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亂后地主家一千多畝麥子還能收多少

念慈莊東廂房的窗開著，晨風裹著洪澤湖的水汽涌進來。祝小芝坐在臨窗的榆木書案前，手里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信紙是縣衙專用的，上面的字跡端正中帶著幾分圓滑，是安豐縣令鐘杰的親筆。

“……劉、趙二賊自太皇河潰退，北竄至黑松嶺一帶，遭徐州衛、鳳陽衛合擊，大敗。殘部不足百人，遁歸霍城。今太皇河南北，賊氛已靖，民可安堵。望各鄉紳速返故里，重整田廬，以復民生……”

祝小芝把信看了兩遍，慢慢折好，放進案頭的紫檀木匣里。她抬眼望向窗外，院里的牡丹經過這幾日收拾，殘枝已被修剪，新發的嫩芽在晨光里泛著青綠。就像這亂世，摧殘過后，總還要生出新芽。

“長興，”她喚道，“去請世昌、世明兩位老爺來！”

祝長興應聲去了。不多時，丘世昌和丘世明前后腳進來。兩人都是短打扮，丘世明還挽著袖子，手上沾著泥，他方才在幫莊戶修豬圈。

“嫂夫人！”兩人拱手。

祝小芝把信遞過去：“你們看看！”

丘世昌接過，丘世明湊過來一同看。看完，兩人對視一眼，丘世昌先開口：“這么說，可以回去了？”

“可以了！”祝小芝點頭，“但眼下念慈莊這邊還有百十口人，輜重行李不少，不能一窩蜂全回去。我的意思是，你們二位先帶一批人回去。各房的莊頭、管事，再帶上些佃戶、仆人。把老家的田莊先收拾起來，等安頓好了，我再帶族中女眷、孩子們回去！”

丘世明想了想：“大嫂考慮得周全。老家那邊什么情形還不知道，咱們先回去探探路，該修的修，該補的補。等收拾出個樣子，再接大伙回去！”

“正是這個意思！”祝小芝從案頭拿起一本冊子，“這是各房要帶回去的莊頭、管事名單，一共二十八人。佃戶、仆人，你們看著挑，要老實能干、熟悉農事的。另外，工具、種子也要帶些回去。老家那邊，怕是什么都缺！”

丘世昌接過冊子翻了翻：“人倒是齊。只是……這一路百十里，兵亂剛過，路上怕是不太平！”

“柳司吏前日派人捎信，說縣衙已派衙役在官道上巡查！”祝小芝道，“你們走官道，白天行路，夜里宿在驛站，應當無礙！”

事情就這么定了。丘世昌、丘世明當即去召集人手。念慈莊里很快熱鬧起來，各房的莊頭、管事聽說能回老家，個個摩拳擦掌。佃戶、仆人中，家在太皇河一帶的更是歸心似箭。

王世昌、李守仁等幾家聽說丘家要派人先回，也過來商議。最后決定，各家都派莊頭、管事同行，互相有個照應。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透，念慈莊門口已聚了五六十號人。除了丘家的二十八名莊頭管事，還有二十幾個佃戶、仆人，外加王家、李家、張家派的人，湊了八十多人。十幾輛大車，車上裝著鐵鍬、鐮刀、犁鏵等農具，還有十幾袋種子、幾十袋糧食。這是路上吃的，也是回去應急的。

祝小芝送到莊門口，對丘世昌、丘世明囑咐：“回去后，先看田里的麥子。能收的趕緊收，晚了怕要落粒。宅院、倉庫慢慢修，不著急。若有難處，去找柳寒山司吏，他是自家人，會幫忙！”

“嫂夫人放心！”丘世昌抱拳，“我們一定把老家收拾妥當！”

隊伍出發了。晨霧里，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人馬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祝小芝站在莊門口，望著那隊人影消失在晨霧中，心頭那股懸了三個多月的石頭，終于落了地，能回去了，總是好的。

一路無話。第二日晌午，終于到了太皇河邊。站在河南岸的官道上，眾人都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眼前這片土地，他們太熟悉了，哪條田埂能走車，哪片洼地易積水，哪處河灣魚多，閉著眼都能數出來。可如今再看，卻覺得陌生。

