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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尹軍
上接《從詩歌看齊白石與王仲言的交游(上)》
四、從詩歌看齊白石與王仲言的相互認同
要說清楚這個問題,我們得從兩個方面入手,即齊對王的認同,以及王對齊的認同。
1.齊白石對王仲言的認同
齊白石對王仲言的認同,首先表現為對王仲言人品的認同,有齊白石的兩句詩為證, 一為“交友情深君若鮑”,一為“好學家貧奈性真”。為避割裂斷章之嫌,將原詩錄于下:
訪王言川
綠萼花香十里天,不辭風雪訪藍田。
生逢有益人常少,別后相思夢屢牽。
交友情深君若鮑,煆詩吟苦客如嬋。
龍山雅集皆三絕,七子寒名夙有緣。[25]
答言川弟贈別遠游
何須載酒促游人,梓里難忘師友親。
把臂夜聯蕉葉雨,坐風閑讀沁園春。
牽愁路遠關情重,好學家貧奈性真。
待卒十年窗下業,英雄幾見老風塵。[26]
齊白石在詩中把王仲言比作鮑叔牙,可見齊白石亦有自比管仲之意。在《列子?力命》篇中,管仲曾感嘆: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這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故事。齊白石之所以用“管鮑之交”來形容自己與王仲言的友誼,可從以下三例探究竟。
一是推齊白石為龍山詩社社長。龍山詩社乃由王仲言發起,邀集的成員多為王之舅父沁園公家中的親戚:胡立三是沁園公的堂侄;羅醒吾是沁園公的侄婿;陳伏根是沁園公所聘塾師陳少蕃的族侄。一句話,詩社既為王仲言發起,王仲言又是核心成員,但王仲言讓賢推齊白石為社長,可見其有成人之美之品質。多年以后,齊白石在他的《白石老人自傳》中說道:
(光緒)二十年(甲子?一八九四), 我三十二歲……(王)仲言發起組織了一個詩會……王仲言對我說:“瀕生,你太固執了!我們是論齒,七人中,年紀是你最大, 你不當,是誰當了好呢?我們都是熟人,社長不過應個名而已,你還客氣什么?”[27]
二是王仲言巧解齊白石賓主尷尬。王仲言的長孫王長祥先生在《退園詩草》的后記中寫道:
1891年秋,黎丹邀友訪白石,白石翁無米為炊,爺爺急與為謀,當即建議“舊聞君家所種黃土紅薯味美殊甘,我等特來嘗新, 今午做米飯,讓我等一飽薯餐如何?”黎丹會意,先聲附議,因解窘境。過后大家戲稱計妙,重演“火牛陣”,解救了“齊君”之困,也解脫了賓主之間難為情之尷尬。[28]
三是王仲言勸女守節。齊佛來在《齊白石與王仲言》一文中寫道:
至清朝末年,竟發展成兒女親家,仲言先生以大女兒許字白石老人的次子子仁。不幸的是,結婚后不久,子仁便去世了。出于時代的局限和兩人的深交,仲言先生堅持女兒守節,不另適人。[29]
從齊佛來的這段話中,我們可以看出王仲言對齊白石及齊白石家族聲譽的維護,竟是以犧牲自家女兒幸福為代價,此種做法雖有認識上的局限,但也折射出王仲言待齊白石之真情。當然也是“好學家貧奈性真”的最好注腳。
齊白石對王仲言的認同,其次表現為對王仲言才情的認同。齊白石表達對王仲言才情之認同的詩句,俯拾皆是。如把王仲言比作李白的“子讀云山儕李白”;把王仲言的詩比杜甫、書比李陽冰的“詩品丹青杜子美,書宗科斗李陽冰”;把王仲言比作龍山七子金字招牌的“賴有王郎詩播世,龍山不謂絕無人”。
誠然,齊白石對王仲言才情的認同,莫過于“仲言社弟,友兼師也”[30]一語,另有一段與此意相近的文字記入了齊白石1922年的《壬戌紀事》里,語意與此相近:
九月初一,得王蛻園先生復函,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余朋儕學力天分,品行志趣, 當推此老為第一人。凡蛻公與余書,無論破紙斷箋,兒孫須裱褙成冊以作規模也。[31]
