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古老大地上的燦然古跡，能否躲過美以的戰火？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孟暉】

這些年來，一直希望美國不要悍然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原因之一就是擔心伊朗的文物遺產受損。然而，噩夢到底來了，美以襲擊伊朗之后，很快，朋友就心痛地告知：戈勒斯坦宮受損嚴重。幾天后，更痛心的消息接踵而來：四十柱宮也遭到轟炸波及。

曾經同游波斯的朋友們在一起長吁短嘆，一邊憤恨于不義，一邊為伊朗古跡和文物今后的命運擔心。想來，那里的文物工作者多年來已經習慣于應對類似的危機，會提前把可移動文物轉移到地下庫房里。可是，波斯的古老大地上盡是不可移動的古跡啊！誰能保證它們躲過戰火？

古波斯帝國的禮儀之都

提到伊朗的地面古跡，人們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古波斯帝國的都城——波斯波利斯遺址。

波斯波利斯遺址一景

公元前六世紀，在波斯的土地上，以居魯士大帝、大流士一世為首，阿契美尼德王朝（公元前550年—公元前330年）建立了第一個橫跨歐亞非的大帝國。在今天，世人往往是通過《斯巴達三百勇士》之類的好萊塢電影，對那一歷史時期的波斯形成模糊印象。在那類好萊塢電影里，波斯的面目野蠻、殘忍、非理性，與文明又高尚的希臘形成對立。然而實情卻是，在當時，波斯文明在很多領域比希臘文明更為先進，也遠為富庶和繁榮。

英國作家湯姆·霍蘭著有通俗歷史讀物《波斯烈火》一書，講述波斯-希臘沖突，該書英文原版封底上有如此的描述：

“在公元前五世紀，一個全球性的超級大國決意給兩個恐怖分子國家送去真理和秩序。超級大國為波斯，無論在宏圖壯志還是財富、人力上都無與爭鋒，而兩個恐怖分子國家則是雅典和斯巴達，后者為無厘頭的城邦，處于貧窮且多山的封閉環境里。”

這種故意與主流話語對著干的激烈措辭，反映出一部分西方開明精英的態度，他們試圖尊重歷史真相，糾正西方中心主義制造的偏見。

波斯波利斯為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陪都，國君們定期來此完成朝覲等重大禮儀，因此由各種禮儀性殿堂組成。這一座宮殿之城在公元前四世紀上半葉遭焚毀，如今，其遺址靜靜坐落在人文古城設拉子附近。盡管已是廢墟，但規模宏大，氣勢雄偉，建筑和雕刻水平高超，世界各國游客來此無不既震撼又著迷。其中的接見廳、百柱廳等宮闕，讓后人能夠了解，在二千五百年前，人類已經建立起如此高規格的“國家”。處處石門、石階上布有浮雕，展示不同民族裝束的人們列隊覲見和入貢的行列，刻畫入微，是珍貴的圖像史料。

遺址石闕上的武士行列

這一片古跡是人類文明的里程碑，散落在露天，不可能搬移或者遮蔽，假如因戰火而受損，那是國際社會無法承受的損失。

設計科學的波斯古城

伊朗歷史悠久，類似的歷史古跡還有不少，不過，它們往往位于荒郊野外，幸免于戰火的幾率還比較高。在我看來，該國的諸多古老名城，或者古城里的傳統社區，一樣具有文明里程碑的意義，假如戰爭繼續擴大，它們會處于最危險的境地。

伊朗擁有著持續不斷的文明傳統，它地處歐亞非大陸的腹心地區，因此貿易發達，文化交流活躍，農業和手工業都很興旺，而這些條件有力地促成了當地極高的人文水平。其成果之一，便是極為“科學”和“人性化”的城市建設，在這一領域，伊朗絕對位列第一名。

該國地處高原，光照強烈，很多地區地表干旱，夏季炎熱，水分蒸發很快。于是，伊朗人便利用類似“坎兒井”的技術，為城鎮布設完整的地下水渠系統。那些地下水渠布局嚴謹，凈水系統與排污系統分開，如同網絡一樣展開在地表之下。其中，會安排若干處公共井口，供商鋪、普通人家和公眾取水。大戶人家則通過分渠把水引入自家，用于浴室等處，所以伊朗傳統社會一直有優良的自來水系統！

這種設計直接影響到傳統建筑布局。在伊朗，宮殿、大宅、旅店等等，一般都在一處處庭院當中設有水池，圍繞著水池，是類似“四合院”的圍合式廳堂房舍，大小花園也都是以水池為中心。最妙的是，豪華宅邸內，會修造一至若干處半地下室，室內正中有一方水池，甚至有一座噴泉，擺上床榻和家具，到炎熱的日子，人們便在這些地下室內消夏。伊朗人還進一步發明了“風塔”，在居室一角的暗渠之上砌高塔，塔頂部分有漏空的窄窗口，于是，熱風通過那些窗口下沉，順著水渠涌到室內，過程中由水降溫，形成類似空調的效果。

