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細胞垃圾”到“概念神藥”：被315點名的外泌體將走向何方？

3·15晚會之后，外泌體在消費市場幾乎“消失”。

無論是在新氧等互聯網醫美服務平臺，或者天貓等電商渠道，還是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媒體，相關產品與關鍵詞均被迅速下架或被屏蔽。曾被包裝為“細胞級抗衰黑科技”的外泌體，在短時間內從風口走向了風暴中心。這一變化來得迅猛，也極具典型意義。

截圖自新氧、淘寶、小紅書平臺

此次3·15曝光的，是圍繞外泌體展開的一系列違規應用與虛假宣傳行為：套證生產、借殼流通、以“技術服務”之名規避監管，以及將未經驗證的成分包裝為“包治百病”的高價項目。這些行為直接損害了消費者權益，也觸碰了醫療美容與化妝品監管的底線。

但隨著輿論持續發酵，另一種聲音也在發酵——在社交媒體的部分討論中，外泌體這一技術本身，被簡單等同于“三無產品”甚至“騙局”。

截圖自社交媒體平臺

這使問題變得更加復雜。一方面，市場亂象確實需要被整頓，3·15的集中曝光對于規范醫美與美妝行業秩序具有現實必要性；另一方面，外泌體作為當前生物醫學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其科研價值與應用潛力，仍在全球范圍內被持續探索，但卻因為輿論的發酵面臨被污名化的風險。

在輿論的兩極之間，我們需要回答幾個更本質的問題：外泌體從諾獎到被315曝光，到底經歷了什么？風波之后，這項技術又將走向何方？從更長的時間尺度來看，這或許不僅是一次行業整頓，也是一次關于“前沿技術如何順利進入消費市場”的典型案例。

從“細胞垃圾”到“創新藥明星”，外泌體究竟是什么？

外泌體的科研進程，是一部充滿了偶然發現、觀念顛覆和技術突破的戲劇性科學史。直到被315曝光，可能80%的消費者甚至大量的專業人士，都說不清楚外泌體到底是什么。

1940年代，科學家們就發現細胞會向外釋放出一些微小的顆粒，當時科學家們認為那不過是細胞向外排放的“垃圾”，還給它們起了一個充滿輕視的名字——“血小板塵埃”。

這種認知在科學史上存在了將近半個世紀，直到1996年，G. Raposo（格拉薩·拉波索）的發現才像一束光突然照亮了外泌體的前程：她發現這些“垃圾”里居然包裹著能夠激活免疫系統的信號分子。隨后的研究發現更是顛覆了人們的想象：2007年，科學家們拆解了這些納米級的“包裹”，發現里面裝滿了mRNA和microRNA，它們是細胞寫給其他細胞的“密信”，能夠穿透細胞膜，直接改變對方的基因表達。

這一刻，外泌體的命運徹底翻轉，從“細胞垃圾”一躍成為細胞間最神秘的信使。

而真正讓外泌體研究走向爆發的，是2013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的頒發——James Rothman、Randy Schekman和Thomas Südhof三位科學家因揭示細胞內部囊泡運輸的精確調控機制而獲獎。他們的工作解釋了外泌體這類囊泡如何像精準投遞的快遞員一樣，在正確的時間將“包裹”送到正確的地點。

三名科學家因發現外泌體而獲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這一奠基性發現，不僅為外泌體的功能提供了理論支撐，更讓全球科學界的目光聚焦到這個曾經被忽視的微小顆粒上。此后，外泌體研究迎來了指數級增長。

2024年，microRNA（miRNA）再度斬獲諾貝爾獎，而miRNA正是外泌體攜帶的最核心的“密信”之一，這讓外泌體作為天然信息載體的價值被進一步確認。

從1940年代開始，經過接近百年的研究，科學家們終于還原這個“信號傳遞系統”的全貌：每一個外泌體都是一個直徑約30至150納米的脂質雙層囊泡，[1]由母細胞精心裝載了蛋白質、核酸等信號分子后釋放到體液之中。它們像一個個穿梭在細胞之間的郵遞員，隨血液漂流，卻能精準地找到靶向細胞，通過膜融合的方式把“密信”投遞到細胞內部，進而調控受體細胞的行為。

外泌體的這種特殊功能讓醫學界很快意識到了它的科研價值，一躍成為新藥研發的“明星”。全球圍繞外泌體的新藥研究迅速白熱化。

2025年7月，國家藥審中心（CDE）發布《細胞治療產品注冊與評價技術指導原則（征求意見稿）》，正式將外泌體所屬的細胞外囊泡納入“先進治療藥物（ATMP）”體系。