齊白石對王仲言才情的認同,還表現在把王仲言的詩句“老樹著花偏有態,春蠶食葉例抽絲”寫成了篆書、行書,齊白石單獨的書法作品也罷,題畫也罷,偶爾用古人的句子,絕大多數情況下,是用自己的句子,尤其是篆書內容,用時人的句子,極為罕見。以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的《齊白石全集 第九卷:書法》、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的《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書法篆刻卷》為例,僅見篆書《贈胡生鄂公序》,為時人林紓的內容,像這種既以篆書又以行書書寫時人詩句的現象,純屬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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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 篆書聯 軸 紙本
130.5cm×18.5cm×2 1923年 陜西美術家協會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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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 行書題款
無年款 著錄于《齊白石全集 第九卷》
齊白石為什么反復書寫這個內容呢?1919年,齊白石有一件事情不被鄉人理解—衰年賣畫京城,有齊白石1920年正月初二所畫《水草?蝦》的題跋為證:
己未冬,余三游京華,將歸。湖北胡鄂公勸其不必, 以為余之篆刻及畫, 人皆重之, 歸去湖南草間偷活何苦耶?況苦辛數十年,不可不有千古之思,多居京華四、三年,中華賢豪長者必知世有萍翁,方不自負數十年之苦辛也。今余之老友羅三爺聞余只大有獲利。庚申春,余將再四之京,羅三爺以為余之利心不足。二公之見各異,未知孰是非也,因記之。庚申正月初二日,萍翁又記。[32]
王仲言卻對齊白石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作風表示支持:
白石座中,贈尹君啟吾
白盡頭顱學賦詩,此翁已被世都知。
拾來眼底常新語,寫作人間絕妙詞。
老樹著花殊有志,春蠶食葉例抽絲。
聲名博得神先瘁,未免書生結習癡。[33]
這首詩寫于1919年,全詩表面上以詩為切入點,夸贊齊白石詩心不老,實際上是支持齊白石賣畫京華和納如夫人的決定。“殊有志”與“例抽絲”,不僅形象地展示了“老樹著花”的任性執著,還深刻地揭示了“春蠶食葉”的理所當然。親家及“友兼師也”的詩人王仲言這等維護,自然正中齊白石的下懷。因為王仲言的親家身份實為家庭代表,王仲言的詩人身份無疑又是家鄉知識分子的代表,雙重身份的發聲,無疑稀釋與減輕了齊白石來自家庭與社會的雙重壓力。這或許就是齊白石反復書寫此聯的原因所在吧!
實際上,齊白石對王仲言才情的認同,還有兩請王仲言刪定詩稿,請王仲言為《借山吟館圖》題詩,請王仲言為《白石詩草》題詞、作跋等,在此不一一論述。
2.王仲言對齊白石的認同
王仲言對齊白石的認同,不同于一般詩友的“奉承”與“夸耀”,而是帶有很真誠的祝福與鼓舞。換句話說,王仲言對齊白石的認同,是因知根知底而帶來的知心,不以齊白石身份、生活等狀態的改變而以“炎涼”或“勢利”處之,始終處于一種“素心誓相保”的篤定狀態。
在王仲言的眼里,齊白石不僅豪情磊落,且極富奇氣:
豪情磊落孔文舉,瘦骨陵 杜少陵。[34]
齊君磊落吾石友,單馬重裘日奔走。[35]
舉世悠悠號畫師,胸中奇氣問誰知?[36]
所喜意氣存,大笑仰蒼昊。[37]
在王仲言的眼里,齊白石不僅正直,且頗有志氣:
逢時無媚骨,嫉俗有剛腸。[38]
卿相低頭慵不拾,醉拈禿筆畫湖山。[39]
鯤魚江海鬐初暴,鷹隼風塵志不群。[40]
值得一提的是,王仲言對齊白石耿介有志氣的性格大加贊美,但分寸把握得極其恰當。當齊白石即將遠游時,他會提醒齊白石切勿恃才傲物,說:“莫把僻書矜上相,要將長揖重公卿。”[41]也會提醒齊白石切勿任性使氣而卷入人事糾葛,說:“濁酒半壺聊踐別,天涯行役慎風波。”[42]甚至還借題畫之機,勸勉齊白石謹慎,勿做出頭鳥,說:“豈為雨淋兼日灸,衰遲所畏出人頭。”[43]夸贊與友善的提醒,更見王仲言與齊白石的心靈相通。這種相通的原因,王仲言在詩中說得很明白:“門戶同辛苦,生涯合隱淪”[44],“心師近有樊山老,意洽無過白石翁”[45]。
