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骨血里,藏著兩條魂,一條是彎彎曲曲的土石路,一條是無拘無束的山野風。路是山的脈絡,風是山的呼吸,二者纏纏繞繞,把山里人的日子、歲月的痕跡,都揉成了最樸素也最深刻的模樣,刻在我心頭,愈久愈清晰,愈品愈沉痛。
早年的沂蒙山路,從不是直來直去的性子,多是石頭摻著黃土,被日月磨得發潤,被腳步踩得堅實,彎彎曲曲地在山間游走,像個懂事的孩子,從不與人爭,也不與自然拗。它不像如今的高速公路,憑著一股子蠻勁,見山開洞,見水架橋,橫沖直撞地劈開山河,把自然的肌理攪得支離破碎,那般決絕,那般無所顧忌,倒失了幾分天地間的溫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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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野的路,是懂敬畏的。它的彎曲,從不是懦弱,而是山里人刻在骨子里的謙卑——它繞著一棵老槐樹走,那樹是祖輩栽下的,枝椏間掛著幾代人的煙火,不能動;它繞著一片菜地走,那菜是農婦日日澆灌的,帶著泥土的清香與生計的盼頭,不能傷;它繞著一口水井、一堵羊圈、一尊石碾走,那些都是山里人的根,是煙火的底色,是歲月的憑證,要好好挽留住。
路的彎,便成了歲月的節奏,成了慢下來的光陰。走在上面,不必匆匆,能聞見路邊野菊的淡香,能聽見遠處的雞鳴狗吠,那是最真切的鄉音,撞在石墻上,彈回來,落在心上,便成了鄉愁。老石橋的石縫里,嵌著青苔,也嵌著我兒時的腳印,踩上去,能摸到時光的紋路;風從路的褶皺里鉆出來,帶著沂蒙小調的余韻,輕輕拂過耳畔,那鄉戀,便順著風,鉆進骨子里,再也揮之不去。這路,藏著人與自然的默契,藏著山里人的哲學——不強行,不索取,與萬物共生,便是最好的安穩。
山野的風,從來沒有章法,呼呼啦啦地吹個沒完,粗野、凜冽,帶著原始的猖狂,也帶著惶惑的癡迷,裸露著最本真的模樣。它沒有固定的方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掠過玉米地,把成片的玉米吹得左右搖擺,像一群沉默的舞者,在風里訴說著歲月的平凡。我曾坐在田埂上,用白描寫生那片未收割的玉米地,才發現,一地的玉米,高矮相近,粗細相仿,顏色單純得沒有一絲波瀾,它們長在地里,分不出高低貴賤,就像那些前來收割的農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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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婦們多是紅臉膛、大臉盤,手腳粗壯有力,包著頭巾,戴著草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勞作著。命運早已把她們與這片山野、這片土地,緊緊纏在了一起,她們的汗水滲進泥土,她們的情感融入草木,沒有驚天動地,只有日復一日的堅守,那般平常,那般漫長,卻藏著最動人的力量。我仿佛能聽見玉米粒被石碾壓碎的呻吟,能觸摸到向日葵在風里掙扎的惶恐,唯有田壟里的紅薯,埋在土層之下,沉默不語,卻在黑暗中積蓄力量,藏著生命最本真的堅韌。
風弱下來的時候,帶著酸草氣的羊糞味,順著風的方向,一群白羊、黑羊、棕色的羊,漫過山野,緩緩走來,它們低著頭,啃著青草,那般自在,那般從容。風在它們身上掠過,也在我身上掠過,我忽然懂了,這山野的風,從來不是肆意妄為,它只是在遵循著自然的本心,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這便是天地間最本真的模樣。
就是這彎彎曲曲的路,這無拘無束的風,陪著我長大,也陪著我沉淀。在這山野間,我滋生了孤獨,也堅守了寂寞;學會了沉默,也懂得了思考。路的彎曲,教會我謙卑與敬畏,懂得與世界溫柔相處;風的狂放,教會我自在與堅守,懂得在平凡中堅守本心。那些藏在路里的鄉愁,藏在風里的鄉戀,那些山里人的堅韌與善良,那些自然的和諧與美好,都成了我創作的靈感,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貴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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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回沂蒙山,路有了新的模樣,風卻還是舊時的味道。我常常走在老路上,任風拂過臉頰,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農婦勞作的身影,聽到了沂蒙小調的悠揚,摸到了時光的溫度。這山野的路與風,從來都不只是風景,它們是歲月的見證,是生命的啟示,是人心深處最柔軟的牽掛,藏著人生最樸素的哲理——唯有敬畏自然,堅守本心,方能在歲月的長河中,尋得一份安穩,留得一份純粹,讓鄉愁有處安放,讓心靈有處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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