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開始討厭現在的自己

撰文｜畫畫

阿里剛發布了2026財年Q3財報，這是一份看起來不太像阿里的財報。

一邊是利潤下滑74%，一邊是AI收入三位數增長；一邊是現金流承壓，一邊是未來五年1000億美元的宏大目標。一邊是高速增長的未來，一邊是不斷下滑的現在。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好與壞的對沖。

而是，阿里沒有去解釋現在。

財報發布后，管理層電話會的重心，也幾乎全部放在AI戰略和長期目標上。

被問到利潤下滑，回答是投入是必要的。被問到現金流承壓，回答是基礎設施建設周期使然。

這些回答都沒有錯，但它們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未來。唯獨沒有一個答案，是關于現在的。

1、財報表面：利潤塌陷，但不是簡單的下滑

如果只看數字，這一季的關鍵詞很簡單：利潤承壓。

• 經營利潤同比下降74%

• 非GAAP凈利潤明顯下滑

• 現金流受到即時零售拖累

但這些數字本身，并不構成完整解釋。因為另一組數據，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 云外部收入增速提升至35%

• AI相關收入連續多個季度三位數增長

• 阿里云全年外部收入首次突破1000億元人民幣

• MaaS平臺token消耗3個月增長6倍

這兩組數據之間，形成了一個明顯的結構性撕裂：一邊是正在變重的現實（利潤、投入、現金流），一邊是正在加速的未來（AI、云、token、agent）。

阿里的問題，不是變差了，而是進入了一種典型的結構錯位期。

更直白一點說，它正在用今天的利潤，去買明天的確定性。

2、阿里主動放棄解釋當下

如果把時間往回撥十年，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阿里。

那時的它，不需要講未來。電商高速增長，流量持續涌入，商家生態穩定，利潤結構清晰。

當時的阿里，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講故事，而是兌現。每一筆GMV，都能變成收入；每一筆收入，都能變成利潤。

市場不需要它解釋未來。因為，現在本身就足夠好。

那是一種非常奢侈的狀態。當你的現在足夠好，你不需要說服任何人，數字會替你說話，季報就是最好的故事。

但今天，這一切正在發生變化。電商進入存量競爭，用戶增長放緩，商家成本上升，平臺效率被不斷稀釋。

更關鍵的是，競爭對手變了。拼多多用極致低價重新定義了便宜；抖音用內容電商重新定義了發現；美團用即時配送重新定義了快。阿里曾經占據的每一個優勢，都有人在正面挑戰。

于是，一個關鍵變化出現了：阿里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談未來。

這不是表達方式的變化，而是公司狀態的變化。

當現在不夠好，企業才需要未來。

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GMV、用戶數、貨幣化率、利潤率這些之前阿里的慣用詞匯，在這次財報和分析師會議里幾乎被系統性替換。

取而代之的是：token、agent、MaaS、AI基礎設施、數據飛輪。

這不是簡單的業務升級，而是一次敘事語言的切換。因為一家公司的語言，決定它希望被如何理解。

當語言改變，本質上意味著，它不再希望用過去的方式被衡量。

3、AI，是機會，也是核心變量

在這份財報中，AI幾乎成為唯一的主線。

阿里巴巴CEO吳泳銘反復強調三件事：AI+云，將成為核心增長引擎；MaaS，將成為最大收入來源；Token，將成為新的商業單位。

這套敘事非常清晰，甚至可以說是教科書級：用AI重構云，用Token重構收入，用Agent重構應用。

但問題在于，這些邏輯幾乎全部發生在未來。

現實層面是什么？

AI收入占比仍然有限，商業模式還在探索，成本結構尚未優化，盈利路徑不夠清晰。

于是，AI在這里呈現出一種雙重角色：它既是增長引擎，也是一種“解釋工具”。它解釋了為什么現在可以不好。

這次財報會，token這個詞提及了很多次。

事實上，就在3月16日，阿里正式宣布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由CEO吳泳銘親自掛帥，目標是建立一個以創造Token、輸送Token、應用Token為核心的統一調度中心。（延伸閱讀：）

這次財報會，吳泳銘給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判斷：企業未來使用AI的成本，不再是IT預算，而是生產成本。