據不完全統計，截止2026年3月，全球進入臨床階段的外泌體新藥已經超過30項，其中美國Capricor Therapeutics公司的Deramiocel（CAP-1002）已經在2025年底提交了關鍵的三期臨床數據，很可能會成為全球首個獲批的外泌體新藥。不過，到目前為止，全球尚沒有任何一款外泌體創新藥正式獲得監管部門的上市批準。

既然外泌體是全球新藥研發的前沿和“明星”，又為何會成為被315曝光的“不法分子”呢？

被315曝光，外泌體應用亂象究竟因何而生？

如果僅從結果來看，3·15所曝光的，是一系列圍繞外泌體展開的市場違規行為；但若將視角進一步拉長，會發現問題的本質是科研進展與商業化節奏的錯位。

任何一項前沿科研成果，從實驗室里的論文變成消費者手里的產品，是一個漫長、復雜且充滿挑戰的過程。一般來說，至少需要經過“基礎研究”、“應用研究與技術驗證”、“藥品開發路徑”或者“非藥品應用探索”，最終才能變成消費者可以使用的產品。

目前外泌體的產業化進程大部分還停留在第二階段，也就是應用研究與技術驗證階段，核心任務是解決如何穩定、高效、安全地制造它。這包括確定細胞來源、建立標準化生產工藝、開發分離純化技術、建立質量控制體系等。這是決定外泌體能否成功進行產業化轉化的關鍵瓶頸期。

有少量項目已經進入了第三階段，比如藥品開發領域，少量項目已經完成了三期臨床；而在非藥品應用領域，比如化妝品領域，據《FBeauty未來跡》調研，目前至少有5家公司成功為不同植物來源的外泌體/細胞外囊泡申請到了國際化妝品原料名稱（INCI），當值得注意的是INCI名稱只是由美國個人護理產品協會（PCPC）授予的、用于在全球范圍內統一標識化妝品原料的命名系統。獲得INCI名稱僅代表該原料的命名被收錄，不代表任何國家或地區的監管部門對其安全性、有效性進行過審核或批準，更不意味著該原料可以自動在某個國家上市銷售。

換句話說，目前無論是新藥還是化妝品，全部都還停留在“研發”階段，沒有走完了全部四個階段，能合法供消費者使用的商品。

一位長期從事相關研究的業內研發人士也對《FBeauty未來跡》表示：“外泌體的研究價值是明確的，但距離穩定、可控、可驗證的應用，還有一段距離。很多關鍵問題，在科研層面都還沒有完全回答。”

然而，在諾貝爾獎等光環的加持下，一部分不法企業開始試圖走捷徑，將其直接包裝為成熟技術甚至“即刻見效”的萬能解決方案。

大致從2021年前后開始，伴隨“成分黨”“功效護膚”趨勢興起，以及醫美行業高速發展，外泌體逐漸被引入消費語境，并迅速在醫美機構中被包裝為“前沿抗衰技術”。

尤其在2022—2024年間，隨著短視頻與種草平臺的放大，“細胞級修復”“抗衰黑科技”等敘事不斷強化，外泌體項目在部分醫美渠道中形成高客單價產品形態。

智研咨詢數據顯示，近年來，中國外泌體行業呈現出強勁的增長態勢。2024年，其市場規模達22.79億元，同比增長22.72%。

但這一增長背后，其實藏著大量打擦邊球甚至違法的商家。外泌體在商業應用端口的亂象由此而生：

1、以“套證”形式流通（借用其他醫療器械或成分資質）

2、以“技術服務”規避監管（通過注射或導入形式實現變相使用）

3、以“多功能神藥”進行夸大宣傳（涉及抗衰、修復甚至疾病治療）

4、醫美、化妝品產品違規宣稱外泌體

此次315集中曝光的，正是外泌體在商業應用端的諸多不法亂象。從這一角度來看，3·15的集中曝光，是一次針對外泌體違規行為與市場亂象的集中糾偏，而這也是前沿技術真正想要走入大眾視野的必經之路。

規范之后，外泌體技術與應用將走向何處？

隨著3·15晚會的曝光與后續平臺整治，外泌體在消費市場的應用迅速降溫。從更長周期來看，這一過程更接近于一次針對前沿科技進入市場方式的“校準”。

首先，在消費端，外泌體的認知正在被重新建立。

過去一段時間，圍繞“細胞級抗衰”“黑科技修復”等表述，外泌體被賦予了遠超其當前研究階段的功效預期。而在此次事件之后，消費者對于前沿生物技術的理解開始趨于謹慎——對來源、機制、安全性等問題的關注明顯提升。

“我覺得這次報道再次把外泌體帶入了消費者的視野，變相加強了消費者的認知。但外泌體市場想要從混亂走向合規，就必須解決批量化穩定生產、質量安全保證、產品有效添加與配套供應鏈等技術難題。”河南省科學院中原美谷產業技術研究院院長范航博士說。

