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賄方主張立功反被追加介紹賄賂：談“無為”也是重要的辯護技能

立功是量刑辯護中的十分重要方面。尤其是在決定減輕處罰、判處緩刑、不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等方面，可謂 “救命稻草”。
筆者近期在一起涉嫌單位行賄、介紹賄賂罪數罪并罰三年兩個月的判決書中發現，不當主張立功成為當事人的“催命符”。

一、事件本身
某房地產公司實控人甲因涉嫌單位行賄被某地監委留置后，不僅如實交代了自己與多名領導經濟往來的情況，在監委工作人員的“鼓勵”下，也交代了他本人親見的一起行受賄案件。某大型醫院改擴建過程中，該地產公司（甲實控）與其他房地產公司（乙實控）共同通過某領導承攬了該項目。自稱幫助中標的領導“平等地”向甲乙二人提出支付8%回扣的索賄要求。甲向乙傳達了領導的要求。但甲認為領導具體幫助了哪些、后續工程是否能夠謀利不明確，拒不向領導支付索賄數額；在甲不知情的情況下，乙向領導支付了“回扣”。甲知情后，也一度替乙向該領導上門索要“回扣”，要求領導本人及家屬全額歸還乙“回扣”款。但領導通過協調其他領導“平事”，“擺平”了甲“鬧事”。

二、甲留置后的交代及自我認知
立功對留置中的老板來說，是決定最終走向的重要砝碼。身陷泥潭的甲，為了能夠立功自保，想到了乙和領導之間8%“回扣款”的涉罪事實。甲認為自己是旁觀者、“局外人”，錢是乙送的，領導收錢沒通過他，甚至他知情后還去幫助乙討回，只要講出來，就能夠立功。
甲講出該筆“回扣款”事實后，監委調查人員也按圖索驥，查辦了這起行受賄事實。甲想當然認為自己已經立功，“替身”已有，是否可以不移送。
結果，甲還是以單位行賄罪被移送。甲內心的“憤慨”可想而知，認為監委人員“不講信用”。立功還要移送，內心深受打擊。

三、移送審查起訴：立功辯護竟然助推補充調查新罪
甲被移送后滿心憤憤，認為監委竟然在《起訴意見書》上也沒有明確點明自己確有立功表現是對自己的不公和“不講信用”。在家屬聘請的辯護人AB二人與其會見后，甲一個勁嚷著要求辯護人AB要向檢察院反映甲的重大立功表現，要求檢察院要通過監委向其落實卻又立功表現，進而在單位行賄數額不是特別絕大的情況下判處緩刑或者“實報實銷”。
迷糊二人組AB辯護人，A作為資深主辦律師，在沒有詳細摸清甲到底立功事實的細節是什么，僅聽甲說行賄人是乙，自己并沒有送錢，就貿然判斷能夠主張立功的量刑辯護；年輕律師B作為A的助理，多輪會見后已經摸清事實，但他認為乙送錢前沒有和甲商量，乙送錢后甲還去幫助乙向領導要錢，甲既不構成行賄共犯、也不構成受賄共犯，能夠認定立功。
本著當事人提出的迫切要求必須滿足的心態，作為審查起訴階段作為重要的辯護方向，AB撰寫立功辯護意見， 要求檢察院對接監委落實甲的重大立功表現。
檢察院和監委對接后發現事實細節中，甲通過幾次組織飯局、單線聯系等方式為乙和領導傳話，涉嫌“介紹賄賂”。檢察的補充調查意見赫然竟是“關于對某某某涉嫌介紹賄賂罪的補充調查意見”。
四、不言而喻的一審結局
家屬和當事人在發現罪名越來越多的情況下，多次聯系監檢兩家退贓求緩刑。他們一廂情愿地認為，就是因為此前退贓不到位，監檢要對其“混合雙打”。“打服”的一家人希望能夠通過迷糊二人組AB繼續對接，能夠通過積極退贓挽回局面。
退贓求緩在兩罪數罪并罰下并不可行。檢察院很“仁義”，告知“等法院判吧，到時候執行局會找你們”。
判決書中那句“辯護人關于‘被告人某某某具有立功情節’的辯護意見，本院認為，被告人主動交代其介紹的行、受賄行為，屬于如實供述自己介紹賄賂犯罪事實的一部分，而非揭發他人犯罪行為，其構成自首，而非立功，故對該項辯護意見，本院不予采納”；“其所犯的單位行賄罪與介紹賄賂罪依法應實行并罰，并罰后有期徒刑超過三年，不符合緩刑的適用條件。”
這些客觀且冰冷的法言法語，“點醒”了一家人，原來自以為的立功，只能算作“特別自首”，從寬力度有限，原來之所以“數罪并罰”無法判緩，不是自己不退贓，而是自己的辯護律師在審查起訴階段幫助自己提立功反讓自己多了一個罪。原本在看守所守望曙光的當事人，抑郁到夜不能寐，“我可以犯錯，我不懂法律，他倆怎么能連這個也不知道，竟然還在審判階段、開庭的時候還在這么主張”？！
筆者不勝唏噓，為何在審查起訴階段已經踩坑，還要在審判階段仍要固執主張當事人有“立功表現”？當事人可以錯誤判斷，辯護人的價值就是用資深專業的判斷矯正當事人的錯判。不能任由當事人在錯誤的方向一路狂奔。辯護人不能“聽風就是雨”，關于立功情節還是要再三核實，反復斟酌，認認真真預判利弊得失再提不遲。功沒立上、罪過更多，“幫倒忙”的執業風險可想而知。
有時候，面對當事人提出強烈辯護主張，利用經驗預判風險后的不作為，也是一種重要的辯護智慧和技能。

【作者簡介】本文由刑事辯護律師丁慧敏結合實務案例撰寫。
丁慧敏律師，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教育背景：武漢大學法學學士、清華大學法學碩士、法學博士
學術任職：清華大學法學院博士生論壇學術委員；廈門大學法學院法律碩士畢業論文評審專家、課外指導老師；天津師范大學法學院刑事風險防控中心特邀研究員；北京中醫藥大學醫藥衛生法學研究生校外兼職導師、湖北民族大學法學院兼職導師。
學術成果：協助張明楷教授整理法學暢銷書《刑法的私塾》；在《環球法律評論》《現代法學》《政治與法律》《人民法院報》《人民檢察》等核心期刊 / 權威報刊發表法學論文多篇。
執業專長：深耕刑事辯護領域，專注職務犯罪、經濟犯罪案件辦理，曾辦理廳局級干部受賄、貪污等職務犯罪案件 50 余起、行賄案件多起，均實現數額核減、量刑遠低于量刑建議的良好辯護效果；成功辦理內幕交易、集資詐騙、合同詐騙、非法經營、職務侵占、挪用資金等經濟犯罪案件多起，斬獲無罪、罪輕等優質辯護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