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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四
大風雪在日落時分停息。國師府直到掌燈時才發現兩人走失。三五衛士跌跌撞撞舉起火把,費盡周折找到了雪窩中的兩個人。他們的身體埋入雪中大半,因為兩匹馬的守護才活下來。兩個人被直接抬到了大藥堂。女總管認出了昏厥的人,鼓鼓的大眼滿是驚恐,兩手一拍:“我的媽呀!”她呼來喚去,對大藥堂中所有的人做出威嚇的手勢,一會兒又變得低聲下氣,躡手躡腳。她在屋子拐角處一把揪住一個端了水盆的藥娘,在她敞開的衣懷那兒拍了一掌,喝道:“快去喊蝎子眼和老毒腿,就說貴人凍個半死,難保胳膊腿了。”藥娘跑開。
蝎子眼和老毒腿是沙堡島上對付傷凍的能手,他們曾經讓一個埋在冰雪中一天一夜的人蘇醒,將凍掉了一條腿的人救活,并為其鑲了一條假腿。兩個人聯手做事:一個人把昏死的人弄醒,另一個把醒來的人弄笑。他們咕咕噥噥念咒一樣在垂死者耳邊絮叨不停,硬是一次次將溜到陰曹地府門口的魂靈領回。蝎子眼的一雙眼睛像懸在眼皮外一般,看人時飛速轉動,當病人危急時,這雙眼睛就凝住不動。老毒腿有一條不會彎曲的腿,這條僵腿踩住病人的腰背,從上到下把人踩得周身赤紅,待熱氣泛上來,人就轉危為安了。這會兒兩個人把舒莞屏和憨兒抬到一張榻上,搓弄不已,湊近了昏迷不醒的人咕噥著。半晌過去,老毒腿對一旁的女總管說:“也許不中用了!”女總管做個威嚇的手勢:“有個閃失一刀砍了你!
蝎子眼淚花閃閃,在舒莞屏的額上輕輕吹氣兒,伸手沿肩膀和腿根按下來,在會陰處久久停留。老毒腿將耳朵貼在兩人腹部聽了聽,喊一聲:“小河化凍了!”女總管喜極而泣,說:“老天有眼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咱們仨全得身首異處!”話音剛落,昏睡的兩個人一齊發出長嘆。蝎子眼愣怔怔退后半步,伸手指著仰臥的人,對女總管說:“看也!”她探頭一看,原來舒莞屏睜開眼睛,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那么清澈,正緩緩轉向四周。
人轉活,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蝎子眼和老毒腿指揮藥娘熬藥,分裝在不同的大缸中,然后將兩個半死的人浸在缸里,半個鐘點換一個缸,依次浸泡下去。最后一口缸是滾燙的,而第一口缸卻是冰冷的。兩個人最終大汗淋漓,出缸時被一床毯子包裹,隨著女總管一聲“起呀”,被幾個藥娘抬到了一間小屋。毯子包裹得兩人只露頭腳。蝎子眼翻開他們的眼皮看了看,說:“中也。”老毒腿點上煙鍋吸幾口,伸出烙了烙他們的腳板,見腳倏地收回,說:“無礙了。”
女總管歡天喜地,一邊讓人稟報國師府,一邊找來一把碎銀,塞給蝎子眼和老毒腿。憨兒喂過兩天湯藥即給送走,留下舒莞屏轉入大藥堂的冬房子:寬敞明亮,在一片白蠟樹中,由一條長廊連通那排干冷的大草頂屋。舒莞屏急于回到自己的住處,女總管板起臉:“非不從也,實不能也。總教習大人,您的事情由不得我。”她把一些吃物、藥缽和火罐之類堆在榻旁,親手料理。吃流汁時,她用一把瓷羹飼喂,他伸手擋過,她拉著長臉:“這可使不得!”她親手為他拔火罐,在他袒露的背部涂抹油膏,一串串淚珠滴落下去,不敢抽泣,小心地按上罐子。“等公子大人的寒氣出來時,又是活潑的人兒了。”她撫一下他的胸部,“隆冬天里,穿再多的棉衣,里面也得戴個小肚兜兒。”她這樣說,第二天就取來一個彤紅的棉肚兜兒,要親手給他系上。舒莞屏謝拒,她粗大的鼻孔翕動不已,噴著氣說:“大人以為怎么,這是治病的藥兜兒。”說著對在鼻子上,讓他嗅濃烈的艾草氣。“這兜兒里有艾絨夾層,是驅寒扶正之物。”他只好依從。她仔細系了,在后背那兒綰了個蝴蝶扣兒。藥娘進來端藥時不斷受到呵斥:“低眉合眼放下東西就走。胡亂脧摸什么?”后來她索性不再讓她們進屋,凡事親力親為,說:“我說什么也不能讓這些蹶腚拉胯子的物件進來了!不將門板把好,國師會把我咔嚓了!”說著手在脖子上比畫一下。
