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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航渡·觀音愿》第一卷·紅塵愿
第三章:初行腳
第2小節:叩梵門·奉役身
山路的盡頭,層巒疊嶂之間,隱約露出一角飛檐,古樸而沉靜。又行了一段陡峭的石階,一座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的寺院,終于完整地呈現在妙善和永蓮眼前。
白雀寺。寺名尋常,寺觀也并不宏偉,青磚灰瓦,飽經風霜,透著一股遠離塵囂的肅穆與滄桑。與皇宮的金碧輝煌、氣象萬千截然不同,這里的一切都顯得樸素、內斂,甚至有些簡陋。唯有寺前幾株參天古柏,虬枝盤曲,默默訴說著歲月的悠長。此時正是午后,一聲悠遠沉渾的鐘聲從寺內傳來,蕩滌在山谷之間,仿佛能洗凈世間一切煩擾。
妙善站在寺門外,整理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更顯狼狽的粗布衣裙,又抬手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鬢發。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僅僅是疲憊,更夾雜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鄭重與忐忑。這里,會是她苦苦尋覓的安身立命之所嗎?
永蓮緊張地攥著衣角,低聲道:“姑娘,這寺院……好生清靜,也不知肯不肯收留我們。”
妙善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香火和草木混合的清凈氣息,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既來之,則安之。心誠則靈。”她說著,上前一步,輕輕叩響了那扇虛掩著的、漆色斑駁的寺門。
片刻后,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一位身著灰色海青、面容清瘦的中年比丘尼出現在門后,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她們。“二位女施主,有何事?”她的聲音如同這山間的清泉,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親近的涼意。
妙善依禮合十,微微躬身,言辭懇切:“師父慈悲。我姐妹二人家鄉遭難,流落至此,聽聞寶寺清凈,心生向往,懇請師父慈悲收留,允我們在此掛單修行,粗茶淡飯,但求一席安身之地,愿聽從寺內一切安排。”她刻意隱去了真實身份和來歷,只道是落難之人。
那比丘尼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妙善那雖經風霜卻難掩優雅的舉止和永蓮下意識護主的姿態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卻并未點破。她只是側身讓開,“請隨我來,見過住持師父。”
寺內庭院不大,打掃得干干凈凈,幾畦菜地綠意盎然。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梵香,偶爾有身著緇衣的比丘尼低頭安靜走過,整個氛圍寧靜得讓人不敢高聲言語。她們被引至大殿旁一間簡樸的禪房。
住持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尼,法相莊嚴,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紋路,一雙眼睛卻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她端坐在蒲團上,聽完引路比丘尼的稟報,目光平靜地落在妙善身上,那目光并無輕視,也無好奇,只有一種沉淀了智慧的審視。
“阿彌陀佛。”住持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力量,“施主說,欲求安身,向往清凈?”
“是。”妙善恭敬回答,迎上住持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而堅定。
住持緩緩道:“佛門雖是清凈地,卻也非避世桃源。修行在心,不在境。施主可知,何為修行?”
妙善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弟子愚見,修行……當是降伏其心,明心見性,解脫煩惱。”
住持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她,仿佛要看到她靈魂深處:“說得是經上的話。然老尼觀你,步履雖艱,猶帶宮庭氣度;言辭雖懇,仍有錦繡余音。”她頓了頓,聲音陡然嚴肅:“你口中的‘放下’,是真心甘愿褪去羅衣,以這雙曾調琴弄畫的手,去觸碰糞土穢物?是真心甘愿忘卻‘公主’二字,從此以‘比丘尼’之名,行最低最賤之役,且終生無悔?”
妙善心中一震,知是至關鍵處。她迎住住持銳利的目光,不再回避,字字清晰:“弟子今日踏出宮門,便已將‘妙善公主’留在了那堵高墻之內。此刻跪在師父面前的,只是一個迷途知返、懇請收留的尋常女子。錦衣玉食是枷鎖,粗茶淡飯是自在。但請師父拭目,弟子愿以余生為證,證此心非假。”
住持凝視她良久,眼中的審視漸漸化為一絲極淡的認可,語氣方轉回平和:“既如此,便讓你一試。 然心如何降伏?性如何得見?非是整日枯坐蒲團、誦經念佛便可一蹴而就。”她目光掃過妙善細嫩卻沾滿塵泥的手,“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妙善心中一震,細細品味著這句話。
住持繼續道:“我看你二人,雖歷風霜,然舉止非尋常百姓。想必往日亦是十指不沾陽春水。既入我門,欲求真道,便需先從最根本處做起。這寺中,每日需人擔水劈柴,灑掃庭院,耕種菜畦。這些活計,粗重瑣碎,卻最能磨礪心性,去除驕矜怠惰之習。你二人,可愿從這‘擔水劈柴’做起?”
永蓮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難色。她在宮中雖是侍女,卻也多是精細活計,何曾做過這等粗重體力勞動?她擔憂地看向妙善。
妙善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住持的話,如同醍醐灌頂,將她心中對修行可能存有的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擊得粉碎。是啊,修行豈是逃避?若是連最基礎的勞作都不能安心接受,連這副肉身都不能坦然面對,又如何談得上降伏內心、明心見性?這看似嚴苛的要求,實則蘊含著最樸素的智慧。
她深深一禮,語氣堅定而平靜:“弟子愿意。蒙師父不棄,允我等留下,已是莫大恩典。擔水劈柴,灑掃庭院,皆是修行。弟子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住持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她眼中看出這番話有幾分真心。最終,她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點了點頭:“既如此,慧明,帶她們去安頓下來。明日起,便依寺中規矩行事。”
“是,住持師父。”引她們進來的比丘尼——慧明師父合十應道。
走出禪房,永蓮忍不住低聲道:“姑娘,您金枝玉葉之體,怎能做那些粗活……”
妙善停下腳步,看向永蓮,目光清澈而堅定:“永蓮,從我們踏出宮門那一刻起,就沒有什么金枝玉葉了。在這里,我只是一個尋求解脫之道的普通人。住持師父說得對,修行不在形式,而在日常行住坐臥之中。劈柴是修行,擔水是修行,若能在這最平凡、最艱苦的勞作中安住其心,便是真正的進步。”
她望向庭院中那口古老的石井,和遠處堆放著柴火的棚子,眼中沒有畏懼,反而流露出一種躍躍欲試的真誠向往。“更何況,能憑自己的雙手勞作,換取一席安身之地,滌蕩心中塵垢,這難道不是一種真正的自由嗎?”
永蓮看著公主眼中那從未有過的、混合著堅毅與平和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多言,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奴婢明白了。姑娘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姑娘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當晚,她們被安置在一間狹窄卻干凈的禪房里,只有兩張硬板床和一張舊木桌。飯菜是簡單的素齋,糙米飯,清水煮菜,與宮中的珍饈美味天差地別,妙善卻吃得格外香甜。
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聽著山風穿過松林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規律而安詳的木魚聲,妙善的心中一片寧靜。白雀寺的鐘聲,不僅指引了她方向,更敲響了她修行之路真正的第一聲序曲。她知道,從明日太陽升起的那一刻起,她將徹底告別過往的身份,以一個最卑微、最普通的修行者的姿態,開始在這座古樸的寺院中,用汗水與虔誠,一步步丈量通往心靈自由的道路。這份放下,不是被迫的逃離,而是她主動選擇的、通向新生的開始。
來源:《慈航渡·觀音愿》
作者:小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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