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霓虹守望者”

新民晚報記者 金旻矣

昨天傍晚，西藏路福州路口來福士廣場一樓的櫥窗里，Chanel的雙C標志被霓虹燈管勾勒出來，線條流暢，色澤飽滿。在滿街LED燈箱廣告中，細細的霓虹燈管在夜色中眨眼，像是對城市無聲的告白。

來福士chanel霓虹燈招牌陳觀 攝

在1公里外的南京東路河南中路口，100年前，曾掛出上海第一塊霓虹燈。1926年，伊文思圖書公司的櫥窗里，一串英文霓虹吊燈推廣著“皇家牌”打字機。洋老板得意地告訴好奇的市民，這叫“neon light”。上海人給它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年紅燈”，后來，又變成了“霓虹燈”。

百年間，霓虹燈從家喻戶曉到幾乎絕跡，在相近的路口完成了宿命般的輪回。見證過“繁花”時代的輝煌，也經(jīng)歷過技術更迭的沖擊，直至今日，上海灘最后的霓虹燈從業(yè)者們仍在試圖通過霓虹藝術作品留住“那一點光”，也留住那段城市記憶與文化傳承。

“霓虹皇后”

1991年12月1日，南浦大橋通車。同一天，上海東湖霓虹燈廠正式開業(yè)。老板叫陳觀，讀中文出身，入行純屬“無心插柳”。對理科一點不懂的她，聽朋友說有個“做霓虹燈的機會”，尋思“霓虹燈噶漂亮，去白相相”，便從國企辭職，接手了東湖。當時簽的合同是3年，而35年后，陳觀已成了公認的“上海灘霓虹皇后”，一做就做了半輩子。

陳觀在辦公室翻閱資料金旻矣 攝

陳觀“下海”之時，正值上海霓虹行業(yè)的“黃金十年”。20世紀50年代，上海拆除了所有高樓上的霓虹燈廣告，五光十色逐漸從夜色中褪去。但改革開放為霓虹燈帶來了復興的契機，“讓上海的晚上亮起來”的呼聲越來越高。

1990年，上海開始分三期工程建設“南京路霓虹燈一條街”，建成后的南京路全長2520米，沿街263家商店（單位）匯聚霓虹燈招牌114幅、廣告120幅、燈箱69只，用霓虹燈勾門框148家。與此同時，陸家嘴沿江廣告、北外灘海軍碼頭沿江廣告等一個個城市地標也漸次亮了起來，霓虹招牌參差錯落，七彩廣告鱗次櫛比，到處是煙火盛景。

霓虹燈是門“手藝活”，所有流程都是純手工在高溫火頭上完成的。從學徒到能獨當一面的燈工，沒個五年不行。1989年入行的陳士杰說，當時每個學徒都要不停練習彎管，“彎好，敲碎，再練，再敲，要彎掉半個房間的廢燈管才能出師”。因此，一個熟手燈工非常難尋。安裝也頗費工夫，1平方米的四字招牌，制作要3天，安裝要1天。廠家一般養(yǎng)著三四支安裝隊，人手不夠就問同行借。

陳士杰記得，那時活“多得來不及做”，逢年過節(jié)更是供不應求。有趣的是，大年三十的鞭炮還會炸掉很多酒家的霓虹燈。除夕夜12點鐘聲敲響后，維修車輛紛紛沖出去，車輪壓著鞭炮碎屑，就像開在紅地毯上，那是一種略顯荒誕卻又真實的繁榮。

行業(yè)有多景氣？數(shù)據(jù)來說話。1991年，全國霓虹燈擁有量11494套，燈箱擁有量28831只。到了1992年，全國霓虹燈擁有量已達20756套，比上年增加了85%；燈箱擁有量33805只，比上年增加了17.3%。

心底繁花

那時的黃河路和乍浦路，是上海最活色生香的兩條街。晚上霓虹一亮，整條街像泡在酒里，暖烘烘、晃悠悠的。陳觀的很多項目，就是在這些霓虹燈下談成的：“《繁花》里那些觥籌交錯的夜晚，就是我們的生活。推杯換盞間，一個單子就定了?！?/p>

上海影視樂園內的《繁花》拍攝地李穎 攝

當時，霓虹燈廠家的業(yè)務來源主要是廣告公司、幕墻公司、一級客戶，以及口口相傳介紹來的朋友。有一次，陳觀在陸家嘴正大廣場“愛晚亭”美食城吃飯，隱約聽到有人在談生意。她靈光一閃，掏出一疊名片放在總臺上：“只要是愛晚亭介紹來的項目，每個客戶都免一年的維保費！”

當時，廠里總設計師張少平是學美術出身的，因此東湖成為首批引入美術字體霓虹燈的企業(yè)之一，也很早就從手繪燈稿升級為電腦設計燈稿，無論是審美還是工藝都算業(yè)內領先?！皭弁硗ぁ比齻€大字，正是出自東湖之手。有了現(xiàn)成的“樣板”，世貿商城、徐匯苑、中國海關、興國賓館、虹橋迎賓館……一幢幢大樓都成了東湖的客戶。

