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繞格陵蘭島，美歐開啟暗戰

◆1月17日，人們在努克的美國領事館前抗議特朗普的政策。

文/思齊

編輯/漆菲

美國總統特朗普“不會武力奪取格陵蘭島”的表態，并未給他的歐洲盟友送去安撫。相反，這句話激起歐洲更深層的戒備，外交暗戰也在升級。

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和格陵蘭島自治政府總理尼爾森近來積極奔走，以爭取更多支持。1月27日、28日，兩人分別與德國總理默茨、法國總統馬克龍會面。馬克龍在會晤期間坦言：“近期發生的事件表明，格陵蘭島的局勢對整個歐洲敲響了戰略警鐘，警示我們維護歐洲主權，為北極安全作出貢獻，對抗外國干涉和虛假信息，應對氣候變暖，并建立促進可持續發展和減少戰略依賴的優先伙伴關系。”

◆1月23日，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訪問格陵蘭島首府努克，與格陵蘭自治政府總理尼爾森舉行會談。

圍繞格陵蘭島問題，丹麥、格陵蘭島和美國方面已開始閉門會談。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表示，圍繞格陵蘭安全安排的談判已于1月28日啟動，三方代表正在進行“技術層級”的磋商。丹麥方面說，三方高級官員會晤的目的是“討論如何在尊重丹麥王國底線的同時，回應美國對北極安全的擔憂”。

最新出版的德國《明鏡》周刊以“唐納德，夠了”為題，封面以極具象征意義的一張合成圖作為一種態度輸出——默茨、馬克龍、弗雷澤里克森、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與意大利總理梅洛尼身著獵裝、手持獵槍，背倚格陵蘭島的蒼茫冰川。這五人被稱為“歐洲版復仇者聯盟”。

◆德國《明鏡》周刊最新封面標題：“唐納德，夠了！”

內文嚴厲批評美國政府近來的做法，并稱：“特朗普顯然意圖將歐洲變成美國的后院——一個由他統治、可隨意割據的殖民地。若歐洲人不能堅決反對這一圖謀，終將淪為美國的附庸。”

歐洲早已意識到，美國的脅迫可以隨意實施、調整和撤回，自己卻只能被動應對。歐洲外交關系委員會（ECFR）在最近發布的報告中指出，歐洲不應將美方所謂暫時排除軍事選項視為風險解除，而應將此視為一次“彩排”。“如果美國今天能夠通過經濟與制度性脅迫手段在格陵蘭問題上施壓盟友，類似做法未來也可能被復制到其他歐洲國家身上。”

“歐洲應主動運用自身的政治、經濟和安全杠桿，提高任何單邊脅迫行為的成本，包括加大對格陵蘭島的歐洲投資、強化制度與安全層面的歐洲存在，并在北極合作與跨大西洋關系中明確設置條件，以形成有效的威懾與制衡。”報告如此建議。

島上居民做好最壞準備

圍繞格陵蘭島問題，特朗普近來表態明顯降溫。

在1月21日瑞士達沃斯論壇的演講中，他首次公開承諾“不會動用武力”奪取格陵蘭島，通過協議就能達到目的。他稱在與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會晤后，已達成一項“關于格陵蘭島乃至整個北極地區未來協議的框架”。

特朗普形容，這是一個“概念性協議”，美國預計將獲得對格陵蘭島上美軍基地所在區域的“主權”，“我們會得到想要的一切”。因此，他宣布暫停執行此前宣稱的于2月1日對丹麥、德國、法國、英國等八國征收的10%（及后續25%）的懲罰性關稅。丹麥外交大臣拉斯穆森對此表示歡迎。

雖然軍事威脅暫被排除，格陵蘭島的居民仍為最壞情況做了準備。格陵蘭政府此前發布了一份英文和格陵蘭語的危機應對手冊，敦促居民確保家中儲備足夠的食物、水、燃料和物資，以維持五天的生存。

“我們只是去雜貨店買了些物資，包括蠟燭、零食和衛生紙。”格陵蘭島首府努克的居民托尼·雅各布森（Tony Jacobson）告訴美聯社，他認為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言論“只是威脅……但做好準備總比沒有準備要好”。