這種認知變化，意味著單純依賴概念放大的產品路徑將變得更加困難，也為真正具備技術積累與驗證能力的企業提供了更清晰的競爭邊界。

其次，在行業層面，灰色空間急劇收縮，從而為真正的創新讓路。

此次被集中曝光的不法行為，本質上依賴于規則邊界與執行空間之間的模糊地帶。而隨著監管信號的明確與平臺側的同步行動，一方面切斷了“概念套利”的路徑，另一方面也為真正的研發創新和信任基礎重建開拓了空間，讓前沿技術回歸研發邏輯、逐步走向合規應用。

再次，從技術發展角度來看，外泌體仍處于探索與積累階段，其未來能否真正走到應用層面，取決于科研與標準體系的完善程度。

目前，圍繞外泌體學術研究，仍在逐步推進。在知網搜索“外泌體”關鍵詞，能檢索出6570篇相關學術文獻。而在國外，《自然·通訊》等重要期刊，均有發表外泌體在肌膚護理方面的研究。

這些基礎問題的解決，是外泌體能在市場中進一步發展的前提。值得關注的是，目前也有部分企業與科研機構開始轉向相對更具可行性的路徑，例如歐萊雅集團研發團隊在探索外泌體在肌膚長壽領域的巨大應用潛力，有望通過細胞間通訊、表觀遺傳調控等方式改善線粒體功能、延緩細胞衰老。

但整體來看，外泌體距離形成成熟、可規模化、可驗證的產業路徑，仍需要時間。

正如一在進行外泌體相關研究的美妝企業研發人員對《FBeauty未來跡》表示：“3·15報道出來我們非常重視，但希望行業能有正確發聲，攜手保護真正的研究推進，在宣傳層面盡早實現行業共識。”

回顧玻尿酸、PDRN等成分研究和應用歷史，前沿技術的轉化，不僅需要嚴格的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更需要遵循監管合規等基本路徑，而非利用科學的噱頭提前進入消費端。

但社會輿論也需理性對待，不要因部分亂象而將前沿技術進行一刀切式的否定。在維護市場秩序和消費者利益的同時，也為前沿技術的進一步發展預留空間。

可以預見的是，在監管持續收緊與行業逐步規范的背景下，外泌體的未來，將更多取決于其科研進展與合規路徑的清晰程度，而非短期的市場熱度。

外泌體技術本身不會因為一次市場整治而消失，但其進入大眾視野的方式，將因此被重新思考和定義。

記者手記

外泌體的故事，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這個時代對“前沿”最深的焦慮與貪婪。它本是一個足夠動人的科學劇本——從被蔑視了半個世紀的“細胞垃圾”，到捧回諾貝爾獎的“生命信使”，再到全球藥企競逐的下一代載體。這中間的每一步，都是科學家用數十年冷板凳換來的。可遺憾的是，當它還沒來得及以“新藥”的身份走出實驗室，就已經被違規商家包裝成“神藥”堂而皇之地走到了消費者面前。

采訪中，一位研發人員的話讓人久久難忘。他說，外泌體的研究價值是真的，但距離穩定、可控、可驗證的應用，還有很長的路。很多基礎問題，在科研層面都還沒有完全回答。可市場等不及，資本等不及，于是“套證”“借殼”“擦邊”成了抄近道的工具，把一個正在攀登高峰的技術，提前拉下山來叫賣。

3·15的曝光，是一盆冷水，也是一聲警鐘。它告訴我們：醫美和化妝品行業想要真正擁抱前沿科技，首先要學會敬畏。敬畏科學的節奏，敬畏監管的紅線，也敬畏消費者的生命。那些被包裝成“黑科技”的概念，如果沒有扎實的臨床數據和合規的生產路徑，最終只會透支行業最寶貴的資產——信任。

外泌體本身不會消失，它會繼續在實驗室里生長，在全球30多個臨床試驗里沉淀。但下一次它出現在大眾面前時，希望是以新藥的身份，帶著完整的臨床數據，而不是活在315的報道里。

這不僅是外泌體的教訓，也是整個行業需要補上的一課：真正的科技，從來不急著趕路。

[1] 趙濛,劉志紅,李金泉.外泌體組成特征及其作為細胞通訊和分子標記的生物學作用[J].中國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學報,2016,32(06):612-619.DOI:10.13865/j.cnki.cjbmb.2016.06.03.

本文為FBeauty未來跡原創作品，未經書面授權許可，不得轉載或通過技術抓取用于AI訓練。

作者/巫婉卿

編輯/吳思馨

排版/陽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