在王仲言的眼里,齊白石還是一個深情的人。1934年,齊白石郵寄錢款與裘襖予王,王仲言有詩云:
白石聞予今歲旱饑,寄金相救,感賦二絕
一紙飛來慰我思,故人分惠自京師。
雛孫喜極私相語,明日吾家可續炊。
買絲急欲繡平原,忙得山妻老眼昏。
惹得比鄰竊相笑,一時佳話遍山村。[46]
甲戌除夕吟
年荒時難兩相侵,故友燕京獨系心。
昨日有書遙寄我,一裘遠惠抵千金。
(原注:白石臘底寄裘相贈)。[47]
王仲言對齊白石的書畫印高度認同。1893年,齊白石31歲,王仲言就為齊白石抱不平,說:“舉世悠悠號畫師,胸中奇氣問誰知?論才古有黃公望,識曲今無鐘子期。”1894年,王仲言又說:“前途莫慮無知己,三絕聲名世共聞。”這是筆者目前見到對齊白石三絕評價的最早版本。1919年,王仲言對三上京華的齊白石的未來做出了判斷:“一篇兀守吾將老,三絕兼工子定傳。”
王仲言對齊白石的書畫印最為集中的評價在《贈白石》詩篇中:
齊君磊落吾石友,單馬重裘日奔走。雨雪關山身不辭,只愁名落古人后,朅來訪我杉溪東,佯狂不減漆園叟。名姓慵通徑叩門,登堂大笑只索酒。三湘七澤騷人鄉,詩顛草圣傳名久。就中繪事尤第一,興來潑盡墨三斗。江山萬里尺幅收,生氣蓬蓬穿戶牖。摩詰前身本畫師,一壑一丘絕塵垢。篋中我有舊生綃,拂拭煩君一揮手。意造何須法古人?茅屋數間松八九。一樽五夜叢談傾,險語縱橫驚鬼母。醉賦新詩草贈余。清詞麗句世無偶。嗟予故紙久攢研,空把奇書搜二酉。騷壇旗鼓讓君持, 褒衣博帶顏何厚。流光冉冉不待人,自分蹉跎成白首。君才有似蛟龍伏,會看風云起淵藪。[48]
這首詩在《退園詩草》中錄為1895年所作,之所以全文照錄,是因其中信息頗多。略做簡要分析。
其一,齊白石早年生活中疏狂、任性、率真、執著的狀態纖毫畢見:佯狂、徑叩門、大笑、只索酒、興來潑墨、險語縱橫。
其二,是目前所見到的對齊白石書畫印明確畫為第一的史料:“就中繪事尤第一”。
其三,是目前所見到的與齊白石有親近關系的朋友提出的與后來齊白石繪畫理念高度一致的史料:“意造何須法古人”。
其四,是目前所見到最早對齊白石繪畫核心的總結且非常精準的評價:“生氣蓬蓬”。
其五,是目前見到最早的對齊白石詩歌持有肯定態度且評價奇高的史料:“清詞麗句世無偶”。
其六,是目前所見到對齊白石將取得大成就的最早預言:“君才有似蛟龍伏,會看風云起淵藪”。
其七,是目前見到的可能對齊白石“一壑一丘”的繪畫理念有所啟示的史料:“摩詰前身本畫師,一壑一丘絕塵垢”。
1900年,王仲言作《白石借山吟館題詞》四首:
半山松葉亂峰堆,借得幽棲笑口開。
不減當年寇家老,一生無地起樓臺。
風塵懶駕短轅車,料理歸來讀舊書。
野鳥啼春門寂寂,旁人爭說子云居。
何肉周妻久絕因,麝煤鼠尾日相親。
篋中多少生絲絹,合向煙云老此身。
詩成招隱寄柴關,一卷微吟水石間。
更約南橫攜斗酒,鄴侯堂畔買青山。[49]
這四首詩的手跡藏在北京畫院,只是落款時詩題改成了“奉題借山吟館圖”,惜無年款,若手跡與原詩寫作時間相近,這就成為我們看到的《借山吟館圖》最早的題詩。
讀王仲言的這首《贈白石》和《白石借山吟館題詞》,我們會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齊白石對于自己的繪畫和詩歌為何高度自信,除卻自我認同,恐怕與王仲言斬釘截鐵的點贊與鼓舞有著莫大的關系。
王仲言對齊白石詩歌也頗為認同。
其實在上文中就有王仲言對齊白石詩歌的夸耀與贊美。可以這樣說,對齊白石詩歌從始至終持肯定態度的人并不多,王仲言算一位,算是“鐵桿”。1895年,讀到齊白石《暮春遣興韻》詩作時,王仲言比齊白石還高興,寫道:“一事年來殊足慰,于今侯喜有詩聲。”[50]1896年齊白石攜詩作尋訪王仲言時,王仲言讀罷評曰:“示我舊奚囊,新詩甫脫稿。信手自拈來,讀竟嘆絕倒。子才謫仙流,所居在蓬島。”[51]1918年,讀了齊白石詩篇后,王仲言又說:“聞拈韻事寫愁腸,盛概豪情老益強。我已衰頹甘避舍,未能旗鼓一相當。”[52]1930年,得知齊白石籌備出版《白石詩草》(二集)的消息,王仲言題詩六首,錄其中兩首于下:
塵根消盡方成佛,凡骨猶存敢論詩?