田野里，麥子黃透了。有些田塊收割得整齊，麥茬低矮，顯然是精心收拾過的；有些田塊卻狼藉一片，麥子被胡亂割走，麥茬高高低低，地上還散落著麥穗；更有些田塊，麥子還立著，但被踐踏得東倒西歪，像是經過一場混戰。

“那是……”丘世明指著遠處一片田，“是咱丘家自種的那五百畝吧？”

丘世昌瞇眼望去，臉色沉下來。那片田靠近河灘，往年這時候該是金黃一片，如今卻斑斑駁駁，明顯被人偷割過了。

眾人加快腳步。先到丘村圩子外，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圩墻還在，可門樓塌了半邊，厚重的榆木圩門被燒得焦黑，歪斜地掛在門框上。墻頭望樓只剩幾根焦木，在風里搖搖欲墜。往里看，更是一片狼藉，丘家大院的正屋燒毀了，廂房塌了，庫房的門板不翼而飛，里頭空空如也。

“先去田里看看！”丘世昌啞著嗓子說。

一行人分頭行動。丘世昌帶人去查看自種的五百畝麥田，丘世明帶人去各佃戶家走訪。結果比預想的還糟。

佃戶們種的八百畝地，大約有六百多畝麥子已經收了，是佃戶們自己搶收的。剩下的二百多畝，要么被亂兵踐踏，麥稈折斷，麥穗霉爛；要么被附近百姓偷割，只剩下高高低低的麥茬。

而丘家自種的那五百畝，情況更差。靠近路邊的二百畝幾乎被割光了，麥茬整齊，像是夜里組織人手干的；中間的二百畝被偷割了一半，散落的麥穗到處都是；只有最靠里、最偏僻的一百畝，因為離路遠，還完整地立著。

“他娘的！”一個莊頭忍不住罵，“這幫趁火打劫的！”

丘世昌蹲下身，抓起一把散落的麥穗。麥粒飽滿，本該是豐收的年景。他估算了一下，這五百畝，往年能收九百石以上，如今能收上三百石就不錯了。

“世明那邊怎么樣？”他問。

派去打探的人回來稟報：“世明老爺去了幾家佃戶家。佃戶們說，亂兵過后，附近有些百姓就來偷割麥子。起初是小偷小摸，后來見沒人管，就成群結隊來搶。佃戶們不敢攔，他們自家種的麥子也怕被搶，只好先收自家的！”

正說著，丘世明回來了，臉色鐵青：“我問了七家佃戶，都是這個說法。還有人說，看見張村、李村的人也來偷割，他們自家田被毀得厲害，沒糧吃，就打起咱家田的主意！”

“這事不能這么算了！”丘世昌站起身，“走，去縣衙找柳司吏！”

安豐縣城離太皇河三十里，兩人騎馬半個時辰就到了。縣衙門口，衙役認得丘家人，通報進去。不多時，柳寒山迎出來，他還是那身青綢直裰，只是面色疲憊，眼窩深陷。

“世昌、世明，你們回來了！”柳寒山拱手，“尊龍老爺的事……節哀！”

“柳司吏！”丘世昌還禮，“我們今日來，是有事相求！”

三人進到偏堂。丘世昌把田里情形說了，末了道：“若是零星偷竊也就罷了，如今是成群結隊，明搶暗奪。若不制止，不光我家，王家、李家、張家，各家的田都要遭殃。這夏收還怎么收？”

柳寒山聽完，沉吟片刻：“此事我已知曉。這幾日，縣衙已接到四五起類似稟報。鐘縣令的意思，亂后初定，宜撫不宜剿。但若縱容偷搶，秩序難復。”

他頓了頓，“這樣，我派一隊衙役，隨你們回去。不必抓人，也抓不過來，就在太皇河一帶巡邏示警，震懾宵小。再貼出告示，凡偷搶田禾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有柳司吏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丘世昌松了口氣。