卡尚昔日地毯商大宅一景。前為水池，后有風塔。穹頂下方的黑洞處即為半地下室。而半地下室的上方筑成帶穹頂的半開放平臺，供春秋時聚坐消閑。

在亞茲德等古城，人們還在地面上進行整體的建筑規劃，用長長的拱廊把清真寺、巴扎（室內集市）、公共浴室、住宅區等連接起來，拱廊有寬有窄，窄的拱廊僅供穿行，寬的拱廊兩側為一間間店鋪。不管多么炎熱的日子，人們走在拱廊里都很清涼，而且隔一段便會遇到公共井口。就我有限的經驗來看，在古往今來一切的城市中，伊朗的傳統古城提供了最成功的案例，在以人為本、充分利用自然資源、注意資源分配的公允等方面，就是最現代化的大城市也難望其項背。

建在地下空間上的風塔和穹頂。伊朗建筑大量使用穹頂，具有實際目的，意在降溫和促進空氣流通。

這些古城里還散落著眾多優秀的傳統民宅，例如卡尚的舊日地毯商大宅。因此，倘若對伊朗的軍事襲擊繼續，那將造成很難估量的破壞。

卡尚舊地毯商住宅改成的餐廳一景

讓人愛上一扇門的波斯花拱

伊朗人民剛毅和驕傲，為民族的古老、文明的悠久無比自豪，但是，同時，他們也是心態開放的民族，善于吸收外來文明的優點。該國的學者們都不諱言，到宋元時期，中國藝術的因素開始影響到波斯文化。

一個明顯的例子便是青花瓷。在元代，青花瓷的燒制技術成熟，可以穩定地量化生產，并且能做出花紋繁麗的大器。伊斯蘭世界特別著迷于青花瓷，對來自中國的青花瓷器極其珍視。伊朗的工匠便努力模仿，結果燒出了富有特色的藍色釉陶和綠色釉陶。

在那一前提下，伊朗發展出了一種獨特的清真寺裝飾風格，巧匠們把藍釉、綠釉、白釉等彩釉磚切成各種形狀的小片，然后拼合成平面圖案，砌在清真寺的里外墻面上。由此，形成了伊朗清真寺獨樹一幟的風貌，與阿拉伯諸國外表純白或純綠的清真寺迥然相異。

同時，伊朗建筑業發明出一種獨特的“花拱”，用于清真寺的穹頂門等處，并且，這些花拱還一律貼上藍綠彩磚拼合圖案，既有一種打破物理空間的夢幻感，又氣魄非凡。代表杰作之一便是伊斯法罕王侯廣場畔的王家清真寺，站在寺前，你會忽略一切觀念的隔閡，忘記所有是非，為那高穹的單純的美攝住。如果你想體會“愛上一座門”是什么人生層次，就去那里站一站。

王侯廣場王家清真寺的拱門頂部

王家清真寺拱門夜晚的景象。希望戰爭盡快結束，世界依然安好，朋友們都能前去體會獨特的人生層次。

王家清真寺穹頂內部。當年的設計師巧妙地在入口方位設置了一扇窗，讓陽光在特定時刻直接射到穹頂上，形成孔雀開屏的視覺效果。

伊朗工匠又進一步掌握了粉紅釉、黃釉等彩色釉的燒制技術，于是有了設拉子的粉紅清真寺，寺前的高穹門同樣銷魂奪魄。

與粉紅清真寺組合在一起的巴扎，同樣飾有貼滿彩釉圖紋的花拱，可見歷史上的波斯何等富庶和講究。

十六世紀以來，伊朗與歐洲的葡萄牙等國先后發生接觸，在復雜的歷史過程中，也很自然地吸收西方文化的因素。在宮殿的壁畫上，在細密畫中，出現了穿著葡萄牙、荷蘭服裝的人物形象，著名的四十柱宮里，壁畫借鑒了歐洲繪畫的一些技法。

薩法維王朝時期畫家米爾·優素福繪于1645年的作品中，表現了穿歐洲服裝的美少年

最有趣的是，伊朗人把歐洲的玻璃鏡加以充分運用，將玻璃鏡割成無數小片，貼在室內的墻壁和天花板上。王宮、大清真寺以及一些豪宅竟用玻璃鏡片把穹頂內面、墻壁、柱體、天花板貼滿，形成一座又一座鏡光璀璨的大廳。有些高大空間更在穹頂里堆滿層層花拱，再貼上鏡片，迷離閃爍，真如水晶宮落到人間。