舒莞屏覺得自己一切如常。他再次要求回府,有人卻送來了那個柳條箱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幾本書籍,還有換洗的衣物。因為入睡很晚,仆役送來夜宵。這里的飲食與府中大有不同,大致是食藥同源之物,是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如特別調制的湯羹微辣,摻了過量的胡椒和姜末。每個清晨必要食用大藥堂自制的補養湯盅,這種紫花瓷制器皿用蜂蠟密封,水中煮得滾燙,打開即是膠狀濃湯,一飲而下,有一股甜甘和些微的土腥味。他站在窗前,慶幸這個清冷而明澈的夜晚。好靜的一刻,恍若回到另一個地方,啊,那是吳院公的西營。心頭一熱。
門被輕叩。有人稟報說國師到來。他轉身搓眼,疑惑聽錯。還沒等再問,人已退去,這才醒過神來:剛剛進來的是瘦削青年。門由一只白皙細長的手推開。“啊,國師大人!”他覺得自己像在呻吟。多久沒見冷大人了?整整二十一日,差不多是百日隆冬的三分之一。一種難言的感激和思念,讓他不知如何開口。對方在燭光下端詳,伸手按按他的肩部。“冷大人。”“不會有事的。公子是下凡的麒麟,自有神靈護佑。哦,我是不可救藥的宿命論者,公子知道的。”舒莞屏搬過一張軟椅,又遞來一杯咖啡。冷霖渡飲一口:“還好。這個女郎中算個老總管了,大藥堂交給她我是放心的。你在這里度過百日,到了春天自然不同。”
“百日?”舒莞屏沒有聽錯,聲音不覺高起來,“大人,我斷不能再待下去,病已全好。我要回去,我有五個后生,還有,我要去輔成院當值,面見提調。”冷霖渡為自己添一杯咖啡,加進奶精,用一只小勺耐心攪動:“這樣的鬼天氣只有咱們這兒才有,也只有咱們才能對付它。公子,耐心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冷大人,我不能像個白癡一樣被人侍候。我沒有那么嬌弱,我自幼在吳院公身邊習武。”舒莞屏聲音低沉,目光從對方臉上移開。冷霖渡搓了一下面頰,“啊啊”兩聲,退后半步:“當然,勇氣,它們一刻都不會離開你。我想問總教習大人,你會把我看成一個由人伺候的白癡嗎?”一句出口,舒莞屏慌慌呼叫,劇烈搖頭:“國師大人,您是大城池最操勞的人,就因為您的夜夜不眠,才會有這里一個又一個早晨!”
“我真該把公子的話記下來,寫入記事簿,讓其成為難得的一頁。”冷霖渡嘴角掛著冷笑,“不過你實在是言重了。本人遠遠說不上宵衣旰食。你知道我是個享用主義者,趣味多多且頑耿難易,迷于畫技和棋藝,對上好咖啡和醇酎上癮,花不少的銀子弄來西洋奶酪。我的不良嗜好花掉的銀子使個人賬上屢屢虧空。這里多言了。不過我想告訴公子的是,風暴肆虐之時,日理萬機的國師做了什么。公子可有興趣傾聽?”他頓了頓,沒有等到回應,緩緩言道:“這對我可是難得的日子。營中少有急務,前方也在熬冬。火爐邊正好深入玩味,探究也就愈加耐煩。在隆冬百日前三十日,我將齊國史及封國太公世系再加研習,細部關節一一厘清,如同猜字謎一般,難以自拔。我將姜氏世系繁復名錄做成骨牌排列,切換挪動,數次推倒重演,晝日顛倒,不覺東方之既白,仍舊興味盎然。”
舒莞屏目不轉睛看著,從冷大人微仰的鼻頭和稍稍翹起的嘴角看到了一絲孩童的頑皮。不過這神情轉瞬即逝。“西洋占星術與紫微斗數、易理和天象奧義,傾心日久皓首窮經,卻未必入門。輔成院,那個耳朵后邊總掛著一片灰膩的星象師,曾經準確預言了三場戰事。這人近日又言災星異位,果然革命黨首領出洋歸來,時局再添變數。這是另一話端。我想說大公世系與古齊之變,齊國疆界及數塊飛地。她的強盛之期不僅含納東南海角,且在燕山之南據有險地。而今大城池不過是草屋簇簇,未來建都臨淄抑或東萊黃縣歸城自可再議。舉大事者不可偷安茍且,須得深謀遠慮,不計一時榮辱。多年來戎馬倥傯,卻未敢疏失紙上經營。在此不揣淺陋,愿向公子袒露,是的,這或為迷狂之舉,然而卻是一心要做的大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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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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