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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神雕俠侶》(1995)中的老頑童周伯通
童年的暑假,我最愛看《射雕英雄傳》。最關心的不是劇情,而是誰能打得過誰。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是華山論劍排好的座次。但我總惦記著一個人——一個披頭散發、不修邊幅的“野人”。他叫周伯通。
出場時,他蹲在桃花島山洞,左手畫圓,右手畫方。
郭靖問:這功夫難不難學?
他撩開長發,嘿嘿一笑:“太容易學,就不好玩了嘛。”
我從電視柜里翻出紙筆,趴在茶幾上跟著比劃。不知為何,我覺得沒人打得過他。
大學畢業后,我到作協工作。一位退休干部常來辦公室小坐。他是領導,卻愿被視為作家。他年事已高,常笑,露出雪白的牙齒。他與周伯通并不相像,只是笑起來很像。
第一次見,他坐在沙發上與人閑聊。沙發皮色褪去,像干枯的橘皮。不知談及什么,他嘿嘿一笑,忽然正色:“小陳!你一定要寫點東西!”閑談間,我得知他畢業于北大中文系。他曾多次流露遺憾,說自己走了仕途,沒能沉下心搞創作。關于北大,他講得最多的倒不是創作——他和某位“將門之女”同班,還差點成了戀人。他瞇起眼睛,又嘿嘿一笑,像在分享別人的秘密。
“周伯通”老師出過一本散文集,名為“我負北大”。我沒讀過。但他笑著問“有沒有寫東西”時,我總想起那個“負”字。
此后每次來,他必踱到我身旁,目光掃過堆滿公文的桌面,仿佛在尋找寫作的蛛絲馬跡。談起自己正在寫的故鄉風物,他眼睛發亮,身體前傾。然后,他照例問:“小陳!有沒有寫點東西?”我慌忙笑著起身。
當時,他看我,大概就像周伯通看郭靖——終于逮著個人,可以聊聊桃花島的功夫。
單位原是舊時資本家府邸,解放后成了“文學的花園”——似乎踏進花園,就該寫點什么。創作、發表、出版,便成了這里心照不宣的“身價”。時間長了,我常疑惑:這花園的圍墻,到底砌在泥土之中,還是人心之間?
工作第一年,一個午后,太陽斜映著窗外枯了大半的凌霄花。鐵欄上,枯藤纏繞,把陽光切成了細小的格子。主任語重心長地說:“在這里,三年內如果不發表,往后就難了。”這話來自他的前輩,像一句代代相傳的祖訓。我好像看見自己抱著紙箱,在眾人的惋惜中,走出花園。
進花園時,我剛出學校,極度厭倦學習生活——上課、考試、論文,知識無窮無盡,卻看不到意義。我設想:工作有意義,那么寫作也一定有意義。但三年內,我并沒有發表。
眼見出道的作者漸漸與我同齡,甚至更為年少。朋友圈里,新書封面、發表鏈接不時彈出。深夜里,仍有人細述寫作的甘苦。我劃過去,又劃回來。真好啊。關你什么事。我只是看看。你看得太久了。
那些夜晚,我躺在床上,關掉手機,想起“周伯通”老師。
他在問嗎?還是,我又在想了?
在桃花島的山洞,郭靖半天就學會了周伯通花了十五年自創的左右互搏術。周伯通滿是驚喜之色——這回終于可以玩四個人打架了!郭靖問他是不是習武入迷,他答:“世人愚蠢得緊,有的愛讀書做官,有的愛黃金美玉,更有的愛絕色美女,但這其中的樂趣,又怎及得上習武練功的萬一?”
而我逃離學校,卻又因寫作回到學校。曾有老師分享,他年輕時任教的大學周圍還是農田。他每天上完八節課,去操場跑圈,然后回宿舍寫到深夜。還有一位師長,為求安靜,常年晝伏夜出,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寫作,直到天光微亮……
左邊的“我”厲聲催促跟上,右邊的“我”癱坐道旁,細數腰椎、氣血和睡眠的毛病,喃喃道:“你是身弱之人。”
想起高中入學時的新同桌。她總先我一步。每次問“做完了嗎?”,她都點頭。我在內心咆哮:怎能這么快!很多個深夜,我吃下好多蛋黃派,例假也姍姍來遲。那次期末,我考出有史以來的最好成績。
如今,我終于可以坦然對自己說:太好了,你不必這么好。
可還是停不下來。
發明左右互搏時,周伯通本是為自己和自己打架,直到遇見郭靖。郭靖說:“你雙手的拳路招數全然不同,豈不是就如有兩個人在各自發招?”周伯通聽后細想,大為興奮——黃藥師、洪七公、歐陽鋒武功再強,能打得過兩個老頑童周伯通嗎?
