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尋臘記

春寒料峭，大巴山上云霧繚繞。山腳下，重慶城口縣蓼子鄉當陽村里青煙裊裊，色澤油亮的臘肉掛滿了農家炕房，青岡木燃燒的芬芳裹挾著肉香在空氣中彌散。

看到有客人，41歲的王守令轉身進入炕房，從橫梁上切下一塊老臘肉，清洗干凈后切成薄片，小火慢炒，再撒上一把蒜苗。須臾，香味溢滿整個灶間。

千百年來，城口人將大自然的饋贈、生存的智慧和時間的耐心，濃縮進一塊塊老臘肉中。臘肉熏香在歲月長河中延綿不絕，氤氳著山里人熱氣騰騰的生活光景。

尋味而至，故事從一場爭執開始。

臺前幕后

“你為什么不和網友們說清楚臘肉存貨不足？”王守令質問?！爸辈ラg節奏快，需要說這么細嗎？”代昉沁扯下耳機。王小龍盯著電腦屏幕，頭也不抬，“先把鏈接掛上才是正事！”

王守令氣急：“不說清楚原因，人家會覺得臘肉不是自家炕的，以為咱們騙人！”

這樣的復盤會，這個臘肉電商團隊每場直播后都會進行。主播王守令，負責對著鏡頭展示臘肉、切割、稱重；助播代昉沁，負責解說產品、帶動氣氛；中控王小龍，負責上鏈接、打訂單、發貨。哪句話模糊了細節，哪個環節冷落了提問，全被拎出來打磨。

剛剛那場直播，觀眾從100多人掉到幾十人——代昉沁越緊張越語無倫次，王小龍急得猛敲鍵盤。后臺角落，王守令默默打開回放錄像。

“你們倆過來?！彼钢聊唬坝^眾問‘為啥賣這么貴’，小代你說‘品質好’就完了？小龍你光顧著上鏈接，沒看見人家取消的訂單？”

兩人低頭不語。

“直播間不是菜市場喊價，也不是一錘子買賣。”王守令聲音沉下來，“咱是把大山里的實誠，一克一克稱給網友看?！?/p>

2000年出生的代昉沁2024年10月入行，當時連豬肉部位都分不清?！斑@工作能干長久？”母親皺眉，“好好的大學畢業生，天天對著手機喊，像啥樣子？”

為展示真實山景，房間的窗子沒裝玻璃。高山寒風撲進鏡頭，她搓著凍紅的手介紹臘肉：“豬吃構樹葉和熟食，養足10個月，肉緊味厚……”一場7小時的直播結束，手指僵了，嗓子啞了。

起初她心里也沒底。王守令看中她的表達能力：“就當跟人聊天。”她觀摩學習，寫逐字稿，復盤筆記記滿好幾本。

如今一開播，品質細節、生產流程、發貨時效她說得清楚明了。去年12月14日，團隊臨時開播，2小時賣出58000元，小代高興得跳了起來！

王小龍比她小2歲，大學畢業后在縣城工作，月薪低、常加班。回村本是權宜之計，打算“干滿一個月就走”。中控工作瑣碎：核對幾百單信息、處理售后、打包發貨。

留下，是因為這里真能學技術、干成事。王小龍漸漸沉下心，“掌握一門技能，總比混日子強”。更讓他踏實的是，直播間順帶賣村民的辣椒、筍干、洋芋粉，一年幫鄉親增收10多萬元。

如今，代昉沁已能坦然回答母親的質疑。讓代昉沁下決心留下的，是老板王守令?！八吹眠h，把整條臘肉產業鏈打通這事，一定能做成?！?/p>

王守令常對團隊說：直播是臺上“表演”，臺下實打實地做事、做人。做臘肉這件事，他已堅持近10年。

文火慢炕

2016年，31歲的王守令帶著積蓄回村。在外漂泊的日子像山里的霧，看似自由，實則無根。他想回來陪娃娃讀書，想在家鄉找條能長久走下去的路。他把目光落在了童年記憶里的臘肉上。

王守令是吃農家臘肉長大的。過去村里老人養豬，從不買飼料，只用自家種的玉米、土豆、番薯煮熟喂養，一養就是8到10個月。豬慢長，肉緊實，脂肪均勻——這才是好臘肉的“芯片”。

他決定從養豬開始。第一次，他買了86頭豬，按老法子放養，可沒防住疫病，一天死兩頭，最后只剩30頭。本錢虧光，還倒貼3萬多元，他焦慮得整晚睡不著覺。

初中畢業的他抱著獸醫書硬啃，從“養豬盲”一點點變成“土專家”。2016年底，他又買進100頭豬，恰逢豬瘟病毒肆虐。他不敢出門，在豬圈里整整待了7天7夜。后來豬價上漲，他因為管理有方成了幸運兒，當年養殖場銷售額達200多萬元。

豬有了，做臘肉卻比他想象中難。第一次炕出的臘肉又柴、煙味又重，整批報廢。他不死心，跑去村里做臘肉口碑最好的劉中恒家看，劉大叔一語點醒他：“做好臘肉沒那么簡單！磚墻房可不得行，要通風透氣！”站在劉大叔那間老竹房前，他恍然大悟：好臘肉不是“熏”出來的，是“炕”出來的。

王守令咬牙：修炕房，做地道老臘肉！

這是一間1400多平方米、全榫卯結構的大屋，需要人工立起來。頭天晚上，他打了一圈電話，生怕沒人來。清晨天剛亮，發小老何到了；村頭吳大叔騎著三輪車來了；幾個嬸子提著菜來，“你們干活，飯我們管！”連80歲的王阿公也拄著拐來看。那天，全村來了370多人。