學到此翁真不易,微吟捻斷幾莖髭?
媸妍可任人相說,得失由來心自知。
天外孤云云外鶴,空中來去總無羈。[53]
從上述的文字中,我們可看出王仲言對齊白石詩歌的態度,他認為齊白石的詩信手自然、舉重若輕、老而彌堅、無復依傍、詩格不凡。當然,最能表達王仲言對齊白石詩歌評價的,還是1932年為《白石詩草》(二集)撰寫的跋文,因全文太長,在此不錄,只析其大要。
其一,開篇即亮出自己的詩歌觀念,暗含齊白石志大才高、讓人相形見絀之意:
今天下之言詩者夥矣,自山林以至城市,稍知聲韻之學者,罔不以風人自命。或言神韻,專求句調鏗鏘;或講格律,務必準繩謹守。二者雖皆詩家之所有事,要之皆末而非本也。詩之本何在?必其人目營八表, 心隘九州,負不世之才,抱絕塵之想,富貴聲華之境, 舉不足以動其中。然后觸景生情,得心注手,自然唾棄一切,妙絕時人。[54]
其二,王仲言認為齊白石的詩有不可一世之氣概,懷抱自抒,生面別開,并可流傳他日:
山人天才穎悟,不學而能,一詩既成, 同輩皆驚……題畫之作獨多,然皆生面別開, 自抒懷抱, 不僅為蟲魚花鳥繪影繪聲而已……其詩亦酷肖其人,有不可一世之概。雖零篇斷句,其氣亦如長虹……惟君以布衣鬻畫,海國之名,詩亦成家,決可流傳他日……[55]
其三,王仲言認為齊白石的詩“如孤云野鶴”,對之令人“塵氛輒掃”。是說齊白石的詩能掙脫藩籬、遠離泥淖,不因詞害意、不沉迷用典。誠如王仲言《題白石詩后》所云:“懶效玉溪矜獺祭,累他箋注后人難。”[56]
五、齊白石、王仲言詩歌互酬的不對稱性
翻閱《齊白石全集 第十卷:詩文》和《退園詩草》,細心的讀者一定會發現一個問題:齊白石、王仲言詩歌互酬呈現出嚴重的不對稱現象。
1.數量上的不對稱
《齊白石全集 第十卷:詩文》是目前收集齊白石詩歌較全的一個版本。據王振德先生統計,該集收錄齊白石詩詞共計2037首,筆者統計寫給王仲言的詩有12首,所占比例為5.89‰。王仲言《退園詩草》中寫給齊白石的詩多達69首,據齊佛來統計約占詩集的1/16,即62.5‰。而若按詩目統計,《退園詩草》詩目共計746題,王仲言寫給齊白石的詩按題目計亦有39題,占詩集的52.3‰。其不對稱性顯而易見。
關于齊、王之間唱酬詩歌數量上的不對稱,筆者認為有三個因素。第一個因素是齊白石曾有詩稿丟失的經歷:
(民國)五年(丙辰?一九一六),我五十四歲……日子多了,積得有三百多句, 不意在秋天,被人偷了去。我有詩道:“料汝他年夸好句,老夫已死是非無。”[57]
正因為有“丟詩”的經歷,我們當然不能排除佚詩中有寫給王仲言的詩。
第二個因素是王仲言參與了《白石詩草》的刪定, 這有齊白石“廿年絕句三千首,卻被樊王選在茲”的詩句為證,也有王仲言1926年所寫《白石以書招予赴都,代定詩草,自念年已就衰,不能遠出率臆,賦此代簡》,以證確有其事。王仲言雖未應約赴京,但還是親手完成了《白石詩草》的刪定之作。只要我們細心查索,就會發現,齊白石寫給王仲言的詩中有11首是被黎錦熙補錄出來的。余下的1首題目為《食蟹,兼寄黎松安、王仲言、羅醒吾、黎薇生、楊重子、胡石安》。從題目便可見出,此詩雖涉王仲言,但還涉及其他師友,這恐怕是此詩未刪的重要原因。而其他的11首詩,除開《聞王仲言、黎雨民、羅醒吾數日內先后辭世,哭之》,王仲言無法讀到,其余的10首,都是單獨寫給王仲言的,其中的9首寫于1902年以前,1首寫于約1918年,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現象?只能說明刪詩者是王仲言自己,因為《白石詩草》(二集)前有王仲言之序或曰題詞六首,后有王仲言之長跋,作為刪訂者,王仲言不希望自己占用齊白石詩集太多版面,刪去了齊白石寫給自己的這些詩,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王仲言的人品。
