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走了。這樣一個為千萬家庭拆解人生選擇題的“指路者”,卻沒能躲過命運的無常。
他生前拼命給別人確定性——選什么專業、報什么學校、走什么路才最穩妥、最賺錢、最不容易出錯;
可他自己的人生,卻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定格在充滿不確定性的一刻。
看了人類學家項飆剛剛在浙大的演講,還有文化學者梁文道的博客節目,他們都剖析了張雪峰現象。他們并不否定張雪峰的善意與價值,卻點破了一個殘酷真相:
張雪峰的爆火,是整個時代焦慮的縮影;他拼命提供的 “標準答案”如此受歡迎,卻恰恰證明,我們早已活在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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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張雪峰為什么火?他把復雜人生,簡化成了 “生存公式”
項飆說,張雪峰的受歡迎,從來不是因為他 “對”,而是因為他 “有用”—— 在充滿信息差、不確定性、試錯成本極高的當下,他把模糊的教育選擇、漫長的人生路徑,壓縮成了一句句可直接執行的 “生存指南”。
“普通家庭別學金融”“要報新聞我把你打暈”“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一個字:舔”“生化環材是天坑,計算機才是鐵飯碗”…… 這些話刺耳、功利、甚至絕對,但對無數底層家庭而言,這是最安全、最不踩坑、最能看見回報的選擇。
他消解了教育的本質 ——不再是探索自我、體驗知識、感受生命的過程,而是精準換算成未來的收入、社會地位、生存概率。
但他提供的這種簡化,代價是巨大的。
教育作為一種生命體驗的維度完全消失了,人們在填志愿時,不會去想這個學科學起來是什么感覺,不會去想自己是否喜歡每天做這些事情,
教育完全被化解為了未來的收入和社會地位
這一點,梁文道看得也很透徹。他說自己大學的專業是哲學,張雪峰一定會說,“你學了哲學,將來怎么吃飽飯呢?”,梁文道說,
這句話就代表了張雪峰們基本價值觀:跟你的求知欲、興趣、理想沒關系
這種價值觀的背后,是一個更大的時代變局:少子化。隨著孩子越來越少,每一個孩子都必須是最好的,父母不止要為他創造起跑點,還要陪跑,陪他直到終點。
張雪峰自己也是這樣的,他賺了很多錢,卻活得不像個有錢人的樣子,出行騎電動車,吃普通的外賣,他說要把所有的錢都留給女兒,將來女兒隨便找個銀行工作,他就把錢都存到那家銀行去,換女兒的自由。但梁文道反問,
假如一個人,TA的一切都被家里安排好了,他從來沒有為生活打拼過,這算是幸福嗎?
02
項飆的洞見:在不確定的年代,我們為什么總想“抓住”點什么?
在浙大的演講中,項飆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概念——“先看清一切,再開始生活”。
他說,現在的年輕人有一種很強的執念:我要看清一切之后,才能夠決定我怎么生活。這與項飆做農民工研究時的情況完全不同——那時候的人們是“先生活再分析”,而不是“看透了世界,才去在這個世界上生活”。
這種執念從何而來?項飆認為,這是因為主體性的膨脹。過去四十年的經濟高速增長和教育普及,讓年輕一代產生了“我可以控制自己人生”的強烈信念。他們讀書很多,愿意去分析、去定義,希望把社會看得很清楚,在把握得非常具體的情況下去活出自己的人生。
但隨著經濟增長放緩,人們發現“努力就有回報”的承諾不再成立。于是,人們開始瘋狂地尋找可以“抓住”的確定性:“只有錢是真的”,“只有分數是真的”,
當所有不能被量化、不能帶來即時回報的東西都被視為“不真”時,我們的世界就變成了一個貧瘠的、單向度的世界。
項飆講了一個令人心痛的例子:一位985大學的老師說,他現在對著兩百多人的大教室上課,上了45分鐘后說“中間休息15分鐘吧”,除了幾個人去上廁所,幾乎沒有一個人動。只有他自己出來走了一圈,其他的同學還是坐在教室里,繼續看著平板或者手機。
更可怕的,是這種邏輯已經滲透到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中學時,親人去世會被家長隱瞞,因為死亡是對學習的干擾,只有考試是真的;朋友被分為“有用的”和“沒用的”,中學時的友情是不真的,只有好大學里的“高質量人脈”是真的。
03
梁文道的追問:我們真的需要一個人來告訴我們怎么活嗎?