當地居民約翰尼·赫德曼（Johnny Hedman）稱：“特朗普把我們的國家比作冰塊是一種侮辱。生活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中，你必須做好應對任何事情的準備。現在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威脅——特朗普。”

◆2026年1月14日，格陵蘭島首府努克，丹麥、格陵蘭島和美國高級官員舉行會晤當天，一面格陵蘭旗幟迎風飄揚。

努克市市長阿瓦拉克·奧爾森（Avaaraq Olsen）直言，當地居民們感到被羞辱，因為他們被當作可以買賣的“商品”而非“人民”。

7歲的格陵蘭男孩馬利（Marley）和他14歲的姐姐米拉（Mila）拍攝的視頻在社交媒體Instagram上瘋傳，播放量超200萬次。視頻中，兩個孩子嚴肅地伸出手指搖晃了幾下，對特朗普說：“格陵蘭不賣。”

“美國人擔心醫療費，格陵蘭人擔心黃瓜價格。”這是當地人流傳的一句話。由于高度依賴進口，任何潛在的關稅或航線封鎖都會讓島上的物價飛漲。

事實上，格陵蘭島的氣候并不宜居，常被形容為“人類居住的極限”。這里約80%的面積被永久冰蓋覆蓋，冬季氣溫常年低于零下30攝氏度。1月24日晚，格陵蘭島發生大規模停電，全島陷入一片漆黑，當地電力公司后來證實，是強風導致了輸電系統故障。

雖然自然生存條件欠佳，人們的心態卻很樂觀。努克的冬季，白天僅有5個小時，居民們依然保持著慢跑、滑雪的習慣。一些居民說：“我們不能被困在屋里擔心特朗普，我們必須去健身房，這是我們一輩子的快樂。”

讓當地人不悅的還有，特朗普和幕僚屢屢發生低級錯誤。特朗普在達沃斯論壇的演講中，四次誤將格陵蘭島說成冰島。

1月23日，白宮官方賬號發布了一張AI圖片，圖中特朗普和手持美國國旗的企鵝手牽手行走在冰天雪地中，前方插著格陵蘭旗幟，配文“擁抱企鵝”。

◆被嘲笑后，白宮再次轉發AI圖片，并配文“企鵝從不在意那些無法理解它的人的看法”。

然而，格陵蘭島根本沒有企鵝。這張圖片立刻引發群嘲：“格陵蘭島沒有企鵝……也許你不應該這么快就解散教育部。”不少當地居民紛紛曬出北極熊的照片并配文稱：“至少我們知道我們住在哪兒，而你的特使可能會去南極找我們。”加拿大前國防部長賈森·肯尼對此評價稱，“地球上最強大的國家竟然治理得像一場小丑秀。”

格陵蘭島只有5.7萬常住人口，卻坐擁北極圈核心戰略位置，不僅是監測北極地區導彈的關鍵節點，更藏有豐富稀土、油氣及漁產資源，氣候變暖讓北極地區資源的開采價值持續攀升。

這里自1814年起便被納入丹麥版圖，其面積是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三倍，占據北美洲和歐洲之間的北極地區。丹麥奧爾堡大學社會科學教授羅伯特·克里斯蒂安·湯姆森（Robert Christian Thomson）指出，格陵蘭島卡位在莫斯科至華盛頓的導彈必經之路上，是兩地之間的最短彈道路徑。氣候變化為這片土地注入了商業價值——海冰退縮降低了極地航行的門檻，使得格陵蘭從“地理障礙”轉變為“戰略樞紐”，其豐富的礦產資源也成為全球供應鏈爭奪之地。

美國早已對這片土地虎視眈眈。依據丹麥和美國1951年簽訂的一項防務條約，美軍有權使用位于格陵蘭島北部的圖勒空軍基地，這個基地可監測衛星和探測飛越北極地區的戰略導彈。此次要制定的協議更是計劃將駐軍擴至數百甚至上千人，這意味著對格陵蘭的實際軍事掌控將大幅升級。

劍指中俄威脅并無證據

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便毫不掩飾對格陵蘭島戰略要地的野心。他將購買格陵蘭島定性為“國家安全考量”，稱丹麥已無力承擔相關保護成本。