我也化一為二,卻不是以兩敵一。
有一年,我作為單位代表參加培訓。一堂心理課上,老師請大家講述職業壓力。輪到我,我說“寫作”。說完就后悔了——有人剛剛講的是網暴,是輿論管理,是徹夜不眠處理危機……身邊的同學輕聲問:“作家怎么會這樣想呢?”
“周伯通”老師坐在沙發上,“小陳!你一定要寫點東西!”
他說的是“一定”。
剛工作時,我大概能說“喜歡文學”。如今,幾乎不再提起。有段時間,面對長段的文字,我明明在看,卻進不去腦子。流行語中稱其為“腦腐”——因瀏覽碎片化內容導致的思維倦怠。可那段時間,我偶然讀了一本網絡小說。地鐵上、睡覺前、工作間隙,追得渾然忘我,甚至流連于文末的“作者有話”。我每天挑燈夜讀,第二天也不困。
羅蘭·巴特曾將文本分為兩種。一種是“愉悅”的文本,讀起來像泡在溫水里;一種是“極樂”的文本,會讓人不安,像被什么東西撕裂了一下。
那么喜歡,有分類嗎?
我試著想象:周伯通蹲在山洞里,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忽然,他停下來問:我喜歡習武嗎?是哪種喜歡?
我實在想不出這個畫面。
倒想起,多年后,他與桃花島主黃藥師站在華山之巔,參加第三次論劍。黃藥師推他為新五絕之首——
“我黃老邪對‘名’淡泊,一燈大師視‘名’為虛幻,只有你,卻是心中空空蕩蕩,本來便不存‘名’之一念。可又比我們高出一籌了。”
記得采訪過一位漫畫家。他說畫畫時,常常桌前一坐,一天就過去了。少年時,我做題有過類似感受。快把卷子填滿,快把筆記本寫滿,好像插上很多面紅旗。但那時的動力,無非是“做完就能去看電視”。
我希望,寫作也是一件“做完就能去看電視”的事情。
也不知是工作的第幾年,我終于發表了一篇小說。“周伯通”老師又問起寫作,我把刊物遞給他。他發來一段基于小說內容的詳細評價。在這個花園,愿意讀完一篇文章并真誠點評的人并不多見。他說我可以繼續寫。還說了別的,大意是,小說的品質最終是思想的品質。
我道謝,表示會努力。可我沒有。當時沒在意那句“思想的品質”,只想著我不過寫了點身邊的事,哪談得上思想。后來重讀那篇小說,又想起這句話。
“周伯通”老師也沒有再問,只是偶爾轉來有趣的視頻。他的頭像,是一張穿著紅色新年衣服的照片。生病后,他很喜歡紅色。有一回路上遇見,老遠就看見前方的一團紅。走近了,我夸那衣服襯氣色。他扯扯衣襟,說是女兒買的。他笑起來,那紅色很鮮,牙更白了——活脫脫一個“老頑童”。
可老頑童也會老。
去年冬天,他去世后,我才翻開那本《我負北大》。其中,寫到這片花園,寫到文學。
“所謂若即若離,是我心里雖然還是裝著文學,但我所從事的工作,以及其他一些復雜的因素,使我不能對文學有自由的久長的親近。當然關鍵還是自身,從骨子里說,自己缺乏不受功利影響的對文學的獻身精神。”
這是他所說的“負”嗎?
我常做這樣的夢。寫一部驚世之作,改編版權賣出天價,版稅年年登榜,從此心安理得地游手好閑,永不提筆,留下一段神話。但真能寫出這種作品的人,似乎不會做這樣的夢。
夢醒,我在家做輔食。極其偶爾,我會在等待間隙順手在平板上敲下幾行。這里只有一個廚娘,在處理食材的間隙,順手處理腦海的毛邊。家人說,這是“偶發性神經錯亂”。
如果錯亂時寫出點什么,或理順一段文字,也會有點收獲。這是周伯通的“快樂”嗎?另一個“我”躺臥在床,手搖蒲扇,嘿嘿一笑:“你確定嗎?”
重讀《射雕》,看到周伯通逃離桃花島、騎鯊渡海的段落:
“只見一個長須長發的老兒在海面上東奔西突,迅捷異常,再凝神看時,原來他騎在一頭大鯊魚背上,就如陸地馳馬一般縱橫自如。”
被困桃花島十五年,他最大的苦中作樂,是發明“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的游戲,取名“左右互搏術”。
輔食機嗡嗡作響。我左手絞肉泥,右手敲字。
也算左右互搏?
書上說,這世間練成左右互搏的只有三人:周伯通、郭靖、小龍女。黃蓉那么聰明,卻怎么也學不會。
我放下平板,左手還在絞。
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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