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見生命的托付

張建珍

紀錄片《中國醫生3：急診24小時》劇照。 片 方供圖

在江蘇省人民醫院的搶救室，一名27歲的腫瘤患者用盡最后力氣問：“我是不是要死了？”半小時后，她在我們的鏡頭前離世。那一刻，無人能抑制淚水。這樣的瞬間，在急診室的24小時里反復上演，它構成了我們拍攝紀錄片《中國醫生3：急診24小時》最原始的沖動——去記錄這個永不熄燈的空間，如何成為觀察一個國家生命保障體系的窗口，如何濃縮人類面對生死時最極致的信任、抉擇與守護。

這部紀錄片的雛形，源于中華醫學會急診醫學分會前任主任委員呂傳柱教授的一個初心：用影像呈現中國急診醫學的全貌。這個構想對我啟發至深，一部醫療紀錄片的價值，遠不止于講述幾個動人的故事，它更應當將故事置于其賴以發生的廣闊背景之下——那支撐生命、精密協作的體系，那不斷探索、敬畏生命的學科和行業。

我們的鏡頭試圖勾勒一幅“中國急診”的全景圖：從國家醫學中心，到省、市、縣級醫院，直至最基層的鄉村衛生室。我們希望通過不同層級的立體呈現，讓觀眾看到：當生命垂危時，從院前急救到多學科手術的“生命接力”如何展開；當村民突發急癥，基層醫生如何第一時間識別風險，并借助系統力量開啟綠色通道。急診，是國家醫療體系“脈動”最直觀的體現，它考驗的是一個從鄉村哨點到國家醫學中心環環相扣、協同作戰的系統能力。

急診科是直面生死抉擇最密集、最殘酷的戰場。醫生們在這里經歷的，不僅是醫術的極限挑戰，更是對人性、倫理與情感的持續炙烤。也因此，這里的醫患關系往往最為緊繃，沖突的暗流時常涌動。做一名急診科醫生，需要一種超越常人的擔當。

那么，是什么支撐著他們？在“選角”與拍攝中，“人格魅力”是我心中一把無形的尺。它無關外貌聲望，而是一種能在至暗時刻讓人安心托付生命的氣質。這魅力，是村醫李俊義一年365天出診總能保持淡定從容的氣度；是北京協和醫院馬士程醫生和患者共情的真實流露；是浙江嘉善120急救醫生首次獨立處理心臟驟停老人時的冷靜；是陜西省人民醫院年輕住院醫生于搶救室獨當一面、不斷反思溝通方式的成長。他們并非完人，但那份將“救死扶傷”內化為本能的職業信念，以及在此信念下自然流露的擔當，構成了他們共同的人格底色。

因此，我們的記錄從未回避他們的脆弱、困惑與柔軟。紀錄片的使命在于求真，而后向善，終至達美。“真”是基石，我們不美化困境，不回避醫學的局限；“善”是底線，我們保護每一名患者的尊嚴，理解每一份在極限壓力下的崩潰與抉擇；“美”則是我們作為創作者的藝術追求與呈現標準。我們力圖在畫面構圖、場面調度、敘事節奏與信息密度的把控上，向劇情片靠近，抵達劇情敘事的情感濃度與思想強度。

剪輯歷時一年半，每一個故事都經過反復斟酌。我常對團隊成員說，這部片子或許還有另一個名字：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拍攝結束許久，我的腦海里仍常浮現那些交織的畫面。我忽然懂得，所謂生命的護佑，從來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由無數不同崗位的、平凡的心跳共同編織。

(作者為紀錄片《中國醫生3：急診24小時》導演)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6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