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開了個麻將室，天天給我打電話，我去了六次輸了六次

大姨的麻將室開在城中村的老街上，離我家騎車十五分鐘。自從開業那天起，我的手機就變得格外忙碌。上午打，下午打，有時候晚上還要追一個過來。“小軍，今天三缺一，就等你了。”“小軍，大姨這兒剛到了新茶葉，來嘗嘗。”“小軍，你是不是把大姨忘了？”

大姨今年五十三，下崗后閑了兩年，執意要開這間麻將室。我媽勸過她，說這行當操心多，掙的是個辛苦錢。大姨不聽，說總比在家坐著強。租了一樓的兩間門面，擺了四張麻將桌，就這么開了張。

第一次去是開業那天。大姨在電話里說得很熱鬧，讓我一定來捧場，湊個人氣。我下了班過去，屋子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老街坊鄰居。大姨給我安排了個位置，對面是個胖阿姨，左邊是個戴眼鏡的老頭，右邊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我其實不太會打麻將，小時候過年跟著家里人摸過幾圈，算是個半吊子。大姨說沒事，玩小點，就當練練手。

那天手氣確實不好。從第一把開始，牌就摸得別扭，拆了東墻補西墻，打什么來什么。對面的胖阿姨是個老手，出牌快，嘴里還不停念叨著牌經。我坐在那兒越打越緊張，連續點了幾炮，一晚上下來，輸了四百多。散場的時候大姨塞給我一盒煙，說下次手氣就好了。

我心想，下次不來了。可第二天下午，大姨的電話準時響起。“小軍，今天有個位置空著，你過來補上，昨天輸的錢大姨幫你贏回來。”我找了個理由說加班，掛了電話。第三天又打來，第四天又打來。到了周末，大姨直接到我家里來了，拎了一袋子水果，坐在客廳跟我媽聊天，聊著聊著就說到麻將室的事。“小軍這孩子，來了幫大姨撐撐場面嘛，又不是外人。”我媽在旁邊幫腔：“你去玩玩唄，又不指望你贏錢。”

我第二次去了。

這一次的位置靠窗，對面坐著一個燙卷發的大姐，左手邊是上次那個眼鏡老頭，右手邊換成了一個穿皮夾克的小伙子。我告訴自己放輕松，就當娛樂。剛開始還行，摸了兩把不錯的牌，小贏了一點。但打到中間，運勢急轉直下。有一把牌，我聽牌等邊三萬，等了四輪沒等到，最后發現三萬被卷發大姐捏在手里做成了杠。還有一把，我手里三個九筒暗杠，結果被皮夾克小伙子截了胡。打到晚上十一點算賬，又輸了三百多。

大姨端著一杯茶走過來，看我臉色不太好，說：“輸贏都正常，哪能回回都贏呢。”我沒說話，心里盤算著這兩次加起來小一千了，夠我吃半個月的飯。

之后大姨的電話來得更勤了。有時候我故意不接，她就換她兒媳婦的手機打。有一次我正在上班，大姨的電話進來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小軍，今天下午有個局，都是年輕人，你來正好。”我說上班走不開，大姨說那晚上呢，晚上總行吧。我說晚上再看看。掛了電話，同事問我誰啊天天打，我說我大姨，開了個麻將室。同事笑著說，那是把你當固定客源了。

第三次去，是個下雨天。大姨在電話里說今天人少，讓我去幫忙湊一桌，語氣里帶著些央求。我心軟了，撐著傘騎了車過去。到了才發現，所謂的“人少”其實就缺我一個。桌上坐著的三個人都面生，大姨介紹說都是附近的住戶。那天我打得很小心，盡量不點炮，少放杠，寧可拆牌也不冒險。可小心歸小心，輸贏這事跟小心沒太大關系。有一把牌，我起手就三對，想著碰碰胡，結果碰了兩對之后，剩下那對一直等不到，最后被人自摸了。打到結束，輸了二百多。比前兩次少，但也是輸。

回來的路上雨越下越大，車燈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想著這三次加起來一千多了，夠我買雙新鞋，夠我加兩箱油，夠我在網上看好久的那件外套。我告訴自己，第四次說什么也不去了。

但大姨總有辦法。她開始在家庭微信群里發消息，說我牌技太差，需要多練練，還發了個偷笑的表情。我媽在群里接話：“這孩子從小就手笨。”我姨父也在底下評論：“多打打就熟了。”一大家子人都在說這件事，好像我不去打麻將就成了什么怪事。我要是再說不去，反倒顯得我小氣，輸不起。

