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滬的民風，曾和現在完全不同

蘇州博物館的三件鎮館之寶，有一件特別美麗，讓人駐足凝神。這就是秘色瓷蓮花碗。

這只碗于1956年在蘇州虎丘云巖寺塔發現，入藏蘇州博物館后，從未離開過蘇州。蓮花碗由碗和盞托兩部分組成。碗為直口深腹，外壁飾三層立體的蓮花瓣，宛如一朵蓮花正在綻放，花瓣重重打開。盞托上部為翻口盤，兩重蓮花瓣完全打開，碗底正好放入蓮花中心。盞托下部為向外撇的圈足，是兩重向下綻放的蓮花瓣。通高13.5厘米，碗高8.9厘米，口徑13.9厘米，盞托高6.6厘米。

蓮花碗的胎質細膩致密，光潔如玉，釉水肥厚且通體一致，清澈碧綠，純凈如湖水一般。托心平整，正中鏤有一小圓孔直通器底，孔邊刻“項記”二字，或許是窯工的記號。

如此美麗的蓮花碗，是誰供入蘇州虎丘云巖寺塔的？

馬上聯想到一個人——錢元璙。還記得錢镠那句驚艷千年的“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嗎？很多人認為那是寫給吳夫人的。錢镠有38個兒子，其中吳夫人生的有5個。錢元璙是吳夫人的第二個兒子，在錢镠諸子中排行第六。《十國春秋》形容錢元璙“儀態瑰杰，風神俊邁”。

錢镠在統一兩浙后定都杭州，他派遣錢元璙于乾化二年（公元912年）率兵駐守蘇州。錢元璙與其子錢文奉一守就是六十多年。

你或許會發現這里有個小小的異樣。錢元璙與第二代錢王錢元瓘是兄弟，“元”字輩，錢元璙兒子叫錢文奉，錢元瓘兒子叫錢弘俶，為何同輩“字”不一樣？

錢元瓘夫人馬氏不生育，他們前4個兒子均為養子。直到錢元瓘40歲時馬氏奏請錢镠為其納妾，才有了第一個親生兒子。據說親生兒子出生當年，民間流傳一句讖語：“有一真人在冀州，開口張弓左右邊，子子孫孫萬萬年?！本褪钦f真命天子叫“弘”。于是，南唐皇帝李璟給太子取名李弘冀。李弘冀后因毒殺叔父而被廢太子，皇位才落到李煜頭上。

敵國將太子取名帶“弘”字，錢元瓘相應地將兒子同樣以“弘”字為排行。但他們哪里知道，趙匡胤的親爹趙弘殷名字里也有一個“弘”字。這也是后來趙宋江山建立后，錢弘俶為避宋宣祖趙弘殷的名諱而改名錢俶的原因。

錢元璙是狂熱的園林愛好者，被后世稱為蘇州園林的奠基人。錢王家族或有“好園林建筑”基因，到了第三代，錢文奉和錢弘俶都愛好造塔。

錢弘俶造的以及為他造的塔，大家耳熟能詳：六和塔、雷峰塔、保俶塔等等。錢文奉造的塔同樣了不起。公元959年，錢文奉主持修建了一座佛塔，這便是虎丘塔。

虎丘塔至今仍是蘇州的地標性建筑。更為有意思的是，其雙層塔壁結成堅固穩定的塔體，歷千年傾斜而不倒，被稱為“中國的比薩斜塔”。這樣的塔，建造工藝非一般寺塔能比。

就像雷峰塔地宮中出土了眾多佛教遺物，如供奉“佛螺髻發”的純銀阿育王塔、錢弘俶手書的《華嚴經跋》、鎏金銅釋迦牟尼佛說法像、玉善財童子雕像等等，虎丘塔地宮雖未經發掘，但1956年維修虎丘塔時，塔內出土了這件蓮花碗。

蓮花是佛教的標志。蓮花“出污泥而不染”，佛弟子希望自己不被塵世污染，保持身心潔凈。蓮花于炎熱的夏季開放于水中，寓意佛教能在紅塵滾滾中，帶給人們清涼、平靜、脫俗的心境，結出智慧之花。所以佛像都是站或坐在蓮臺上；佛眼又被稱為蓮眼；佛教的廟宇被稱為蓮剎；佛弟子之間稱為蓮友；佛弟子共修結社稱為蓮舍；佛國稱為蓮花國；佛祖拈花微笑，拈的也是蓮花。

在錢镠建立吳越國之前，江浙地區生存環境惡劣，太湖淤塞造成水患，影響農業生產，百姓流離失所。錢塘潮“海颶大作，怒濤掀簸，堤岸沖嚙殆盡。自秦望山東南十八堡，數千萬畝田地，悉成江面，民不堪命”。山區更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因此，吳越國人的底色極富個性。剽悍剛烈，勇猛進取，尚武輕死。

且看吳越國那幾場立國惡戰，千秋嶺之戰、狼山江之戰、無錫之戰等等，無不痛快慘烈，斗狠級別非常高。

錢镠立國后的26年里，主要精力除了“保境”，便是放在國家基礎設施的建設上。捍海塘、治水、圩田等。比如治水，他特別建立了一支部隊，叫“撩淺軍”，專門負責水利工程，規模約在9000—10000人之間。他們疏浚西湖，疏通運河，治理太湖、鑒湖、月湖等等，更是疏浚開鑿蘇州到松江的長河，沿河普造堰閘，以時蓄疏，不畏旱澇，便利舟楫，為日后嘉興、上海等地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更有海上貿易興盛，帶來大量財富。

生存環境改善了，到了錢弘俶、錢文奉這里，是民風改變的時代。蘇杭以佛教對民風進行熏陶，且錢王宗室這種熏陶不是強迫式、灌輸式的，而是以美育滋養的方式。

你看秘色瓷蓮花碗，碗是一朵蓮花，托盤盤口是一朵蓮花，托盤下底又是一朵蓮花，三朵蓮花以極美的姿態冉冉綻放，綻放在哪里呢？秘色瓷最大特征是“無中生水”，即明明沒有盛水，卻像在水里。其釉色肥潤，像飽含著一汪清澈的水。三朵蓮花盛開在似有如無的清澈的水中，只需一眼，內心就被洗滌，激越之火熄滅，憤慨之氣平息，內心漸漸變得清涼、寧靜、脫俗。

秘色瓷之所以一直高居瓷器之巔峰，因為它不僅是物質層面的，而且是帶有精神性的。它奠定了江南文化典雅精致的精神內核。從秘色瓷身上，可以看到吳越那剽悍尚武的民風，漸漸轉到了空靈簡明、含蓄典雅、溫潤柔和上。

我們熟悉的江南風雅，開始具象化了。

原標題：《江浙滬的民風，曾和現在完全不同》

欄目主編：陳抒怡 文字編輯：陳抒怡

來源：作者：許麗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