男人們喊著號子合力抬起竹梁，女人們遞釘子、送水、張羅午飯，孩子們在木堆間追逐嬉鬧。

從天光微亮到日頭偏西，竹木一根一根立起來，榫卯一處一處扣緊。傍晚，最后一根橫梁穩穩落進榫槽，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站在新落成的炕房里，劉中恒仰頭打量，感嘆不已：“這房子是真費了力的！一定能炕出好臘肉！”王守令拉著他的手，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激動：“竹房一層燒青岡木，文火慢炕；竹墻四面透風，借著山間晝夜的溫差，濕氣散得快，肉慢慢脫水，只留下松針與脂肪交融的醇香，不霉、不柴、不嗆?！眲⒋笫迓犞?，嘴角悄悄彎了起來。

晚上收工，王守令擺了幾大桌宴。酒過三巡，他站起來，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我的事業真做成了，一定不忘了鄉親們！”

炕房修好了，挑戰才剛剛開始。

碼肉時鹽多了，肉苦；火燒久了，肉柴；香腸排酸不足，泛酸……父親在一旁搖頭：“祖祖輩輩都這么炕過來的，你非要折騰些啥？”

王守令不爭辯，埋頭做起實驗：鹽量、火溫、排酸時長，對應什么口感。幾個月下來，厚厚一本筆記擺在桌上，再切幾片肉請大家嘗。父親接過一片，慢慢嚼著，半晌才點頭：“原來還真不一樣?！?/p>

臘肉，炕成功了。

謀定后動

“普通的豬肉幾塊錢一斤，養殖壓力大，做成臘肉附加值也不高……”

西南大學的講臺上，王守令攥著話筒，手心全是汗。他穿著前一天特地去縣城買的西裝，領口有點緊，想抬手松一松，又硬生生忍住。臺下黑壓壓坐滿了人，燈光晃得他眼睛發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要改變眼前的狀況，只有把普通生豬變成‘生態豬’，打造綠色生態高效的產業鏈，才能有更廣闊的市場。”

這是王守令第一次走進大學校園。2022年，他入選重慶市鄉村產業振興帶頭人培育“頭雁”項目，要參加創業項目演講。來之前，他在豬圈邊上跟媳婦念叨：“我這初中畢業的，能上大學講臺？”可真站上來了，話一說開，這些年養豬、修炕房、琢磨老臘肉產業鏈，一點一點想透的那些事兒全涌了上來——那是他琢磨了無數個日夜才想明白的路，是扎根在心里的底氣。

演講結束，王守令成為項目的“幸運兒”，獲得西南大學3年全程跟蹤服務和技術支持。

鞋上的泥還沒干，手上的繭又厚了一層，事業有了新方向：做綠色全產業鏈。

老臘肉的品質始于豬，而豬的品質源自飼料。在西南大學和城口縣農業農村委的幫助下，王守令找到了喂養生態豬的密鑰——構樹。

這是一種生長快、耐瘠薄的落葉灌木，葉子富含蛋白質，是絕佳的生態飼料。用構樹葉搭配紅薯等熟食喂養，不僅豬肉肉質緊實、風味醇厚，還能應對玉米、豆粕漲價帶來的成本壓力。

說干就干，種構樹！

為了帶動村民，構樹苗、肥料由王守令提供，種出來保底收購。65歲的劉信明沒地，王守令自掏腰包租下20畝地，交給他種。劉信明算了一筆賬：“現在一年能掙5萬多元，比在外打工強?！?/p>

如今，王守令的合作農戶已超200戶。2024年，他采用傳統土炕老臘肉工藝做的20噸老臘肉賣得火熱，成了走親訪友的高檔禮品。

蓼子鄉鄉長耿鵬飛是看著王守令干起來的?！拔覀冏钆禄剜l創業的人三分鐘熱度?！彼f，王守令這一代返鄉青年不一樣，能看準產業、想通路子，不是等政策，而是迎難而上。

越來越多人加入了。

鄰鄉做生豬養殖的沈明剛刷到王守令的直播后，騎著摩托找上門來：“王總，能合作嗎？”兩人蹲在豬圈旁，一番合計，定了下來：今年，沈明剛的養殖場里將養上700頭生態豬。

東安鎮的袁松更是專程來考察：“王守令這套思路，值得學習。”他剛剛投入500多萬元建起3000平方米炕房，“咱們這里老百姓家家會養豬會炕臘肉，政府也大力扶持，做臘肉看得見希望！”

馬年春節前，王守令去了趟廣交會，行李箱里裝著新炕的臘肉。展臺前，十幾個粉絲早已等著，王守令切下幾片臘肉給大家分著吃?！熬褪沁@個味，小時候外婆炕的也是這個味道?！迸D肉這頭，是大巴山深處的炕房，那頭，是散落各地的鄉愁。

回家那天，王守令開車從縣城回村。他想起高速未通的那幾年，騎摩托車在山路上顛簸，從當陽村到縣城要走兩個多小時，寒風刺骨，心里揣著一股勁兒：總有一天，路會修起來的，事業也總會成功的。

2022年12月，銀百高速通到了城口縣，結束了這里不通高速的歷史。路通了，事業更順了。今年2月，王守令帶著年輕的電商團隊，3場臘肉賣出21萬元，場場售罄。

代昉沁和王小龍還在直播間里忙碌，王守令又開始琢磨新的產業計劃。村里的年輕人，一撥一撥回來，一茬一茬接上——一塊肉，一座城，一個金字招牌，帶動起氤氳的煙火氣。

裹著蒜苗夾起一片臘肉，臘味浸潤人心，香味正越飄越遠。（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作者：楊芊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