第四次去之前，我甚至在網上搜了搜麻將技巧，什么“金三銀七”“一路性”“拆對子留順子”，看了半天覺得頭頭是道，真坐到桌上全忘了。那天大姨特意給我安排了個靠里的位置，說這個位置風水好，上一個人就在這兒贏了不少。我坐下來，心里竟然有了點期待，想著總該輪到我贏一回了吧。

結果比前三次還慘。那把牌，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手里三個西風，一個東風，想著東西南北湊齊了多好，就一直等。等了三圈，東風沒等到，等來了大姨喊我幫她搬一箱水。我起身搬完水回來，繼續打，心思散了，牌也亂了。最后一把，我手里一萬二萬三萬，四萬五萬，聽三六萬，結果上家打了個三萬，我沒胡，想等著自摸個大的。下一輪，對面直接自摸了個清一色，滿貫。散場一算，輸了五百多。我坐在那兒半天沒動，大姨過來說：“今天牌背，下次就好了。”

我看著她，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她是好意，想讓我去捧場，也覺得我輸錢是運氣問題。可我不傻，四次下來小兩千了，我一個普通上班族，一個月工資就那么點，這錢花得實在不值。

第五次去，已經是半個月之后了。中間大姨打了不知道多少個電話，我找遍了理由——加班、感冒、車壞了、朋友結婚、回老家。到最后理由用完了，大姨在電話里說：“小軍，你是不是嫌大姨這兒不干凈還是怎么的？”話說到這個份上，我沒辦法了。

那天去的時候，我特意只帶了兩百塊錢現金，想著輸完就走。結果真就輸完了。這次輸得干脆利落，不到兩個小時，兩百塊就見了底。我說沒錢了，不打了。旁邊的人說可以微信轉賬嘛，我說微信里也沒錢了。大姨在旁邊看著，臉上有點掛不住，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遞給我，說：“接著打，大姨借你。”我沒接，站起來說真不打了，明天還上班。

走的時候，大姨送我到門口，小聲說：“你這孩子，打牌不能這么打，心要定。”我笑了笑，沒接話。騎車回去的路上，我算了一筆賬，五次下來，一千八百多塊。這些錢夠我吃一個月的早餐，夠我交兩個月的物業費，夠我買一張回家的火車票。

第六次去，是個意外。那天我本來去那條街辦點事，路過麻將室的時候被大姨看見了。她隔著玻璃門喊我，讓我進去坐坐。我進去喝了杯茶，剛準備走，有人推門進來，說三缺一。大姨看著我，那眼神里帶著點懇求，也有點不好意思。我猶豫了幾秒，坐了下來。

這一次我心態反而平和了，想著反正前面都輸了五次，也不差這一回。打的時候我特別注意，不貪大牌，能胡就胡，能碰就碰，盡量不放炮。中間有一把，我起手五對，差一點就七對了，最后還是忍住了，早早碰了一對胡了個小屁胡。旁邊的人說我膽子太小，我說我就這水平。打到結束，算下來還是輸，輸了一百多。

六次，六次全輸。我把自行車停在路邊，坐在臺階上抽了根煙。不是因為輸錢心疼，是覺得自己怎么就這么擰巴呢。明明不想去，又不好意思拒絕。明明知道會輸，又總覺得下一次可能就贏了。明明心里有怨氣，又沒法跟大姨說，畢竟她是長輩，也是一片好心。

后來有一次家庭聚餐，大姨又提起讓我去打麻將的事。我端著杯子喝了口水，說：“大姨，我最近手頭有點緊，等緩過來了再去。”大姨愣了一下，說：“那行，那行。”之后她的電話果然少了，從一天一個變成兩天一個，再變成一周一個。再后來，她基本不打了，偶爾發個微信，說新到了好茶葉，讓我去拿。

我再也沒去過那間麻將室。

上個月我媽告訴我，大姨的麻將室生意一般，一個月掙的錢剛夠房租，她想著再干半年看看，不行就盤出去。我說哦。我媽又說，大姨前幾天還念叨你，說小軍好久沒來了。我沒接話。

其實我心里清楚，大姨不是圖我那點錢，她是真覺得開個店需要人氣，自家人去了熱鬧。我也不是真在乎輸的那兩千塊錢，就是覺得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擰著勁兒。她天天打電話，我不好意思不去；我去了又輸，輸了又不好意思說；說了又怕傷感情，不說又憋得難受。

現在偶爾路過那條街，遠遠看見麻將室的燈還亮著，隔著玻璃能看見大姨在里面忙活。我沒進去，騎著車過去了。有時候想想，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樣，有些事情說開了反倒生分，說不開又堵得慌。六次輸六次，輸的不是錢，是我那點不會拒絕的軟性子。

昨天大姨在家庭群里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做的紅燒魚，配文說“學會了一道新菜，改天做給大家吃”。我點了贊，打了一行字：“大姨，我下周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