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法國畫家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而言,即便在70多歲時經歷了一場幾乎致命的手術,依然迎來了藝術生涯的高峰。《澎湃新聞|藝術評論》獲悉,3月24日,由巴黎蓬皮杜藝術中心策劃的特展“馬蒂斯,1941—1954年”于巴黎大皇宮舉行。展覽匯集了約300件馬蒂斯生命最后13年的創作,展現出年近八旬的他,仍被一股不可遏制的創作沖動所驅動,色彩、形式、線條在這一刻熾烈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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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大皇宮舉辦的“馬蒂斯,1941—1954年”展覽中,《花束》(La Gerbe)作為展出作品之一,展現了藝術家晚年對水粉剪紙藝術的偏愛。
展覽延續了蓬皮杜藝術中心長期以來圍繞馬蒂斯展開的重要展覽傳統,同時呼應1993年的“馬蒂斯1904—1917”大展。不同于2014年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與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辦的、僅聚焦剪紙的“馬蒂斯:剪紙藝術”,展覽呈現的是這一時期跨媒介創作的整體面貌。
繪畫、剪紙、素描、插圖書籍、紡織與彩色玻璃……這些在巴黎大皇宮匯聚的作品表明——即便坐在輪椅上,他的手已經顫抖無力,身體幾乎無法支撐站立作畫;即便面對的是納粹占領法國的動蕩,但他依舊完成了自我重塑,并在這一過程中創作了大量現代藝術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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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中呈現馬蒂斯的《伊卡羅斯的陷落》
由蓬皮杜藝術中心與巴黎大皇宮共同呈現的這場展覽,全面梳理了馬蒂斯的晚年創作。蓬皮杜藝術中心匯集了法國最豐富的馬蒂斯收藏,由此開啟一場令人目眩神迷、充滿喜悅的色彩與形式的盛宴。
此次展覽的策展人克勞迪娜-格拉蒙(Claudine Grammont)認為,這一時期是馬蒂斯真正意義上的頂峰。“藝術家達到了某種從容與超脫的狀態,是一種恩典般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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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黃色與藍色的室內》,1946年
展覽的開端略顯克制。在尼斯的工作室中,馬蒂斯描繪靜物:紅色郁金香、帶著淡紫色肉質的牡蠣、檸檬與含羞草。綠色、紅色與黃色在畫面中交織,與此同時,戰爭陰影籠罩著蔚藍海岸。1944年,他的妻子與女兒因秘密參與抵抗運動被蓋世太保逮捕,德軍飛機在頭頂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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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紅色室內》,1948
這些畫看似輕盈通透,實則并不如此。它們尺寸較小、構圖緊密,并被反復修改。馬蒂斯不斷調整同一組模特的位置,開合百葉窗引入光線,移動屏風制造陰影。這是一種執著、重復且帶有“電影感”的工作方式,仿佛在為同一場景拍攝無數幀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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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兩個小女孩(黃與紅背景)》,1947年
這種重復,以及他重新發現的對素描的熱愛,引發了轉變。在“主題與變奏”系列中,他反復描繪同一個躺臥的女性、同一只花瓶、同一張面孔,每一次都進一步提煉線條、簡化形象,將一切還原至最基本的構成。“我已經達到了被過濾至本質的形式。”馬蒂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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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穿黃色襯衫的卡蒂婭》,1951年
這是展覽中的第一次藝術革命。第二次革命,則來自他徹底放下畫筆,轉而拿起剪刀。
這正是我們熟悉的“晚期馬蒂斯”:大膽的構圖、跳躍的色彩、鋸齒般的形狀,一切都從1944年開始,那一年,他受邀創作一本關于色彩的書,但他所做的卻遠遠超出期待。在那本書的草圖中,旋轉的樹葉、躍動的人體、深藍的天空、紫色的葬禮、白色的大象,以及那件著名的作品《伊卡羅斯的陷落》。這本書名為《爵士樂》(Jazz),馬蒂斯稱其如同“用色彩作曲”,并寫道:“藝術家絕不能成為自己的囚徒,不能被風格、名聲或成功所束縛。”這可謂藝術史上一個非凡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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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伊卡羅斯的陷落》,1943年
在尼斯經歷一次空襲后,馬蒂斯搬到山中的旺斯。他將臥室墻面從地面到天花板全部覆蓋上剪紙。隨著這一新方法的探索,他的世界仿佛被徹底打開。但并不意味著馬蒂斯僅從事剪紙創作,他也回歸繪畫,而且變得更輕盈、更簡潔,室內靜物中的形體被進一步提煉。“在1941年至1954年之間,馬蒂斯仍然完成了75幅繪畫作品。”格拉蒙說。
隨后,他甚至剝離了色彩。即使只是黑白,這些作品依然明亮而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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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面孔》,1952
但真正達到另一高度的,還是剪紙作品。它們大膽、直接、裝飾性強,色彩明亮到近乎夸張。當他用藍與白的拼貼再現波利尼西亞的景觀時,幾乎可以感受到微風拂面;當海藻般的形狀搖曳時,仿佛能聞到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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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馬蒂斯,《波利尼西亞:大海》,1946年
進入1950年代,馬蒂斯受邀為旺斯設計一座小教堂,他全情投入:綠色與黃色的服裝、布滿植物圖案的彩色玻璃,象征著他晚年的“重生”。這些作品具有宗教性與精神性,卻并不真正指向神明,而是在與藝術本身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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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生命之樹〉彩色玻璃習作》,1950年
著名的“藍色裸體”系列出現在展覽后期,在此馬蒂斯以極度簡化的形象,將整個裸體繪畫史壓縮為幾幅最純粹的圖像,形體以更直接的方式在空間中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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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藍色裸體 II》,1952年
更為關鍵的是,這些作品似乎“違背”了他早年的原則。1908年他曾強調:關節必須被清晰表現,不能破壞身體的連續性。然而在這里,正是形體之間的“空隙”強化了結構。這些“空白”不僅沒有破壞畫面,反而定義了體積,使人物在空間中獲得存在感。例如,一條彎曲的腿通過與另一部分的重疊與間隙,呈現出深度,這一系列也是其雕塑觀念的終極轉化。
藍與白的不斷轉換,使空間關系始終處于生成之中。這種空間的吸收與反射,也在觀者身體中產生回響,使作品的“雕塑性”無限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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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藍色裸體:青蛙》,1952年
在策展人格拉蒙看來,馬蒂斯在晚年顯著改變了創作方法,通過剪紙發展出一種“全新的圖像語言”,并賦予作品更具紀念碑感的規模。
因此,本次展覽橫跨兩層空間,以容納這些曾經釘掛在其工作室墻面上的大型剪紙作品。由此讓觀者體會到作品與工作室空間之間的共生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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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斯,《國王的憂傷》,1952年
但在這場龐大展覽中,最震撼的是一幅極其簡單的作品:黃色紙面上的黑色墨線肖像。雖然只有七條線——卻已經足以描繪一張臉,甚至是一段人生。在80歲的年紀,病弱不堪的馬蒂斯,似乎終于徹底領悟了一切。
展覽將持續至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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