第三個因素是齊白石橫跨詩、書、畫、印四個門類,海量的書、畫、印學習與創作占據了齊白石大量時間,兼之齊白石“哪有工夫暇作詩,車中枕上即閑時”的詩歌創作態度,以及“題畫詩獨多”的創作習慣。正是這三個因素,讓齊、王之間的詩歌唱酬呈現出數量上的不對稱。
2.情感上的不對稱
齊白石寫給王仲言的詩,多吐自家之心聲,抒自家懷抱,唱酬痕跡頗為濃厚。王仲言寫給齊白石的詩,多從對方角度出發,滿紙思念、鼓勵、夸贊,用情至真至純。這種情感上的不對稱亦顯而易見。
為什么齊、王詩歌唱酬上會出現情感上的不對稱,筆者歸納起來也有三點原因。
其一是齊白石的交游較王仲言的交游廣泛。這種廣泛交游必然會帶來兩種結果:情感相對分散,應酬色彩濃厚。
其二是齊白石最擅長的并非唱酬詩創作。我們只要打開齊白石的詩集,便會發現一個問題:齊白石唱酬詩里大多是表示對師友的感謝與感激,而表達感謝感激時又常常以自己為主體。換句話說,齊白石的唱酬詩情感雖然非常真實,但始終處于一種粗線條的激情模式,很少有層層遞進、深情婉轉之一唱三嘆,兼之王仲言并沒有長時間占據齊白石交游圈的核心領域。而王仲言恰巧相反,《退園詩草》中絕大部分詩歌系唱酬之作,雖然王仲言也畫也刻印,但主要的精力還是放在教書育人上,且交游的對象主要是湘潭的文朋詩友,加上王仲言對齊白石頗為佩服,情感自然相對細膩、深切。當然,這里筆者并非拿齊、王之詩一較短長,而是粗略地指出齊、王的詩歌創作的背景與詩興緣起的差異性。
其三,齊白石學習詩歌的時間很晚,在最初學習詩歌創作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無疑要花很多時間學習詩歌的格律與形式,花很長的時間煉字造句,我們只要翻閱《寄園詩草》就不難感到這一點,誠如郎紹君先生所說:
總的來說,這些詩帶有很強的摹(模)仿痕跡,很少寫出自己的生活感受,或者說此時的齊白石還缺乏以詩歌抒寫自己心志的能力。[58]
結語
自1888年相識,直至1938年陰歷九月王仲言辭世,齊、王前后交往時間長達50 年,囊括了齊、王生命歷程中重要的三個階段:青年、中年、晚年。在這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王仲言不僅是齊白石兒子齊子如、齊白石孫子齊佛來的老師,而且與齊白石為兒女親家,齊、王之間交情深厚不言自明矣!最讓人感動的是,不管社會如何變化,也無論境遇如何改變, 惺惺相惜、息息相通、互相勉勵、相互扶持是齊、王交往一以貫之的主題,儼然一盞燈火,不僅讓齊、王互相照亮,也溫暖了后人。
詩歌是齊白石與王仲言交往的重要紐帶,這根紐帶不僅讓齊、王情同管、鮑,而且讓齊、王在煩瑣的俗世泥沼中始終有一束自我潔凈與澡雪的“混天綾”。
實際上,齊、王詩歌有明顯的分野,在湘潭詩歌界一直流傳著王為“詩正”、齊乃“詩魔”的評價。具體從語言風格上來說,齊白石爽快暢達,王仲言溫雅圓勁;從情感表達上來說,齊白石真情率性,王仲言深情綿長;從審美傾向上來說,齊白石剛健清新,王仲言沉郁頓挫;從境界格局上來說,齊白石跳脫奇崛,王仲言寬和醇正。一言以蔽之:齊白石偏于感性,外化明顯,富有感染力;王仲言偏于理性,中正平和,饒多蘊藉處。