2025年12月21日，特朗普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長杰夫·蘭德里為美國格陵蘭島特使，蘭德里曾聲稱要讓這一丹麥自治領地成為“美國的一部分”。

今年1月初，特朗普表態拒絕排除使用軍事手段控制格陵蘭島的選項，讓格陵蘭島危機爆發。1月17日，特朗普繼續拋出重磅威脅稱，如果丹麥不開啟“主權轉讓”談判，美國將從2月1日起對丹麥及支持它的德、法、英等八個盟友征收10%的進口關稅，并計劃在6月1日進一步升至25%。

但數天后，特朗普的態度出現戲劇性轉折。在瑞士達沃斯論壇上，他宣布與北約秘書長達成“未來協議框架”，并承諾不再考慮軍事選項且暫停關稅政策。然而，危機并未解除，特朗普的訴求從“吞并領土”轉向深入的軍事與資源控制。該協議的細節雖然尚未公開，其核心內容與戰略邏輯已然有所顯現。

◆特朗普出席達沃斯論壇期間表示，格陵蘭島“位于美國、俄羅斯和中國之間的關鍵戰略位置”。

首先，特朗普多次在社交媒體表示，美國需要得到格陵蘭島，這對美國正在建設的“金穹”導彈防御系統至關重要。“金穹”將與美國現有的導彈防御能力整合，一旦建成，將能夠攔截從世界其他地方甚至太空發射的導彈。

據悉，整個系統將耗資約1750億美元。特朗普還說，北約應“引領我們得到它”。若格陵蘭島在美國手中，“北約將變得更加強大和高效”。

特朗普在達沃斯論壇上重申，美國需要格陵蘭島來部署“前所未有的金穹系統”，以抵御來自潛在敵人的導彈和高超聲速武器威脅。后來接受CNBC等美國媒體采訪時，他進一步闡述了“主權”邏輯，認為目前的租借模式不足以支撐長期安全，需要一種“永久性”的安排。

俄羅斯國民經濟和國家行政學院的軍事專家亞歷山大·斯捷潘諾夫分析認為，美國想在格陵蘭島部署“金穹”導彈防御系統，是為了監控北極局勢，并獲取攔截俄羅斯高超聲速武器的能力。

◆特朗普曾發布一張生成式圖片，顯示他在格陵蘭島插上美國國旗。

北約歐洲盟軍最高司令亞歷克蘇斯·格里克維奇將軍稱，中俄已加強在北極廣袤區域的海上巡邏與遠程轟炸機聯合巡航合作。但北約盟國的官員表示，目前并無迫在眉睫的威脅，且格陵蘭島處于北約的安全保護傘之下。

在描述“潛在敵人”時，特朗普屢次指向中俄兩國。他在白宮會見石油公司高管時曾說：“無論格陵蘭愿不愿意，我們都會對其采取行動。因為如果我們不這么做，俄羅斯或中國就會接管格陵蘭，而我們可不想跟俄中做鄰居。”

美國《紐約時報》指出，盡管中國一直宣稱希望擴大在北極的貿易、航道通行與自然資源的獲取，但多年來中國在該地區的實際影響力始終有限。研究中俄的專家以及包括情報分析師在內的美國官員均指出，即便這兩個超級大國在全球多地與美國展開競爭，它們也并未對美國在格陵蘭島及其周邊地區的利益構成威脅。

特朗普的另一大訴求，是致力于礦產資源的開發，即確保美國及北約有對格陵蘭島豐富的稀土、石墨、鎳等資源的優先開采權。特朗普將此描述為“包括礦產在內的終極長期投資”，且要切斷其他國家在格陵蘭的經濟滲透和商業準入。

大西洋理事會分析指出，這種模式是“19世紀帝國本能與21世紀地緣政治的碰撞”。特朗普試圖通過“主權租賃”這種模糊法律地帶的方式，實現不需要行政管理負擔的實質性占領。

英國智庫查塔姆研究所對此警告稱，該框架存在嚴重的法律后患——格陵蘭島擁有自決權，這種強行劃分“主權基地”的做法可能觸發當地的獨立運動，從而讓美歐陷入更長期的法理糾紛。

歐洲的不安與自主決心

對歐洲領導人而言，“格陵蘭危機”已然改變了跨大西洋盟友的信任。尤當特朗普動用關稅手段，迫使歐盟交出成員國的領土。多次威脅之后，歐洲走向獨立自主的團結和決心也更加強烈。

