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家那棟舊二樓露臺上的老沈,他手里拿著一張泛黃的合影,照片里正中間坐著他父母,他和大弟沈建、小妹沈瑩擠在后面,沒心沒肺地笑著。
那會兒,誰家要是燉了只雞,就算只是一碗水蒸蛋,父母總會分成三份,誰都不會落下,老沈一直覺得,這輩子最結實的依靠,除了爹媽,就是這兩個有苦水都能往外倒的親兄弟姐妹,可自從去年底老太太也走了,那股勁頭就好像被北風一下吹得透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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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走后留下一套老房子,位置一般,但有個寬敞的院子,作為大哥的老沈,退休后老是想著把這個根保住,他總覺著,只要老房子還在,逢年過節(jié)三家人往那兒一坐,沈家就不會散。
這不,眼看快到老太太一周年祭祀了,老沈提前半個月就在那個叫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忙活起來,他發(fā)了一大段話,說想趁著祭祀,大家在老屋聚聚,自己會親自下廚做幾個弟妹愛吃的菜,順便商量房子的修繕事情。
消息發(fā)出去后,就好像掉進了深井里似的,大半天過去了,沈建回了句忙,盡量,沈瑩則發(fā)了一串委屈的表情,還說孫子要上輔導班,來不了,老沈看著手機屏幕,心里不免有點悶悶的,以前老媽還在的時候,哪怕是除夕夜下大雪什么的,這兩個人也是拖家?guī)Э谕@里趕,就怕掉隊,可現在,這老屋仿佛成了個燙手的東西。
聚餐那天,卡著午飯時間,沈建進了門,他那身西裝革履,和滿是灰塵的小院很不搭配,進門先看表,說下午兩點還要回去開個商會,晚一點,沈瑩進屋,先拿紙巾擦凳子,嘴里一直嘀咕屋里有股散不掉的霉味,熏得她頭疼。
廚房里頭,老沈正忙活,滿頭是汗,油煙機都壞了,嗆得他一個勁掉眼淚,等他端著最后一盤紅燒肉放到桌上時,卻發(fā)現飯桌上的氣氛冷得跟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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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這房子你打算怎么弄?”沈建抿了口茶,沒動筷子,直接就問。
老沈擦把汗坐下,溫和地說,“我想著,我們三家湊點錢,把漏雨的屋頂翻一翻,窗戶換一換,以后我們老了,在城里住膩了,還能回來有個念想,這里到底是我們長大的地方。”
“大哥,你那是退休之后的生活,我這里還背著債務。”沈建把嗓門提高了八度說,“當下這個行情,留著沒用的資產就是虧本,我已經打聽過了,這片兒明年可能會拆遷,按理說,當初爸媽生病的時候,我拿的錢是最多的,這房子的份額,要重新進行計算。”
沈瑩一聽到這話,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說,“二哥,你這話是不是太沒良心了,你拿的是錢,我出了多少力氣,媽癱瘓的那半年,是誰天天端屎端尿,你也就是年底回來轉上一圈,大哥,你是長兄,你要主持公平的道理,這房子要是賣了,得給我補償辛苦費。”
老沈呆住了,那盤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肉,是他忙活了三個小時的成果,可這會兒看來,這桌菜好像沒什么用。
他看著沈建那張精明的臉,又瞅瞅沈瑩那副一點都不讓步的樣子,忽然覺得眼前這兩個人很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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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時候沈建被鄰居欺負,是他沖上去打得頭破血流,想起沈瑩下鄉(xiāng)那時候,他偷偷把省下來的糧票全塞到她兜里去。
那時候,他們是真親密,“今天不談錢,就吃飯行不?”老沈聲音有點打顫。
可那兩個人明顯不打算就這么算了,從誰小時候多吃了一塊肉,扯到誰結婚時父母給的壓禮多,那些被歲月掩埋的零碎怨氣,這會兒全都成了爭奪利益的籌碼,老沈坐在一邊,像個外人似的聽他們吵,心里那個家的幻想,正一塊一塊地破碎。
飯后,沈建和沈瑩因為誰去洗碗又吵了幾句,最后誰都沒去弄,老沈擺了擺手,讓他們先走,看著兩輛車一前一后消失在胡同口,老沈蹲在院子里,機械地刷著那堆油膩的碗筷。
他不小心滑了一下,手掌被碎掉的碗片劃開一道深口子,鮮血直往外流,他下意識想掏出手機打給沈建,可是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還是放下了,他想起剛才沈建臨走時說的那句“大哥,我那是名表,不能沾水,他自己找了點止血貼包上。”
那時候,他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完全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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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沈回到城里的家,第一件事就是退出了那個微信群,他把老屋的鑰匙鎖到柜子最里面,不再去想什么修繕,也不再去料理什么團圓,跟著老伴去老年大學學書畫,這是他開始做的事情,周末帶著相機去郊外拍風景,也是他做的事情,甚至跟小區(qū)里的老頭們約著下棋,同樣是他做的事情,日子過得特別清凈。
當他不再想著去修補那段支離破碎的親情的時候,他發(fā)現,原本沉重的心一下子就變輕松了。
六十歲的人,得學著看透一些真相,這世上的手足情分,有的時候真的挺脆弱的,脆弱到經不起幾塊磚頭的敲打,父母還在的時候,大家就好像一串珠子,被那根叫爹媽的繩子緊緊拴在一起,看起來挺圓滿還挺和氣,父母走了之后,繩子斷了,珠子就各自滾開了,有的掉進泥里,有的鉆進草叢,要是非要把它們撿回來湊一堆,只會弄到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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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個歲數,其實沒必要再為那點血緣的空名頭去難為自己,合得來的,就當親戚來來往,合不來的,就當認識了幾十年的熟人,這輩子,我們最該經營的,其實是和自己的關系、和老伴的相伴還有和身體的好好相處。
當看透了這一層的時候,人就活得清楚了,不用去抱怨誰的冷淡,也不用感慨世間的冷暖,這本來就是生活平常的樣子。
剩下的日子,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把心思收一收,守護好自己的小日子,等到某一天真的到了盡頭,起碼不會因為那些帶不走的牽掛,而白白度過這僅有的一次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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