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是最難的一種藝術形式

八大山人作品

一、我敢說沒有任何一種藝術形式像水墨這么難

我不喜歡“水墨畫”這個概念，因為“水墨畫”把這種藝術的核心和技術手段混淆在了一起。在我看來，水墨是一種西方所沒有的藝術立場，是一種對藝術的理解。

從19世紀開始，西方藝術，無論是現實主義、印象派或者是20世紀的現代藝術，在全球化的過程中好像變成了全世界的藝術，把所有非西方的藝術立場都抹掉了。這個現象在中國也特別明顯，近一百年以來把自己的傳統完全否定了，這個否定的高潮就是“文化大革命”，把物質上的傳統也破壞掉了。

我覺得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在文化上一直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藝術的目標不是審美的或是哲學的，而是政治的，藝術是為了救國。怎么救國？現代化。所以藝術也得現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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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邏輯我現在說的很簡略，實際上我們都知道這個過程沒有那么簡單，上世紀80年代最有意思的事情當然就是年輕的藝術家們反對所謂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框框，但是他們還是覺得我們唯一的出路就是現代化，就是接受西方的現當代藝術，這是中國一個比較特殊的發展道路。但我發現好像水墨藝術，不是水墨畫，是一個很少有的延續下來的，非西方傳統來源的一種藝術方式。

我最初提出的問題是水墨在現代還能不能存在？因為水墨藝術存在的社會和文化基礎基本上是扎根于宋元之后的文人士大夫系統，這是一個巨大的社會系統、道德系統、倫理系統，是完整而自足的。這個系統現在不存在了，沒有了。

假如說水墨文化是士大夫文化的一個標志，那么這個東西還怎么生存？我一直對這個問題特別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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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去發現在這個文化立場之下還有沒有一個有活力的東西存在。這個問題現在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但現在毫無疑問跟上世紀80年代的預料不一樣，當時南京的李小山寫了一篇文章認為水墨就沒必要再做了，水墨死亡了。這種態度基本上代表了當時先鋒藝術的一種共同的立場，但在今天看來最起碼事實并非如此。無論怎么說，水墨還活著，當然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其中有的我覺得像是西方傳說中的“死了還在折騰”，有時會有這種感覺。

可是還有一部分水墨藝術我覺得是真的活著。

現在中國當代藝術可能跟全球當代藝術的特征很像，大部分藝術家的目標都是盡可能快的制造一個符號，一個在藝術市場上有地位，有效果的符號。但水墨藝術你做不出符號，因為這跟水墨藝術的立場有根本的矛盾。有些人也想做，不過沒有多大意義，因為他競爭不過那些當代的所謂先鋒藝術家們，這個不符合水墨藝術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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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的理解，水墨藝術的本質是一種修養的過程，把內在的力量、氣息自然而然的表達出來。現在這種對水墨畫突然的追捧，我覺得大部分都是一個誤會。是一種藝術市場最求新的東西的需求，沒有什么實質內容。要真正理解水墨藝術需要很長時間，很多的努力。我敢說沒有任何一種藝術形式像水墨這么難。

今天文人系統沒有了，意味著傳統的水墨藝術的基礎沒有了，他們能靠什么？只能靠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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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現在大部分的所謂傳統的東西都是“仿古”

中國的傳統熱，一方面是一個好事情。中國最近一百多年來把自己的傳統全部破壞掉了，所以現在看來中國的傳統總體來說沒有一種直接的持續性的可能。這跟西方不一樣，西方人可以否定自己的傳統，但是他還是傳統的直接產物，他最起碼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而中國確實是斷裂了，把自己的根砍掉了。

比如說中國人現在用“傳統”這個詞，我們也在問，你談的是什么傳統？社會主義也是中國的傳統，道家是中國的傳統，佛家是中國的傳統，儒家也是中國的傳統，民間宗教也是中國的傳統。漢代傳統與宋代的傳統完全是兩碼事。對吧？你現在問一個中國人中國的文化傳統是什么，他胡亂跟你說出來幾個符號。現在提出要恢復傳統，按我的看法是不可能的事情，完全是想象出來的事情。

所以一方面我理解中國試圖恢復一種傳統是一種必要的過程，我也覺得這是很好的一件事情，但這在中國目前馬上會變成一種市場產品，一種投機的對象，也變成一種時髦。你也可以重新制造一個傳統，現在大部分的所謂的傳統的東西都是“仿古”。你可以用水泥蓋一個新四合院，但是這跟四合院已經沒有多大的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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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民族文化”是一種十九世紀西方的政治概念

文化的恢復和重新建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建造一個制造汽車的工廠，生產一輛像樣的汽車已經很不容易了，可能最少需要十年時間。但文化的發展不是一個十年的事情，是數代人的事情。所以我覺得總考慮怎么變成一個文化強國沒有意思，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出來，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是最重要的。因此我覺得現在的問題不是中國怎么變成一個文化強國，而是政府要提供什么樣的條件給文化人，給他們發揮自己能力的空間。美國文化不是奧巴馬創造的。在這個過程中錢當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現在盲目地投入很多錢到文化里面去沒有用，這是一種浪費。

我知道中國也特別愛談民族文化，但你問一個中國人，具體解釋一下什么是中國民族文化，他可能說不出來。“民族文化”是一種十九世紀西方的政治概念，實際上不存在。事實上文化一直是超越民族的，民族與文化不一定重合。比如儒家文化影響了整個東亞，中國也可以說是佛家文化的代表。所以我覺得有意思的問題是全球化的進程對多元文化的現實有什么影響，現在這方面的研究也很多，有一些人說文化會越來越多元，也有人說我們會有一個全球性的文化。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但僅僅提出一個口號肯定不解決實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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