生中的一些片段。“

《成為波伏瓦》里，作者凱特·柯克帕特里克認為，波伏瓦回憶錄里的兩個故事塑造了她的公眾形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扭曲了她的形象。

第一個故事把人帶回1929年10月的巴黎。盧浮宮外，兩個剛從哲學系畢業的年輕人坐在一起，鄭重討論著如何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那一年，他們剛剛在競爭激烈的法國國家哲學教師資格考試中名列前茅，薩特第一，波伏瓦第二，也即將開始各自的哲學教師生涯。

按照波伏瓦后來在回憶錄中的說法，是兩人立下了一個后來被反復談論的契約，這是一段開放關系。薩特的傳記作者安妮·科恩-索拉爾寫道，他們既有長期而隱秘的共謀，也在公共世界里一同獲得卓越的成功。也正因此，薩特與波伏瓦之間的這份契約，連同此后復雜糾纏的情感生活，長久激發著外界的好奇。

寫作時的波伏瓦（圖片來源：豆瓣）

柯克帕特里克則覺得，波伏瓦的愛情生活遮蔽了她作為思想者的身份，公眾更愿意把她理解為薩特關系中的一個角色，“因此，在本書中，我要探討的則是波伏瓦如何成為她自己”。她花了幾年的時間去研究薩特的早期哲學思想。“在這個過程中，我越發懷疑波伏瓦和薩特受到的關注是不對等的。為什么波伏瓦去世時的每一篇訃告都提到了薩特，而在薩特去世時，卻有一些訃告對波伏瓦只字未提？” 她這樣問道。

在整個20世紀甚至直到21世紀，波伏瓦都很少被視作一位獨立的哲學家。柯克帕特里克覺得，這與她在自傳中講述的第二個故事有關。1929年初，在巴黎盧森堡公園，波伏瓦終于對薩特講起自己醞釀已久的一個哲學構想：一種“多元的道德”。按照她后來的回憶，薩特對此嗤之以鼻，這次反應也讓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

實際上，那時的波伏瓦是一顆正在升起的哲學新星，年僅21歲的她成為通過法國哲學教師資格考試最年輕的人。與此同時，另一位后來同樣著名的年輕哲學家梅洛龐蒂，常常會主動與她討論思想問題。此后幾十年，他們在生活中也保持著密集的思想交流。

[英] 凱特·柯克帕特里克 著 劉海平 譯
中信出版社 2021-03

波伏瓦出生于1908年的巴黎，來自一個體面的資產階級家庭。她的父親迷戀戲劇與文學，曾短暫做過業余喜劇演員，母親則出身于銀行家家庭，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家族成員們原本過著安穩、體面的生活，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外祖父的銀行破產，家道中落。全家人搬離舊日寬敞的公寓，住進雷恩街一間陰暗、狹小、沒有電梯的五樓住所。

波伏瓦的整個童年時代都被提醒著自己是一個女孩的事實，母親保守、傳統，父親則希望有一個兒子，并把他培養成一個綜合理工科學生。“你有一個男人的腦子。”她的父親會表揚她，他也會像其他人吹噓：“西蒙娜像男人一樣思考！”她的父親認為世間最美麗的職業莫過于當一名作家，這深深影響了她。

“我父親的個人主義與異教徒的道德標準，跟我母親所教導的嚴格的道德常規主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失衡使我的生活陷入無休止的爭論中，這是我成為知識分子的主要原因。”在青年時代撰寫的《一個規矩女孩的回憶》中，波伏瓦如此寫道。

[法] 西蒙娜·德·波伏娃 羅國林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3

回看波伏瓦的人生，青年時期對她影響至深的人并非薩特，而是她的女性友人扎扎。這段關系對波伏瓦的人生至關重要，在《波伏娃傳》中也提到，有兩次“失去”對她產生了重要震動，一次是喪失對上帝的信仰，一次是摯友扎扎的去世。波伏瓦九歲時與扎扎相識，后者舉止自然，率真，在一個規訓森嚴的環境里，她顯得格外不同，波伏瓦很快被她吸引，她欣賞她，也迷戀她。在她二十二歲那年，扎扎驟然離世，這起意外一直縈繞在波伏瓦心頭。此后很多年，扎扎經常潛入她的夢里。波伏瓦先后四次在不同題材的創作中，嘗試用文字再現扎扎，其中包括一些未出版的青年時代的小說、故事集《精神至上》，以及《名士風流》中被刪掉的一段。

在發表《第二性》之后的第五年，波伏瓦開始寫作小說《形影不離》，故事便是以少女時期和扎扎的關系為原型，書寫了兩個女孩相互理解與支持的經歷。如同“那不勒斯四部曲”中萊農與莉拉的友情，小說中波伏瓦化身的希爾維是乖順的“好學生”，而扎扎的化身安德雷膽大叛逆，讓希爾維看到了另一種生活可能。