1月22日，芬蘭、瑞典和德國領導人就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相關問題分別作出表態，強調歐洲在應對此事時保持團結的重要性，且歐盟必須提升自主防衛能力，建立更具競爭力的經濟體系，各國均需為此付出努力。

◆2026年1月19日，丹麥士兵抵達努克機場。

弗雷澤里克森多次強調：“我們不能就主權進行談判。”盡管她對在北約框架下討論“金穹”系統等北極安全合作持開放態度，但尊重領土完整是紅線。她直言，格陵蘭的事務由格陵蘭人決定，而非華盛頓。

歐盟并非毫無籌碼。此前，馬克龍和部分歐洲議會議員呼吁啟動《反脅迫工具》（ACI）的評估，其允許歐盟在服務、采購和投資等領域采取有針對性的反制措施來應對脅迫行為，這是該工具首次針對美國。英國《經濟學人》指出，“一旦祭出ACI制裁，恐引發美國報復性的連鎖反應，這將對局勢造成更大的混亂。”

由于美國企業在歐盟擁有最大的外國直接投資，尤其是高價值服務領域。因此，歐盟采取的針對性措施將使特定企業和選民群體承擔損失。距離美國中期選舉不到一年，這無疑會對特朗普產生影響。

由于不滿特朗普的關稅威脅，歐洲議會已暫停了美歐貿易框架協議的批準程序。歐盟官員暗示，若2月1日關稅生效，歐盟將對價值約930億歐元的美國商品征收報復性關稅。盡管特朗普后來表示不會加征關稅，但歐洲議會仍決定暫緩該協議的審批程序。

特朗普此前的威脅一度讓金融市場經歷震蕩。美國《華盛頓郵報》指出，市場對關稅威脅的劇烈震蕩（美股和美債齊跌）是迫使特朗普轉向的主要動力，而非其外交風度。文章警告稱，這種“模糊性外交”會導致戰略誤判，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沖突。

布魯金斯學會的一份報告稱，特朗普將外交完全“交易化”的行為，正促使歐洲加速尋求“戰略自主”——格陵蘭島的冰層之下，美歐關于北極礦產與地緣利益的暗戰才剛剛開始。

“美歐與其說是同盟，不如說正在轉變為半敵對國家。沒有西方的世界正在到來。”《日本經濟新聞》資深評論員秋田浩之日前撰文稱，美歐之間的裂痕不僅限于領土問題和戰略層面，沖突已經觸及國家觀和世界觀的核心層面。文章分析說，美國此舉意圖有三：一是加速終結歐洲在防務上對美依賴，以戰略沖擊促其自立；二是擔憂移民問題侵蝕歐洲文明根基，進而損害美國外交利益；三是報復特朗普執政初期曾輕視其的歐洲精英階層。

挪威弗里喬夫·南森研究所海洋與北極研究主任安德烈亞斯·奧斯泰根（Andreas Osthagen）認為，“美國對丹麥動用武力的可能性仍然很小，丹麥不是委內瑞拉，一旦美國動用武力，北約聯盟將不復存在，跨大西洋安全保障也將不復存在，許多歐洲國家將面臨二戰以來最嚴重的安保危機”。

“特朗普和他的軍事將領們也明白這一點，這樣的行動必須得到國會的批準，特朗普無法獨自完成此事。”奧斯泰根進一步說，“但他可以做的，是推動達成某種形式的‘協議’，以實現其控制格陵蘭和丹麥的目的，例如增加美國在格陵蘭島及其周邊地區的軍事活動，繼續干預當地政治，并發布更多公開聲明和威脅。”

當前，北約秘書長呂特正在扮演調停人的角色，通過與特朗普達成“未來協議框架”，試圖將特朗普的“吞并”計劃轉化成北約框架下的“集體防御升級”，從而給特朗普一個臺階，同時保住丹麥的主權。

1月26日，呂特告誡歐洲議會的議員們：“如果有人再認為歐盟或整個歐洲可以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保衛自己，那就繼續做夢吧。你們不能。”

排版 /朱若晚

格陵蘭島將面臨什么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