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驚蟄百蟲動，走馬快耕田——二十四節氣之驚蟄

　　俗話說：“驚蟄一聲雷，寒氣轉身回。”二十四節氣之驚蟄，一般在每年陽歷的3月5日或6日，今年是陽歷3月5日（即農歷正月十七）21時58分57秒交節。《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二月節。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是蟄蟲驚而出走矣。”《通緯·孝經援神契》亦云：“驚蟄者，蟄蟲震驚起而出也。”春雷乍響，天氣回暖，冬眠于泥土中的動物驚醒了，鉆出洞穴，開始活動。

　　據《禮記·月令》記述：“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是月也，日夜分；雷乃發聲，始電；蟄蟲咸動，啟戶始出。”《禮記·月令》是以月為時間單位的，譬如以孟春、仲春、季春來劃分時令，故仲春二月之驚蟄，介于雨水和春分之間——以月來表述節令比較籠統，不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逸周書·時訓解》是以“五日一候”的“候”來表述的，故相對要精確一些：“驚蟄之日桃始華，又五日倉庚鳴，又五日鷹化為鳩。”

　　我國古代先民的農業耕種經驗之積累，最初是以大自然的某些物候作為參照的——什么花開的時候干什么，什么鳥叫的時候種什么。即如，驚蟄一候“桃始華”，“華”即花也。驚蟄前后，杏花、桃花、梨花次第開放，我們故鄉的民歌即有“桃花花紅來杏花花白”的歌詞。桃花的確是鮮紅而醒目的。但杏花卻有黃色的、淺紅色的和白色的多種；而且白色也不是純白，在白色花瓣的根部，淺淺的又有些淡紅色的點染，所以宋代詩人楊萬里詠杏詩云：“道白非真白，言紅不若紅。請君紅白外，別眼看天工。”然而梨花卻是真正的純白，潔白如雪，誠如唐代詩人岑參以梨花譬喻白茫茫漫天飛雪的詩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二候“倉庚鳴”。倉庚就是黃鸝，乃羽族中的“大歌星”。伴隨著春雷發聲，歌喉婉轉的黃鸝鳥也開始清唱了。

　　三候“鷹化為鳩”。南朝臨川王劉義慶《世說新語·方正》記載了一則東晉時期的故事：孔群曾被匡術惡狠狠地拿刀威脅“欲刃之”，后來，在丞相王導宴會上相遇，王導令匡術向孔群勸酒，以釋前嫌；可是孔群卻說：“德非孔子，厄同匡人。雖陽和布氣，鷹化為鳩，至于識者，猶憎其眼。”這幾句話講得太高妙、太有藝術性了！孔群姓孔，故曰“德非孔子”，但卻遭遇了孔子被匡人圍攻數日之厄運，匡術猶匡人也，故曰“厄同匡人”。又由于《禮記·月令》有“仲春之月，鷹化為鳩”，漢儒鄭玄曰“鳩播谷也”，《夏小正》亦云“鷹則為鳩。鷹也者，其殺之時也；鳩也者，非殺之時也，善變之仁，故具之”，是說鷹在秋天滿眼殺氣（《逸周書·時訓解》有“處暑之日鷹乃祭鳥”，擊殺鳥也），而到仲春又變成了催促春播的鳩，“善變之仁”，所以孔群才說“雖陽和布氣，鷹化為鳩，至于識者，猶憎其眼”，忘不了匡術當初持刀“欲刃之”的那雙惡毒兇殘的眼睛！可見惡人即使放低身段“鷹化為鳩”，但“鳩眼”還是那雙“鷹眼”，一眼千年！因而典故所謂“憎眼”者，以其“鷹眼猶存”也。

　　至于鷹是怎么“化”為鳩的？或者到底“化”了沒有？這里不糾結這個千古科學難題，我們只談仲春之“鳩”。正如鄭玄所說“鳩播谷也”，鳩指的是布谷鳥。資料顯示，鳩是鳩鴿科部分鳥類的通稱，有41屬309種，可謂種族龐大。而其中一種鳩的叫聲很特別，一般是雙音節的“布谷，布谷”，所以叫布谷鳥。不過，我童年及少年時期在故鄉聽到布谷鳥叫聲，既有發出雙音節的急促的“布谷，布谷”，更常見的則是三個音節的“咕咕——鳩！咕咕——鳩”，所以故鄉從來就把它叫做“種咕咕”，有“種谷谷”之諧音。我曾于七八年前的春天回故鄉，跟母親在姐姐家小住幾日，清晨起來，到村邊地頭走走，聽到“種谷谷”那熟悉的叫聲，我特意分辨并確認了一下，沒錯，這是三個音節的“咕咕——鳩！咕咕——鳩”，而且“鳩”的落音很重，頗具號召力！這使我回想起童年時光，每當聽到“種咕咕”在樹上發出“咕咕——鳩”的叫聲，我便和頑皮的小伙伴們齊聲大叫：“咕咕——鳩！打連——豆！打下連豆喝稀——粥！”在北京通州果園，這幾天早晨出門散步，偶或也能聽見我家附近有布谷鳥在鳴叫，仔細諦聽，也是“咕咕——鳩！咕咕——鳩”的音韻節奏。

