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三月的陽光很好，但我看不見。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醫生那句話：“治療方案有很多種，但如果要保證最佳效果，建議盡快準備70萬。”
70萬。
我閉上眼睛，算了算家里的存款。結婚五年，我和老公開了個小餐館，起早貪黑干了三年，攢了二十多萬。去年盤了個新店面，裝修進貨花得差不多了?，F在卡里還剩八萬。
八萬和七十萬，中間差著一個天文數字。
老公坐在床邊，低著頭看手機。從醫生出去到現在，他沒說過一句話。
“老公。”我開口。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說咱們怎么辦？”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我出去抽根煙。”
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我忽然覺得有點冷。三月的病房暖氣還沒停，但我就是覺得冷。
隔壁床的大姐探頭過來：“妹子，你老公干啥去了？”
“抽煙?！?/p>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那眼神我讀懂了，是同情。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我開始化療，一次一萬多。八萬塊錢很快就見底了。我跟老公商量，能不能把新店盤出去，先治病。
“盤出去？”他皺著眉頭，“那店剛有點起色，現在盤出去，前期投入全打水漂了?！?/p>
“那你說怎么辦？”
他不說話。
我又說：“要不找你姐借點？她家條件好?！?/p>
“她家孩子要出國，正用錢的時候。”
“你爸媽那邊……”
“他們哪有那么多錢？”
他一個一個把我的提議堵回來，然后低頭看手機，不再說話。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我們一起開餐館，一起吃苦，一起憧憬將來?？涩F在我躺在醫院里，他想的卻是那家店。
化療的副作用讓我吐得昏天黑地，頭發一把一把地掉。我對著鏡子看自己，像看一個陌生人。
那天下午，我媽來了。
她拎著一個保溫桶，里面是她熬的雞湯。她坐在床邊，看著我喝湯，眼睛紅紅的。
“媽，你咋又來了，來回坐車三個多小時呢?！?/p>
“沒事，媽不累?！彼业念^，“瘦了。”
我低頭喝湯，不敢看她。
喝完了，她把保溫桶收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個存折，放在我枕邊。
“媽，這是啥？”
“我和你爸的養老錢，二十六萬。你先拿著用。”
我愣住了。
“這錢你們不能動，這是你們養老的——”
“傻孩子。”她打斷我，“你不在了，我們要錢干啥？”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媽……”
“別哭別哭。”她給我擦眼淚，“哭啥，能治的病就不是病。咱治，治好了再說?！?/p>
那天晚上，我媽走了。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去的。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那個存折，一頁一頁翻。二十六萬，存了十幾年，一筆一筆攢下來的。三萬、兩萬、五千、一萬……每一筆都是他們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退休了還在工地看大門，一個月兩千多。我媽給人做保潔，一天八個小時，彎腰駝背的。這些錢，就是這么來的。
第二天，我媽又來了。
這回她拿著一個更大的袋子，從里面掏出一個房產證。
“媽，這是……”
“房子賣了?！?/p>
我腦子嗡的一聲。
“賣房？你們住哪兒？”
“租唄?！彼逊慨a證收回去，“賣了四十三萬，加上那二十六萬，差不多了。不夠的話，還有你爸那點積蓄?！?/p>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她頭發白了好多。我記得以前她是黑頭發，什么時候白的，我竟然不知道。臉上的皺紋也深了，眼袋垂著，整個人瘦了一圈。
“媽……”
“行了行了，別磨嘰。”她站起來，“我去找醫生交錢，你躺著別動。”
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發燒，她也是這樣，半夜背著我往醫院跑。那時候她年輕，跑得飛快，我在她背上顛得想吐。
現在她老了。背也駝了，走路也慢了。
可她還是那個一聽說我有事，就跑得飛快的人。
錢交上了，化療繼續。
老公還是每天來，坐一會兒就走。有時候坐十分鐘，有時候坐二十分鐘，最長不超過半小時。來了也不怎么說話，就是看手機。
我媽我爸輪班來。我媽白天來，晚上回去。我爸白天在工地，晚上來陪我。他話少，就坐在那兒，一會兒給我削個蘋果，一會兒給我倒杯水。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床邊，忽然說：“閨女，爸對不起你?！?/p>
“爸，你說啥呢？”