可以這樣說,龍山詩社也好,羅山詩社也罷,包括后來行遍天下廣遇良師益友,齊白石在詩歌領域里發自內心佩服的詩人無疑是王仲言,這種佩服不僅僅是因為王仲言的詩思醇正、韻律謹嚴,更重要的是,王仲言詩歌觀念中的包容氣度與平民思想,以及其與齊白石詩歌觀念的融通無礙。
倘若王闿運具備這種包容思想,絕不會對門人齊白石發出“詩則薛蟠體”的戲謔之語;倘若樊樊山具備這種平民思想,也不會對齊白石發出“真壽門嫡派也”的看似拔高實為隔靴搔癢的評價。王仲言才是齊白石詩歌的知音,一句“其詩亦酷肖其人,有不可一世之概”何其形象而妥帖!
不難想象,齊白石周圍倘若缺乏王仲言這樣堅定的支持者,齊白石“以我口寫我心”的詩歌理念到底會呈現出一種怎樣的狀態:是不撞南墻不回頭,還是此路不通另辟蹊徑?確實不得而知了。
當然,從本質上說,齊白石的詩歌是湖湘文化、湖湘性格澆灌出來的,也是從湘潭縣的山水與人情風土中長出來的,飽含著泥土的芬芳,倔強而自信,真實而自在,更是時代風氣與個人志向的產物,同時還是王仲言這樣的文朋詩友反復勉勵的結晶。齊白石以此為圓心,向書、畫、印源源不斷地輻射,構成一道迷人的風景。
最后,還是以王仲言的一組詩來作為本文的尾聲吧!這組詩寫于1935年,詩題為《白石自都回湘,不見已十二年矣,挑燈話舊,喜而有作》,歡快的節奏里洋溢著相逢的喜悅:
帝里歸來劫后身,須眉如雪鬢如銀。
孫曾借問翁奚自,笑煞閨中白發人。
山桃溪杏親身栽,別后懷恩日幾回。
久客乍歸先問訊,春來曾否見花開?
猿鶴山中喜遠歸,交鳴直到日斜暉。
市朝更變鄉原換,還幸人民未盡非。
酒狂故態尚依然,僂指乖違十五年。
今日挑燈重話舊,掀髯一笑各華顛。[59]
(作者系湘潭市博物館學術部主任,原名尹勇軍)
(文章選自《齊白石研究》(第十輯))
注釋:
[25]同注[14],第79頁。
[26]同注[14],第84頁。
[27]同注[19],第48—52頁。
[28]同注[1],第260頁。
[29]、[30]同注[23],第160頁。
[31]北京畫院編《人生若寄—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手稿·日記》,廣西美術出版社,2013,第347頁。
[32]郎紹君、郭天民編《齊白石全集(普及版) 第二卷》,湖南美術出版社,2017,第23頁。
[33]同注[1],第146頁。
[34]、[35]、[36]、[37]、[38]同注[1],第16頁、第19頁、第12頁、第24頁、第19頁。
[39]同注[1],第33頁。
[40]、[41]、[42]同注[1],第15頁。
[43]、[44]、[45]同注[1],第165頁、第39頁、第222頁。
[46]、[47]同注[1],第251頁。
[48]同注[1],第19頁。
[49]、[50]、[51]、[52]同注[1],第49—50頁、第18頁、第24頁、第144頁。
[53]同注[14],第10頁。
[54]、[55]同注[14],第64—65頁。
[56]同注[1],第144頁。
[57]同注[19],第86頁。
[58]同注[8],第13頁。
[59]同注[1],第253頁。
編輯 | 高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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