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上“長”出的味道，富了一個村丨鮮甜臺州 山海共富

“五一放假去哪玩，鐵強趕海撿牡蠣！”4月13日，途經三門縣橫渡鎮鐵強村，道路旁標語格外醒目。清明過后，鐵強牡蠣銷售漸入尾聲，“蠣江灘”搖身一變，成了趕海的熱門去處。

蠣江灘，也叫鐵強灘，位于健跳港上游，白溪與小橫渡溪在此交匯。咸淡水交融出一片遼闊而潔凈的灘涂——明朝嘉靖四十年，戚繼光曾在此血戰倭寇；民國時期，百姓靠拾撿小海鮮過活；而今天，這片灘涂成了鐵強村村民致富的“金銀灘”。

鐵強人世代靠海為生，牡蠣是他們舌尖上最熟悉的味道，也是這片灘涂最慷慨的饋贈。如今，鐵強村已成為三門縣最大的牡蠣養殖基地，全村養殖面積達1500畝，平均畝產3000余斤，年均銷售額超4500萬元，帶動村集體年收入達90余萬元。

長在石頭上的鮮甜滋味

“牡蠣養殖哪家強，三門橫渡找鐵強。”鐵強牡蠣的與眾不同，首先在于它的“野生血統”。每年農歷五月端午節前后，潮水將天然牡蠣幼苗自動送到灘涂上，附著在村民事先插下的條石上，不投苗、不投餌、不施肥，完全靠海水中的浮游生物自然生長。

養殖戶林會菊告訴記者：“牡蠣苗是海水自然帶來的，這個時間點是祖輩傳下來的常識。”這種原生態的養殖方式，讓鐵強牡蠣肉質緊實、汁水豐盈、鮮味純粹，與人工投苗、繩養吊養的牡蠣有著天壤之別。

鐵強牡蠣的人工養殖歷史可追溯至上世紀80年代。當年，村民林永海25歲，率先嘗試用條石養牡蠣。“條石是石頭做的，沉在海水里不會腐爛，能反復使用十幾年甚至更久。端午前把條石整整齊齊插好，等牡蠣自然附著生長，到年底或第二年再起收。”

1982年至1983年，三門縣水產局、縣農委貸款近4萬元，支持鐵強大隊試行水泥條立體養殖。“有了固定基質，野生牡蠣苗更容易吸附，順利成熟、持續產卵，種群自我更新能力明顯增強。”林永海說。

1983年，全縣養殖牡蠣172畝，年產鮮蠣6.5萬斤，除本地銷售外，還銷往寧波、上海等地。

然而，彼時海灘完全向村民開放，誰都可以進去挖牡蠣、撿青蟹，缺乏統一管理。再加上養殖條件艱苦、收益微薄，村民逐漸放棄。“早年全靠人力，天冷時摸黑下海，一年作業百余次，干了三四年就干不動了，太辛苦，身體扛不住。”林永海回憶。

2005年前后，鐵強村灘涂開始實行公開招標承包制，村集體將4000多畝灘涂整體統一發包，承包期五年一輪，收入全額交給村集體，成了村里一項穩定的收入來源。自此，灘涂經營權明確，管理走向規范。

2010年，鐵強村成立了三門縣牡蠣養殖專業合作社，在村黨總支引領下，將35戶養殖戶組織起來，統一養殖、統一管理、統一技術指導、統一銷售，年銷售額一度超過4000萬元。

在鐵強，牡蠣不僅是海產，更是民俗文化的載體。當地紅白喜事、建房上梁，紅燒牡蠣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家常牡蠣湯，湯年糕、湯面條，放上牡蠣同煮，鮮味迸發。這種“石頭上長出來的味道”，成為幾代人共同的味覺記憶。

種質資源危機與養殖模式之爭

鐵強牡蠣的獨特優勢，離不開其生長環境。健跳港上游咸淡水交匯，鹽度適中，海浪平緩，餌料豐富且灘涂遼闊，是三門縣重點發展牡蠣養殖的好地方。2013年，“鐵強灘”牌牡蠣通過了國家無公害農產品認證。

