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
起初,那山是蟹青色的。遠遠地橫在天邊,像一抹被水暈開了的、沉靜的夢。人在覺得沒著沒落、腳下發虛的時候,眼睛總要尋個落腳處。于是,那抹蟹青便成了視線盡頭的一點依憑。心里盤算著,那青色該是豐茂的、溫軟的,能容人一頭栽進去,將一身疲乏卸下,就此靠著,長長地、不透氣地喘上一口。
及至走近了,顏色便深了一層,成了青灰。夢的質感褪去了,顯出實體的崢嶸。你才看見它的皺褶,它的溝壑,那并非為了迎接誰而展開的懷抱,只是地殼運動留下的、沉默的皺痕。你開始疑心,那青色底下,怕不真是苔蘚或草木,而是冷硬的、生了些銹斑的巖石。
人這一生,誰沒動過找座山靠一靠的念頭呢?風雨來得急了,世路顯得滑了,骨頭縫里都滲著孤清的寒意,便不由自主地,想將身子歪一歪,倒向一處看似堅實的所在。那或許是個人,一段關系,一個允諾,一種被高高供奉起來的理念。你滿心以為,那是能隔絕風雷的屋檐。
可世間事,往往經不起“靠上去”這一下。有的山,你滿懷熱望地挨近,還未覺得暖,先被扎了一手的刺。那刺,或許叫辜負,叫算計,叫日久天長里漫漶出來的自私與涼薄。它不是陡然立起的刀斧,是蔓生的、沾在衣襟上就難拂去的荊棘,扯得你皮肉生疼,心里也跟著荒蕪了。還有的山,看著林木蔥蘢,仿佛有無限生機與庇蔭,你戰戰兢兢,想在其間尋個安穩的角落。殊不知,那幽深的林影里,閃動著的是名為欲望、妒恨、背棄的綠瑩瑩的眼。那不是山,那是披著山形的野獸,靜靜蹲伏著,等待吞吃天真的信賴。
于是,那蟹青的幻夢,徹底褪成了鐵灰的真容。山,只是山。它億萬年前就在那里,不為誰的依靠而生長,也不為誰的離去而崩塌。它有自己的骨骼,自己的脈絡,自己的沉寂與風暴。你站在它的影子里,忽然懂了。你走了這么遠的路,來尋一座山,原是為了看清一件事:你一路踩著的那雙疲乏的、沾滿泥濘的腳,它站得有多么穩當;你心里那股時而微弱、卻始終不肯熄滅的氣,它本身,就是一座山巒得以挺立的、地火般的力量。
風從鐵灰的山壁上刮過來,帶著粗糙的、金石的氣息。你仰起頭,不再尋找依靠。你只是看著它,如同看著一個 mirror,一個啟示。那沉默的、歷經風霜而輪廓分明的,是它,似乎也是你。
你轉過身,背對著那龐然的鐵灰色。這一次,不是為了離去,而是看清了自己來時的路。你邁開步子,腳下的土地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實的回響。你忽然很輕、也很重地,對自己說:
原來,我便是我的曠野,我的風雷,我最終的行囊與故鄉。我不再去丈量任何山巒的高度,因為我的脊梁,正在成為它自己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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