當日午后，十名衙役隨丘世昌回到太皇河。衙役們在各村路口張貼告示，又騎馬沿河巡邏，聲勢造得足足的。附近百姓見官差來了，果然收斂不少。

接下來幾日，丘世昌、丘世明組織人手搶收麥子。各房的莊頭召集自家佃戶、短工，能用的勞力全用上。鐮刀揮舞，麥捆成行，打麥場里連軸轉。

可難題一個接一個。首先是住處，丘家各房的宅院損毀嚴重，只有幾間勉強能住人，廂房、庫房多需重修。莊頭、管事們只好分散借住在佃戶家，或者搭起臨時窩棚。

其次是存糧。麥子收上來，卻沒地方放。丘家的糧倉燒了三座，剩下的也需修繕。無奈之下，收上來的麥子暫存在佃戶家的空屋、棚子里，一家存一點，分散風險。

丘世昌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在田里督工，夜里盤算進度。丘世明則帶人修葺尚完整的宅院，先從各房的正屋修起，屋頂補瓦，門窗換新，墻壁抹灰。庫房、廂房慢慢來。

如此忙了半月，總算有了些樣子。

半個月后，丘世明寫了封信，派人送往洪澤湖念慈莊。信是第二天收到的，祝小芝拆開時，劉桃子正好在旁邊。

“……佃戶八百畝，實收六百二十畝，租子三百三十石。自種五百畝，實收二百一十畝，得麥三百八十石。各房宅院損毀嚴重，部分尚好的正在修葺，庫房月內可完。糧暫存佃戶家，待倉成移貯……”

祝小芝看完，默默算了筆賬。往年，佃戶交的租子八百畝能收五百多石，夠丘家上下四五十口人吃用，還能余下種子。

自種的五百畝，全部賣出，能得四五百兩銀子。如今，租子減收，自種的麥子少收近半，這一季麥收，收入怕是要少六成以上。

“姐姐，怎么了？”劉桃子見她臉色不對，輕聲問。

祝小芝把信遞過去。劉桃子看完，也沉默了。半晌，她才嘆道：“我家那五百畝，派人回去看了，也是這般情形。佃戶的租子收不上來，自種的被偷割大半。這亂世……真是劫難！”

“不止咱們兩家！”祝小芝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王世昌家、李守仁家、張承宗家，哪家不是如此？太皇河兩岸十幾家大戶，這次都傷了元氣！”

“那……咱們還回去嗎？”

“回！”祝小芝轉身，語氣堅定，“再難也要回。那是丘家的根，根扎在那兒，人就得在那兒。收成少了，就省著點過。宅院燒了，就慢慢修。日子總得過下去！”

劉桃子點點頭，眼圈卻紅了：“我就是……就是心疼那些麥子。好好的一年收成，就這么……”

“麥子沒了，地還在！”祝小芝拍拍她的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地在，總有翻身的一天！”

話雖這么說，可當晚祝小芝獨自在燈下算賬時，眉頭還是緊緊鎖著。賬本上的數字不會騙人，這一年的開銷，要大大縮減了。各房的月例要減，仆役的工錢要減，日常用度要省。重建宅院、購置農具、招攬佃戶，樣樣要錢。

她合上賬本，揉了揉額角。窗外，洪澤湖的夜風帶著潮氣涌進來，涼颼颼的。遠處傳來幾聲蛙鳴，更襯得夜寂靜。

她想起太皇河邊的老家。這時候，該是麥收最忙的時節。打麥場里燈火通明，連軸轉。廚房蒸著新麥饃，香氣飄滿院子。孩子們在麥秸堆里打滾，鬧成一團。

那樣的日子，還能回來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得回去。就像那株被踩壞的牡丹，只要根還在，總要發出新芽，開出新花。

夜漸漸深了，祝小芝吹熄了燈。明日，還有明日的事要做。先收拾行裝，準備返鄉。一步一步來，日子總要走下去。

窗外的蛙聲漸漸稀疏，最后只剩下風聲，還有遠處洪澤湖永不停息的波浪聲。那聲音，像嘆息，又像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