　　諺云：“九九又一九，犁牛遍地走。”每年驚蟄，不管是陽歷3月5日或6日，但一般“固定”在九九的第三天。時至驚蟄，氣溫上升，土地解凍，桃花綻放，黃鸝啁啾，春雷從此鳴發，蟄蟲驚起活動，農民也開始下地春耕。正如宋代詩人梅堯臣《田家》詩云：“昨夜春雷作，荷鋤理南陂。杏花將及候，農事不可遲。”唐代詩人韋應物《觀田家》詩亦云：“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田家幾閑日，耕種從此起。”俗話也說：“驚蟄不藏牛，一年活計開了頭。”又說：“驚蟄不犁地，就像蒸鍋跑了氣。”據我國現存最早的農書、西漢時期氾勝之所著《氾勝之書》（輯本）記載：“凡耕之本，在于趣時和土，務糞澤，早鋤早獲。……春凍解，地氣始通，土一和解。……以此時耕，一而當五，名曰膏澤，皆得時功。”也就是說，耕地的關鍵在于“趣時和土”，“趣時”是選擇好耕地的時令，“和土”是耕地后要達到土壤綿和、保墑（保存水分）的目的。

　　據我國現代著名農史學家、植物生理學家石聲漢先生講，就我國西北部地區而言，立春之后，驚蟄之前，“春氣未通”，土地翻耕后，原來地面未化的冰翻到了地里，土壤溫度不能增高；原來地面下翻上來的土塊中，所含水分到夜間可能結冰，于是土壤溫度上升較遲，對作物生長不利，對微生物的活動也不利。然而過了清明節之后，天氣日漸和暖，風又干燥，大氣相對濕度低，此時翻耕土地就會“跑墑”（損失水分）。可見，北方春耕最適宜的時機，就在驚蟄和春分之際。所以俗話說：“驚蟄解凍犁牛動。”又說：“驚蟄春雷響，催馬快耕田。”還說：“驚蟄百蟲動，走馬快耕田。”

　　“驚蟄寧，百物成，風平浪靜好年成。”驚蟄這一天，宜打雷。俗話說：“驚蟄聞雷米如泥，春分有雨病人稀。”但卻不宜刮風下雪。俗話說：“驚蟄動了風，寒到五月中。”又說：“驚蟄風卷土，倒冷四十五。”（倒春寒）還說：“驚蟄雪，苦如藥。”

　　《陰符經》云：“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到了什么節氣種什么，那叫適時；到了什么時令吃什么，那叫應時。北方驚蟄時節，大地漸漸解凍，草木剛剛蘇醒，要吃的“應時”的東西，都是去年積攢下來的故物，譬如養生一訣有：“驚蟄吃梨，百病遠離。”還有炒豆和煎餅，炒豆的嗶叭聲響應春雷，促使萬物驚醒；煎餅的煙熏火燎氣，象征祛除冬天里殘留下來的害蟲。驚蟄是種蒜的好時節。俗話說：“驚蟄栽蒜，夏至吃面。”驚蟄也是種瓜的最佳時機。俗話說：“驚蟄點瓜，遍地開花。”又說：“驚蟄種瓜，車載船拉。”驚蟄之日地眼開，早晚種柳正當時。所以老話常說：“驚蟄柳，春分榆，清明時節好栽槐。”

2026年3月3日改定于京東果園南書坊

　　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進。《中國社會報》原編委，高級記者。“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北京作家協會會員、中華志愿者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雜文集《母親詞典》《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諺云》（與夫人和女兒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選《中華優秀雜文典藏》《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雜文卷》及《新華文摘》和中學語文教材。雜文《零讀》獲第三十一屆中國新聞獎，散文《母親碎碎念》獲第十一屆冰心散文獎等。

來源：《諺云》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