又有一次，有個項目需要在北外灘永利夜總會樓頂?shù)跹b，工期只給了幾天，做不完就要違約。當時，因種種規(guī)定，裝霓虹燈必須等到晚上。裝到最后一晚，夜總會不樂意了，嫌安裝聲音太吵，影響包房營業(yè)。陳觀沉吟后問：“一間包房多少錢？”對方答5000元，她說：“那今晚三間包房我都包了！”

有些光，是亮給城市看的。有些光，是亮在自己心里的。那一晚，陳觀獨自坐在三間空蕩蕩的包房里，喝著茶，看著窗外的霓虹閃爍。沒有觥籌交錯，孤寂的背后，是那個年代經(jīng)商者骨子里的果敢和對“契約精神”的堅守，也是上海商業(yè)文明的縮影。

做到極致

鼎盛時期的霓虹燈，成了夜上海的靈魂，不僅照亮了街道，更照亮了生活。霓虹閃爍中，申城夜生活逐漸豐富，商業(yè)活力在夜間延續(xù)，“外灘看燈”甚至成了長三角地區(qū)特有的旅游項目。而以陳觀為代表的從業(yè)者們，則從滿街光影里獲得了巨大的成就感。

淮海路“燈光隧道”，就是城市現(xiàn)代化和商業(yè)繁榮的重要符號。1994年，在淮海路改造中，盧灣區(qū)政府將42座毛竹跨街拱架更換為不銹鋼材質，并引入了定時鐘控制系統(tǒng)。流光溢彩的拱門，為城市創(chuàng)造了前所未有的公共空間體驗，被市民評為“上海十佳夜景”之一。

東湖霓虹燈廠承接的，正是從南北高架到陜西南路24座拱架上的燈光工程和廣告制作。陳觀還記得，那時拱架上的廣告牌要給日本客戶審核，日方工程師不是從正面看亮不亮、美不美，而是從側面觀察所有燈管是否在同一平面上，這種“精益求精”的專業(yè)令她印象極深。而當合同到期撤下廣告時，日方又專門派工程師飛來，到工廠親眼看著工人將拆下的大鐘砸碎并拍照留證，這種對“技術保護”的嚴苛更令她咋舌。

同樣“高要求”的，還有浦東海關大樓樓頂?shù)摹爸袊ｊP”招牌字。

這是上?，F(xiàn)存最后一塊樓宇全裸線型霓虹燈牌，由東湖負責維護，四個字是周恩來行楷書寫的手跡，底字為銅板球面字，盡現(xiàn)招牌字的古風。張少平還記得，剛接手時字體總顯得有些暗，去維修后才發(fā)現(xiàn)，過亮的背景板將對比度“吃掉了”。關掉背景燈光，加密字體燈管，“中國海關”終于恢復了明亮。直至今日，這塊“上海最后的霓虹燈牌”還在陸家嘴閃爍。

“中國海關”設計圖陳觀 提供

客戶逼一把，才知道“做好”和“做到極致”間的距離。陳觀感慨，從業(yè)幾十年，自己從同行、客戶、對手中學到了很多?；蛟S正是這種“學習者”的開放心態(tài)，才令霓虹匠人們得以磨出手藝的精度。

時代翻頁

時間走到了21世紀，招牌廣告光源逐漸多元，霓虹燈因節(jié)能、安全、環(huán)保等方面的弊端，頻頻被詬病，行業(yè)開始由盛轉衰。

面對危機，大家想了不少辦法。針對耗電問題，行業(yè)聯(lián)合上下游一同努力降能，研發(fā)出各種節(jié)能變壓器，最終使霓虹燈的功率降至與LED燈相差無幾。針對安全問題，行業(yè)出臺了多個國標，規(guī)范操作。至于環(huán)保問題，陳觀坦言百分之八十的燈管中確實存在汞蒸氣，但只要對碎燈管及時回收、密閉，列入有害工業(yè)垃圾處置，就是可控的。

種種“自救”抵不過時代的發(fā)展，LED光源終成城市夜景新主角。2003年，上海將LED作為東方明珠景觀照明改造的光源，成為我國城市景觀照明大規(guī)模應用LED的示范。2008年，淮海路“燈光隧道”全線隱退。2010年的世博會更是LED技術的“爆發(fā)元年”——園區(qū)內共使用近15億顆LED芯片，從信息提示屏到室內照明，處處都有LED的身影。

陳觀還記得，那一次東湖接到了世博會中國電信館的項目。當他們將霓虹燈招牌送進園區(qū)時，驗收卻沒通過?！澳没厝?，改成LED再來。”管理方的要求，讓她聽到了一個時代翻頁的聲音。

“從時代進步的角度說，LED在照明和廣告功能上替代霓虹燈是必然。如同數(shù)碼相機替代了膠片相機，繼而又被手機取代，電視機的電子管屏被LED液晶屏取代一樣。”對于霓虹燈退出歷史舞臺，陳觀很坦然，“我們并不是要為霓虹燈唱挽歌，只是想真實記錄霓虹燈為城市發(fā)展做出過的貢獻。”