然而，鐵強牡蠣的產業之路并不平坦。近年來，一個尷尬的現實擺在面前：品質好、味道鮮，卻賣不動。林會菊坦言：“外面運來的便宜牡蠣幾塊錢一斤，本地野生的要貴不少，飯店采購首先看價格。歸根結底，是我們沒做好宣傳，品牌打不出去。”更令人憂心的是，外來品種的入侵正在悄然改變灘涂生態。

據養殖戶寧燕講述，七八年前，有販運商從山東拉來大量生蠔（牡蠣）臨時存放在附近咸淡水交匯處暫養，正值五六月水溫升高，生蠔（牡蠣）大量排卵，受精卵隨水流沉降到鐵強海域并自然附著生長。如今，這些生蠔（牡蠣）已形成穩定種群，因吸食浮游生物能力遠強于本地牡蠣，迅速擠占后者生存空間。

養殖模式之爭同樣困擾著鐵強。傳統條石養殖，一根條石可帶四五十斤帶殼牡蠣，但石條笨重，采收效率低，每人每天僅能采100—200斤帶殼牡蠣，且集中在冬至至正月十四的短暫窗口期。而繩養——將尼龍繩或類似皮帶的材料沉入淺海讓牡蠣自然附著，待收成時直接拔起，單繩產量可達七八十斤，省力省時，效率遠超條石。

但老一輩養殖戶堅持認為，條石模擬自然巖礁環境，牡蠣生長慢、肉質更緊實，風味更足。“一旦改成繩子，就不是‘鐵強牡蠣’了。”

然而現實是，村里多數養殖戶已退出，僅剩兩家承包主體維持生產，灘涂淤積嚴重、人工成本高企、產能經常不足。過去幾年，本地牡蠣價格從每斤20元漲到30元，看似走高，實則因挖蠣人工費上漲，利潤并未增厚。

三產融合鋪就共富新路徑

面對困局，鐵強村如何突破？村黨總支提出“生態養殖、品質興蠣”發展路徑，主動與中國水產科學院東海水產研究所、中國水產學會等單位開展“黨建聯建+技術聯姻”，定期邀請專家駐村指導，設立“先鋒示范灘”，帶頭試驗多營養層次混養技術，實現貝、藻、魚協同共生，凈化水質的同時提升綜合效益。

與此同時，鐵強村開始探索“一產接二連三”的致富新路。2024年，“鐵強牡蠣市場”啟動建設，目前已基本建成，一層用于鮮品交易，二層配套冷鏈倉儲及粗加工、深加工設施，旨在解決“旺季不夠賣、淡季賣不掉”的產銷錯配問題。市場旁，規劃中的“共富工坊”集群已進入設計階段，將布局牡蠣凈化分揀、即食產品加工、漁家廚藝傳習及研學體驗等單元，旨在帶動村民“家門口”就業。

村里還謀劃文旅融合：組織趕海研學，讓游客穿雨鞋下灘涂親手挖牡蠣；計劃打造“海蠣宴”特色餐飲IP，像火爆的殺豬宴一樣吸引流量。“我們想借研學活動讓更多人親眼看到、親手觸摸這片老灘涂，留下一段真實的趕海回憶。”寧燕也是村里的網格員，她早早就在朋友圈里吆喝上了。

還有同步推進的山海棧道、親水平臺與美食廣場，將與交易市場、“共富工坊”空間貫通、功能互補，構建“生產—加工—觀光—體驗—消費”的全鏈條農旅融合新業態。

如今，國家級“藍色海灣”生態修復項目在蠣江灘落地，規劃總投資4.56億元，包含濱海濕地修復、灘涂整治及29.12公頃人工牡蠣礁修復。通過投放優化孔隙結構的人工礁體，使得牡蠣礁面積增加約6.8倍。“修復目的旨在恢復本地牡蠣種質資源，為產業可持續發展提供生態基礎。”村黨總支書記林咸撐表示。

一顆牡蠣，正撬動一個漁村的未來。只有保護好種質資源、擦亮“鐵強牡蠣”這塊金招牌、打通文旅體驗與深加工鏈條，才能讓這個石頭上長出的鮮甜滋味真正轉化為可持續的致富動能。

作者：項瑤瑩劉友情 葛敏 陳昌暉

編輯：王瀟瑩

一審：張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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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審：黃元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