“沒本事，讓你受這個罪?！?/p>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爸，你別這么說……”
他不再說話，就坐在那兒，看著窗外。三月的窗外沒什么好看的，天黑了，只有遠處幾棟樓亮著燈。他就那么看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化療到第四個月的時候，效果開始顯現。腫瘤小了，指標好了。醫生說再堅持兩個療程，應該就差不多了。
我聽了，心里松了一口氣。
那天下午，老公來了。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有個事跟你說?！?/p>
“什么事？”
“店我盤出去了?！?/p>
我愣了一下：“為啥？”
“一個人忙不過來，天天兩頭跑，受不了?！彼椭^，“賣了三十萬，我先拿著用。你這邊錢還夠嗎？”
我看著他的頭頂，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三十萬。新店盤出去三十萬。當初我們投進去的，也有二十多萬了。等于沒賺錢，白忙活一場。
可這幾個月，他在忙什么？
我媽我爸天天往醫院跑，他來一次坐十分鐘。我化療難受得要死，他一個電話都沒有。我問他借錢，他說沒有。我問他借他姐的，他說人家要出國。我問他爸媽的，他說他們沒錢。
現在店盤出去了，三十萬，他先拿著用。
“夠?！蔽艺f，“我媽把房子賣了?！?/p>
他抬起頭，看著我，臉上有一種我讀不懂的表情。
“賣房？”
“賣了四十三萬。加上他們的養老錢，夠了?！?/p>
他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結婚那年，我媽給了十萬陪嫁。他說要開店，我把那十萬拿出來了。后來店賺錢了，他說要擴大，我又把工資都投進去了。再后來，錢就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了。
現在我要治病，他說沒錢。
我媽賣房，有錢。
三月的傍晚，陽光斜斜地從窗戶照進來。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那一地金黃，心里忽然很平靜。
“老公。”我說。
“嗯？”
“咱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
“你說啥？”
“我說，咱們離婚吧?！蔽铱粗巴?，“手續什么的，等我出院再說。你放心，我不要你的錢。”
他站起來，臉上表情變了幾變，最后什么也沒說，走了。
那天晚上，我爸來了。我跟他商量離婚的事，他聽了，半天沒說話。
最后他嘆了口氣：“閨女，你決定了就行?！?/p>
“爸，你會不會覺得我傻？”
“不傻?！彼f，“你終于明白了?！?/p>
我看著他，沒說話。
“丫頭啊，”他搓著那雙粗糙的手，“這世上，有些人是你欠他的，有些人是他欠你的。你媽和我，這輩子欠你。但你那個男人，是他欠你?！?/p>
窗外，天黑了。三月的夜晚還有涼意，他把窗戶關上，又給我掖了掖被角。
“睡吧?！彼f，“爸在這兒?！?/p>
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枕頭里。
六月底，我出院了。
醫生說恢復得很好，以后定期復查就行。我媽來接我，拎著大包小包，笑得合不攏嘴。
“走，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p>
“回哪個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租的那個家。雖然小，但干凈，離你爸工地近。”
我點點頭。
走出醫院大門，六月的陽光刺眼得很。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幾個月前，我躺著進來。現在我站著出去。
幾個月前，我有個丈夫。現在，我沒有了。
幾個月前，我爸媽有套房?，F在，他們也沒有了。
可他們還在笑。
我媽挽著我的胳膊，一邊走一邊念叨著晚上做什么菜。她說要買條魚，清蒸的，有營養。再買只雞，燉湯。再買點排骨，紅燒的，我愛吃。
我聽著她念叨，忽然停住了腳步。
“媽?！?/p>
“嗯？”
“謝謝你和爸。”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紅了。
“傻孩子，”她拍拍我的手，“說什么謝?！?/p>
我們繼續往前走。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路邊有人在賣花，是月季，紅的粉的黃的，開得熱鬧。我媽過去買了一束，塞在我手里。
“拿著，回家插瓶里，喜慶?！?/p>
我看著那束花，紅的像火，粉的像霞，黃的像陽光。
“媽?！?/p>
“嗯？”
“我明白了。”
“明白啥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明白了，這世上有些人，是拿命在愛你。他們不說，不吵，不鬧，就那么默默地掏空自己，只為讓你活著。
而有些人，你以為他是天，是地，是下半輩子的依靠?？烧娴搅艘o的時候，他連一根草都不如。
我媽挽著我的胳膊，繼續往前走。
“走快點，你爸在家等著呢?！?/p>
“好。”
六月的風，暖融融的，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