這句話的含義非常深。

過去，云=IT支出。未來，token=生產資料。

這意味著市場規模被重寫了。如果說過去云計算只是效率工具，那么現在的AI，正在變成生產系統本身。

也正因為如此，阿里提出一個激進目標：未來五年，云+AI收入突破1000億美元。這不是線性增長，這是一次市場重新定義。

4、兩個樣本：平頭哥與即時零售

如果說AI是整體敘事，那平頭哥和即時零售，就是最具體的沖突。

先看幾個數據：出貨47萬顆、年收入百億級、60%服務外部客戶。

但平頭哥的核心意義，對阿里來說不是賺錢，而是供應保障。這句話背后，是一個更冷的現實：未來3-5年，算力將長期處于緊缺狀態。

在這個背景下，芯片的意義發生變化，開始從性能競爭轉向供給控制。

在算力緊缺的時代，自研芯片意味著你是否還能留在牌桌上。

更深一層的是，平頭哥的意義不只是有備無患，它是阿里在向市場傳遞一個信號：我們不只是AI的用戶，我們也是AI基礎設施的建造者。

這兩種身份，在資本市場的估值邏輯里，差距巨大。前者是客戶，后者是平臺。阿里想要的，是后者的定價權。

與平頭哥相反，即時零售代表的是另一種邏輯。很多人把即時零售看成一個拖累利潤的業務。但阿里的表述非常堅定：2028財年規模破萬億，2029財年整體盈利。

這說明，這是一筆有時間表的投入，但更關鍵的是它的作用：拉新（新增用戶過億）、提升活躍、擴展消費場景、反哺電商主盤。

它不是一個業務，而是一次入口重構。

過去電商是計劃性消費，即時零售是即時需求入口。如果你不占據這個入口，你就會逐漸失去用戶的第一觸點。

對于阿里來說，這是一場非常明確的賭局：用現在的利潤，換未來的市場。

問題在于，這個未來同樣遙遠。于是你會看到一個結構性的矛盾：芯片是為了未來的AI，即時零售是為了未來的電商，AI應用是為了未來的收入。

所有重要投入，都在未來。而現在，只剩下承壓的利潤表。

5、阿里開始討厭現在的自己

把這些拼在一起，會得到一個更直接的結論，阿里不是做錯了什么。它只是，越來越不滿意現在的自己。

這個現在意味著，電商不再高增長，利潤不再穩定，結構不再清晰，敘事開始分裂。

于是，公司開始本能地轉向未來。用AI重寫增長，用云重寫邊界，用Token重寫收入。

阿里的商業模式正在從一個賺錢機器，變成了一個長期工程。

這不是波動，這是氣質的變化。也正因為如此，它開始討厭現在的自己，要與過去的自己做切割。

但這背后，其實是一種更深的情緒：舊的確定性正在消失，新的確定性還沒有建立。

這種狀態，有一個更準確的描述：

阿里正處于一個高度不舒適的中間地帶。

它太大，所以轉型的代價異常昂貴。它又足夠清醒，所以不能假裝什么都沒發生。它只能一邊承受現在的代價，一邊押注未來的可能。

6、這不是阿里一個人的問題

如果把視角拉遠，你會發現這是一種行業現象。

幾天前，黃仁勛說英偉達未來（2025-2027）收入可見度超過1萬億美元。

注意這個詞：可見度。不是收入，不是利潤，而是對未來的判斷。

再看Elon Musk。自動駕駛、機器人、AI算力，這些同樣是尚未兌現的未來。甚至微軟，在Copilot大規模鋪開之后，也在被追問：AI的投入，什么時候能真正反映在生產力提升上？什么時候能變成可見的收入？

于是，一個變化出現了：資本市場，開始按未來定價公司。

但這種定價方式，有一個隱含的前提：市場相信你描述的未來是真實的。一旦信任動搖，估值會以同樣的速度崩塌。

這是所有押注未來的公司，共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7、AI時代，企業開始爭奪解釋未來的權利

當這些公司放在一起看，你會發現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定義未來。

阿里定義AI應用，英偉達定義算力基礎設施，特斯拉定義未來生產力。

但更關鍵的是，它們在爭奪解釋未來的權利。

因為這個過程投入巨大、回報滯后、路徑不確定。短期財報，已經無法解釋長期價值。于是，講未來變成一種能力。而且這種能力有贏家通吃的效應。

誰的敘事更有說服力，誰就能吸引更多資本，招募更好的人才，獲得更長的市場耐心。這反過來，又真的會提高他們抵達未來的概率。

敘事，在某種程度上，是自我實現的預言。 這也是為什么，講未來不是一件虛的事，它是一種真實的競爭力。

8、回到阿里，它在爭取時間

再看這份財報，你會發現一個更準確的理解：它不是在逃避現在，它是在爭取時間。

用AI對沖電商放緩，用云對沖利潤下滑，用未來對沖不確定性。

問題不在于它有沒有未來，而在于它能不能把未來變成現在。這里有一個時間窗口的問題。

AI的紅利期有多長，沒有人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窗口不會永遠開著。今天能用AI投入解釋利潤下滑，是因為市場還給這個理由信用額度。這個額度，會隨著時間消耗。

阿里能做的，是在額度耗盡之前，拿出真實的兌現。

而兌現能力，歸根結底是兩件事：一是技術真的夠用，二是組織真的能跑。前者阿里有一定把握，后者才是真正的未知數。

一家在轉型中的巨型公司，最難改變的從來不是戰略，而是組織慣性。

那些在電商時代沉淀下來的流程、文化、利益結構，會在每一個關鍵決策上，無聲地拉著你往回走。

這是阿里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也是財報里看不到的風險。

【版面之外】的話：

阿里與過去的自己切割，并不是因為它失敗了。

而是因為，在一個所有公司都在定義未來的時代，它必須證明一件更難的事：它不僅能講未來，也能抵達未來。

這一次，它選擇了主動亮牌。把投入擺出來，把目標說清楚，把賭注壓上去。

這需要勇氣，也需要代價。它要說服所有人，這個未來，真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