對于張雪峰,梁文道既有理解,也有質疑。
他理解張雪峰的受眾:購買張雪峰服務的人,應該大多是中下階層,沒有什么可以容錯的空間。對于這些家庭來說,專業選擇確實關乎整個家庭的命運。
但梁文道同時指出幾個不容回避的問題。
張雪峰的判斷真的準確嗎?他推薦土木工程專業沒多久,房地產就崩塌了;如今AI崛起,大批程序員被裁,他卻還在推薦計算機專業。在高度不確定的年代,這些建議真的還靠譜嗎?
而更大的悖論在于,我們真的需要一個人來告訴我們怎么活嗎?
梁文道說,在現代社會,一生要轉行多次,大學本科那個專業真的很重要嗎?但越是不確定的時候,大家越期待有一個權威告訴你什么是確定的。人生本來就是無常的,包括張雪峰自己的去世,他能猜得到嗎?
這種悖論,在梁文道看來,已經遠遠超出了張雪峰個人的問題,而是一個時代的癥候:張雪峰是一個“卷”的象征性人物,但他也把自己卷進去了
04
從“抓住”到“拉網”,一種更勇敢的活法
在演講中,項飆用兩個意象概括了當下人們的兩種生存方式:“抓住”與“拉網”
“抓住”,就是把社會生活簡化為幾個特別明確的、可以量化的、非常容易評比的指標性東西,然后去追著它——比如分數、編制、薪資。這是張雪峰們提供的東西。
而“拉網”呢?項飆借用了哲學家本雅明對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的評論:你站在一只漁船上,船本身是波動的、顛簸的、不穩定的,海浪可以是很洶涌的。你拉著網,網里有什么你不知道——有魚有蝦,有石頭,有垃圾,有沙。但正是因為你拉網的行動,那種重量產生了,你會覺得你可以站得更穩、站得更住。
“拉網”是一種更勇敢的生存方式:我們邊行動邊感受,在互動中建立認知;接受未知,拉住一個包含所有可能性的面;擁抱過程本身,失敗是過程的一部分——網里本來就有石頭和垃圾,這不是我們的問題
與其死死抓住一根所謂的“救命稻草”,不如學會在風浪中拉網;與其試圖看清一切再出發,不如邊活邊看;與其把命運交到一個“權威”手里,不如學會做自己人生的船長。
結語
張雪峰走了,留下一個充滿爭議的背影:
有人說他是平民英雄、良心導師、為普通人說話的人—— 捐款助學、陪考陪跑、撕開教育的遮羞布、打破信息壟斷;有人說他是功利主義推手、焦慮販賣者、把教育異化為謀生工具的人—— 消解理想、貶低人文、加劇內卷。
但項飆與梁文道的分析,讓我們看到更深層的真相:張雪峰不是問題的制造者,而是問題的顯現者。
他的爆火,是因為我們太怕不確定;他的悲劇,是因為他也逃不出這個時代的焦慮;他努力給別人確定性,自己卻卒于不確定性 ——這本身就是對這個時代最尖銳的隱喻。
我們總以為,抓住錢、抓住穩定、抓住標準答案,就能安全。可最終會發現:唯一確定的,就是不確定本身。
但項飆的“拉網”,梁文道的追問,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也許人生本就沒有標準答案,而活著本身,就是答案
真正的成熟,不是找到一個權威替自己做決定,不是抓住一根浮木不肯放;而是像項飆說的那樣——放下 “抓住” 的執念,學會 “拉網” 的從容。
(本文整合自項飆浙大演講實錄、梁文道《八分半》播客內容及相關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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