遭破壞前的戈勒斯坦宮一景，前為大理石國王寶座

遭破壞前的四十柱宮鑲鏡穹拱

最近剛剛受創的戈勒斯坦宮和四十柱宮都是如此鏡光幻化的建筑，在新聞圖片中，原本如繁星閃爍的屋頂遭破壞，滿地狼藉，真是讓人痛心。

遭襲擊后的四十柱宮

美以炸到了伊朗的故宮博物院

近代，西方帝國主義對中東的侵略和殖民，讓當地人民飽受痛苦。伊朗人民不甘于命運受支配，進行各種形式的抗爭，但屢遭挫折，因此充滿創傷感。在這種境況里，傳統文明的輝煌成為他們的精神支柱，因此，伊朗非常重視保護文化遺產。

盡管經受美國長期制裁，經濟困難，但是伊朗還是把各種文物古跡維護得非常好，并且培養文物修復人才，對各處古建進行修繕。

修繕中的王侯廣場王家觀禮臺

實際上，美國對伊朗在文化上的剿殺同樣嚴重，多年來，世界人民很難有途徑了解伊朗文明的輝煌和美麗。例如，世人皆知凡爾賽宮的鏡廳，卻不知道，“鏡廳”類室內空間在伊朗是流行模式，并且，伊拉克的什葉派清真寺內一樣采取同類手法。實際上，這類清真寺采用現代電燈照明，還會安排不同色彩的燈光，如紅、綠、藍、白等，按照不同需要選擇吊燈的顏色，于是，清真寺內或是一片紅光閃爍，或是一片綠光晶瑩，必須承認，在巧妙利用現代技術手段上很有創意。

伊朗盡管遭遇西方的文化封鎖，但還是盡力利用網絡等新媒介，向世界介紹其文明成就。然而，這個古老國度的地上文物一再遭受戰爭的威脅，兩伊戰爭時，就有富于歷史價值的古老清真寺在伊拉克的攻擊中部分受損，但伊朗在戰后加以修繕復原。美以這一次動手，竟直接破壞戈勒斯坦宮和四十柱宮這兩處重要王家建筑，讓形勢遠比兩伊戰爭時更為嚴重。

戈勒斯坦宮如果直譯則為“薔薇園宮”（國內目前通譯為“玫瑰宮”），是位于德黑蘭歷史核心區的近代王宮，有點類似故宮博物院。它在愷伽王朝時期（1779年—1921年）成為權力中心，主體是在十九世紀建成，因此呈現波歐合璧風格，自上世紀即已改為博物館，展出國王寶座、王室珍寶、王室人物照片、伊斯蘭書法、近代繪畫等。

四十柱宮年代更早，連同其周圍的波斯花園，為薩法維王朝（1501年－1736年）的杰作，與戈勒斯坦宮一樣，都入選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名錄。這一座宮苑位于伊斯法罕，而伊斯法罕是經久歲月的古城，也是薩法維王朝的首都，波斯語里有“伊斯法罕半天下”的諺語，用以形容該城曾經的繁榮和富庶，因此，城中處處都是名勝古跡。美以對聯合國認證的世界遺產都毫不忌憚，誰又能保證伊斯法罕其他勝跡的命運呢。

入夜時的伊斯法罕勝跡之一——哈柱橋

同樣不可忽視的是，伊朗傳統手工業里有數不勝數的“非遺”性質的行當，往往把作坊和店鋪開在傳統巴扎里。像伊斯法罕的王侯廣場，是采用伊斯蘭城市的經典模式，將王宮、清真寺與巴扎結合為一體，恢弘的二層長廊式巴扎里，一家家店鋪經營各種各樣的手工業，品種豐富到難以置信，從琺瑯器、珠寶首飾到印花棉布……假如戰爭影響到巴扎，也很難預測那些手工藝作坊能否堅持延續。

王侯廣場的巴扎內，波斯姑娘在自家的工坊兼商鋪前加工琺瑯盤

我去美國的時候，朋友曾特意開車在紐約繞行一段長路，就為了讓我看看特朗普投資的房地產“有多丑”。不得不說，特朗普、內塔尼亞胡之流，在審美上遠遠不如往昔的那些波斯沙阿（國王）、帕夏（王子）。但愿他們不會真的對伊朗發動地面進攻，讓文明少一些損失，讓人類少失去一些美麗。

和好閨密一起在伊朗旅游期間偶遇的一群女學生，想來都平安長成大姑娘了吧。最近，因導彈襲擊而遇害的伊朗女子學校的學生，正是這樣的女孩，讓人怎不感到憤懣！

惟愿伊朗人民能夠改變命運，走上和平發展、國家復興的道路，迎來不受外侮的時代。

（文中部分照片由劉君和賀君提供，謹表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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