求變求存

2026年的一個春日，第一支霓虹燈進入上海百年之際，在下沙老街的車間里，從業(yè)20年的燈工于洪海仍在重復這門古老的手藝。為了給霓虹燈尋找一絲生存的“縫隙”，這些年，東湖開始接一些霓虹燈藝術品的訂單。

于洪海在彎制霓虹燈字金旻矣 攝

操作臺上，放著1:1的火樣圖，上面蓋著隔熱的云母片。拿起一段玻璃料管，于洪海依照圖紙在每個彎頭的地方用粉筆畫上一道線。隨著“嘶嘶”的噴火聲，燈管在他手中翻轉騰挪，在高溫中逐漸被拗成各種角度。趁燈管還未冷卻，他小心地朝管里吹氣——如何讓彎頭處既不粘連也不爆裂，還要像血管般圓潤飽滿、沒有“斑塊”，考驗著他的技術。做完一段，兩端燒上電極，再拉真空排出雜質，充入惰性氣體，經(jīng)過高壓撞擊后，美麗的熒光就會在燈管內閃爍。

“我們負責將藝術家的創(chuàng)意落地，將手稿變?yōu)閷嵨铩＿@與做招牌完全不同，藝術家畫的花瓣、篝火都不是平面的，如同做衣服時的立體裁剪。工人要先用鐵絲拗模型，再照著模型彎燈管，腦子里要有樣子?！睆埳倨秸f，這幾年他們做過王小慧的《花非花》、陳彧凡的《紅》等霓虹裝置作品，同行們也為90后新生代藝術家王一制作過作品。

霓虹燈藝術裝置金旻矣 攝

單做一件藝術品是盈利的，但算上人工、場地等成本，就不賺錢。東湖最后一份霓虹燈的維保合同簽到了2030年，所以現(xiàn)在仍需要“用LED養(yǎng)霓虹”。雖然訂單不多，但東湖還是保留著全套設備，偶爾會接待一些高校學設計的孩子們來參觀。陳觀還曾設想過開一個“霓虹吧”，像“陶吧”那樣讓大家體驗制作霓虹燈的樂趣。

張榜（左）、張少平（中）和于洪海金旻矣 攝

女兒張榜從建筑系碩士畢業(yè)后，也加入了這一行。相比LED光源，張榜覺得霓虹燈的色彩更飽和、質感更通透，長期擺放也不會氧化褪色，手工作品也能體現(xiàn)情感的溫度?！叭缃?，越來越多的學生開始嘗試用霓虹燈作為媒介進行創(chuàng)作，未來我們希望將這里做成培訓基地，將產(chǎn)學研進行結合。”她說。

光芒未盡

這幾年，陳觀還在做一件事，就是盡己所能收集、記錄資料，為后人講述百年霓虹的故事。

作為曾經(jīng)的中國廣告協(xié)會霓虹燈分會主任，她手頭留存著全國霓虹行業(yè)會員的檔案、作品光盤、采訪筆記、霓虹老人的口述記錄等各種史料，一摞摞紙箱堆滿了一整間屋子?！白鳛榉被甏と肽藓缧袠I(yè)、又見證了行業(yè)萎縮的企業(yè)主，給有霓虹情結的人留下記憶，讓文脈在藝術領域傳承，既是我的責任，也是一種慰藉。”她說。

金旻矣 攝

她認為，如果有人愿意做一個霓虹燈博物館，這些都是很好的展品。“博物館里一定要有沉浸式體驗，好看、好玩又能學習霓虹文化。但也必須有‘造血機制’，不能僅僅是燒錢辦館?！蓖Ａ艘粫?，她又略顯遺憾地說，“可惜我已經(jīng)70歲，沒有心力去做這件事了?！?/p>

她還提議，在政府倡導夜經(jīng)濟、促消費的舉措中，在完善質檢、安檢管理的前提下，是否能設置一個小范圍安裝霓虹燈的街區(qū)，為這種光源留出準入空間，也好讓今后的孩子知道什么是“霓虹燈”。

因為她始終無法忘記，在2004中法文化交流年，法國里爾市中心菲德爾博大街上展示的，就是一組由上海霓虹電器廠制作的、1:1克隆的南京路老字號霓虹招牌，匯聚了步行街上最著名的10家老字號。當霓虹燈組運抵法國后，當?shù)刎撠熃哟娜耸恳婚_燈不由驚呼：“沒想到上海的霓虹燈如此漂亮，也沒想到上海這么繁華。”

一座城市的歷史，不只在博物館里，也在那些還在亮著、還在修著、還被記著的燈光里。百年霓虹，光芒未盡——它只是從招牌上走了下來，走進了美術館和櫥窗里，走進了那些愿意為手工、為溫度、為城市溫暖記憶買單的人心里。

新民晚報原創(chuàng)稿件

編輯：韋嘉維

編審：周春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