[法]西蒙娜·德·波伏瓦 著 曹冬雪 譯
磨鐵圖書·浙江教育出版社 2022-2-10

扎扎之外，波伏瓦也與大量女性讀者建立起持續而細密的聯系。一次采訪中她提到，“除了索要簽名的書信，幾乎所有的來信我都會回復。”她和寫信者建立起定期的書信往來，有些書信往來持續了二十多年之久。這種聯系有時延伸到了電話、午餐、以及家中見面……波伏瓦把和讀者交流的兩萬多封信件裝進大袋子里，然后把它們儲存在地下室。

《親愛的波伏瓦》記錄了她與這些女性讀者們的通信，奧黛特·凱龍作為其中一個通信者，出生于波爾多附近一個保守的中產家庭，從小接受濃厚天主教色彩的教育，少女時期被送入修道院學校。大約16歲時，奧黛特第一次讀到《第二性》，她與波伏瓦持續通信二十年。到了1970年代，她開始嘗試用紀實隨筆的方式寫下自己的婚姻與離婚經驗。波伏瓦支持這個計劃，回信寫到：

“關于今日的女性，確實值得寫一本書，因為她們已與以往（多少有所）不同。您為何不寫呢？您在信中的表達如此出色，又如此精準。我對您未來成為作家充滿希望。”

回到《第二性》出版那年，波伏瓦41歲。在這本書的第一行里，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惱怒寫道：“在寫一本關于女性的書之前，我猶豫了很久。但在過去的一個世紀里，有許多傳統的長篇大論出版，它們哀悼女性氣質的喪失，告訴女性必須’當一個女人，保持女人的狀態，成為一個女人’。”因此她再也不愿意被動接受、袖手旁觀了。《第二性》出版后迅速引發廣泛反響，法文版首周銷量即超過兩萬冊，隨后被譯成數十種語言。

在《如何閱讀波伏瓦》里，作者斯特拉·桑福德沒有滿足于把波伏瓦僅僅理解為《第二性》的作者，而是試圖把它們放回在法國哲學傳統內部，以及整體的存在主義—倫理學脈絡里去理解。從波伏瓦早期的道德哲學、戰后的哲學危機，一直到成熟時期關于社會存在、身份、性別、性和老年的研究。他認為波伏瓦對女性的分析，并不是脫離她的哲學系統發生的，女性主義也并非突然出現的立場。

[英]斯特拉·桑福德 著 沈敏一 譯
重慶大學出版社 2023-7

概括波伏瓦的思想核心，如果用三個關鍵詞概括，第一是“成為”。《第二性》出版后，最常引用的一句話便是，“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波伏瓦并不否認身體差異的存在，但她不接受從生理差異直接推出社會命運。她希望討論一個女孩如何在家庭、教育、宗教、婚姻等規范中，如何一步步被成為女人。

第二個思想核心是“他者”。波伏瓦認為女性長期被定義為相對于男性的“第二性”，作為男性的補充、鏡像與例外。女性是由其與男性的關系定義的，而男性則被定義為普遍的，男性承擔了必不可少的角色（主體），而女性則扮演著無關緊要的角色（他者）。

在此之外的第三個核心，則是波伏瓦關于“超越”與“內在性”的辨析，她借用存在主義的自由概念，區分主動投身世界、展開計劃的“超越”，與被困在重復、依附中的“內在性”。她認為父權社會恰恰通過家庭角色、經濟依賴和性別規范，把女性更穩定地壓回后者。

[澳] 斯凱·克利里 著 郭澍 譯
未讀·天津人民出版社 2024-6

當然，四十年后回讀波伏瓦，會發現她并非一個絕對正確的起點，比如《第二性》中的“女人”常常是一個統一的范疇。后來的黑人女性主義者和交叉性研究者常批評她，一方面把不同形式的壓迫處理得過于相似，另一方面又往往把“性別壓迫”放在更中心的位置，遮蔽了同時承受種族與性別壓迫的黑人女性和有色女性經驗。

另一方面，也正因為太強調女性被困于“內在性”的危險，波伏瓦有時會把生育經驗理解得絕對負面，后來的女性主義理論因此會補充，母職未必只意味著束縛，也可能成為關系與政治的另一種來源，并且問題不在于母職本身，而在于母職如何被制度化、私有化和性別化。

女性主義與存在主義是最常見的解讀波伏瓦方式，《如何成為你：和波伏瓦一起追求真實》里的脈絡則有所不同，這或許回應了波伏瓦曾學生時代的日記中所寫：“我的哲學必須來自生活。”作者斯凱·克利里沿著這句話，從友誼、愛情、衰老等人生節點切入，討論波伏瓦的思想會如何看待這一切。另一方面，這些曾經長期被視作私人瑣事的內容，也經由波伏瓦，進入了思想。四十年過去，我們仍然活在這些問題之中，也仍然需要借她的語言，重新辨認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