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年解讀《錦繡灣區》：這是重大題材山水畫創作的新收獲！

1月30日至3月29日，“錦繡灣區——廣東畫院‘大美廣東’主題美術作品展”在廣東畫院舉行，通過百余件精品力作，立體呈現大灣區人文歷史、現代新貌、生態建設與協同發展圖景。

展覽展出的巨幅中國畫《錦繡灣區》尤其引人注目，該畫是由廣東畫院主導創作的一幅大型主題美術作品。2025年，廣東畫院組織粵港澳美術名家先后赴澳門、香港開展“共繪‘錦繡灣區’”寫生采風活動 ，作品從定稿到完成歷時8個月。

對于這幅作品，中央美術學院教授、著名美術史論家薛永年也談了看法。他說，近幾天我通過對畫冊的認真拜讀，對這件作品的成就與意義有了一些初步認識。如眾所知，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是國家戰略，是新時代進一步深化改革擴大開放的舉措，有利于推進“一國兩制”促進港澳繁榮穩定，密切內地與港澳的合作，推動“一帶一路”的建設，促進中國與共建國家的經濟交流與合作。選擇這一題材進行繪畫創作，意義重大，難度不小。

《錦繡灣區》

薛永年：1941年生，北京人，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著名美術史論家。1960年至1965年本科就讀于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1965年至1977年在吉林省博物館工作，1980年于中央美術學院研究生畢業后留校任教，歷任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主任、研究生部主任。現任中央文史研究館資深館員，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委員，曾獲原國家人事部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稱號，北京市高等學校教學名師。獲中國美協首屆中國美術獎理論評論獎、吳作人藝術史論提名獎等，在中央美術學院建校百年時被授予中央美術學院首批杰出教授稱號。

薛永年解讀《錦繡灣區》全文：

作品《錦繡灣區》是對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視覺詮釋，是重大題材山水畫創作的積極探索和重要收獲。它全景式地展現了粵港澳大灣區歷史人文和當代面貌，昭示了粵港澳大灣區在新時代的蓬勃發展以及正在走向輝煌的未來前景。稱之為錦繡，不是一般意思上的美麗如畫，而是突出粵港澳大灣區的壯麗與大美。

在這件主題性山水畫巨作的創作中，需要應對多方面挑戰，然而在廣東畫院的領導下，實行兩個三結合：老中青的結合；廣東籍大名家、畫院實力派與大灣區青年新銳的結合。通過組織考察、收集圖像素材，在選材、構思、構圖諸多方面，集思廣益，攻堅克難，守正創新，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效。雖然還不能說完美無缺，但邁出了可圈可點的步伐。

薛永年

這件作品的積極探索，我看可以從三大方面來認識。一是表現精神內涵的高度 。以宏大敘事的城市山水畫體現國家戰略，過去沒有過，怎樣在宏大敘事的城市山水畫中，體現國家戰略精神內涵的高度，尤其需要探索。盡管可以有題跋輔助繪畫畫龍點睛，這件作品也有輔助繪畫的題跋，但主要還是要靠情景交融的意境和注入意境的精神境界來顯現。

畫中的情，離不開每位作者的具體感受，但一律上升到家國情懷，而且是新時代建設者豪邁奮發的感情。景觀包括山川、大海、樹木、道路、濕地，特別是都市樓群。大灣區的山，屬于南嶺山脈及其支脈，比較低緩。大灣區的河流，屬于珠江水系，河網密，水流緩，最后入海。

因此，在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的交織中，最富于特點也最引人注目的，是都市的建筑，其中有歷史遺跡，有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新時代以來陸續建成的高樓大廈。在這種條件下，意境構筑中情與景的結合、畫內可視的景與由此引起的畫外的深思，靠的是創作者已經認識到的兩化（山水化和心性化）。

山水化，謳歌新時代自然與人文融合

一是山水化。首先是處理好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的關系，畫中突出的是現代化都市的樓群，特別是廣州、深圳、香港、澳門的標志性建筑。這些建筑或反映了歷史人文，或適應了“可居、可業、可游”的需要。

比如廣州的鎮海樓、中山紀念堂、廣州塔、珠江新城、國際會展中心、天河體育中心。深圳的開荒牛、平安金融中心，春筍大廈、地王大廈、京基100。香港的維多利亞港、中國銀行，香港會展中心。澳門的大三巴牌坊。連接珠海港澳的港珠澳大橋，前海、南沙、橫琴與河套四大戰略平臺。

作品局部

但是，作品也很注意描繪人文景觀與自然景觀相結合的城市生態，突出了水鄉佛山的小鳥天堂、廣州的城市濕地公園，使城市樓群隱現于青山綠水花木濕地之間。遠在城市山水畫興起的上世紀90年代，科學家錢學森就在給《美術》雜志主編王仲的信中提出了興建山水城市的理念，提倡把中國山水園林的傳統與現代城市建設相結合，產生了很大影響。

值得稱道的是，這件作品雖然以城市樓群為主體，樓群景觀局部畫得比較寫實，而作品整體是意象化的。畫中經過剪裁集中的櫛比鱗次的高樓廣廈，連接成一組一組的建筑群，近觀像拔地而起的座座高山，記載著建設者的功業，可以視為紀念碑，令人產生高山仰止之感。遠看座座樓群高低起伏，參差錯落，又像龍脈蜿蜒的山體。樓群間的河流，更像云氣流動。雖然畫的主體是城市樓群，但善于巧妙地處理云和水的，云畫得像水，水也畫得像云，從而使現代化的城市樓群出現在云水之間，強化了“山水化”的意象。

作品草稿

中國畫自古以來就講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對于這樣一幅宏大敘事的城市山水畫作品而言，所要實現的“畫中有詩”，自然更接近于史詩。中外的史詩，都充滿了對歷史記憶的珍視，對時代變遷的沉思，對國家民族的禮贊和對英雄主義的崇敬。基于這種認知，作品在畫中表達的詩意，自然超越了古人“林泉高致”，也遠非“小橋流水人家”的情趣，而是城市景觀視覺敘事的波瀾壯闊，大氣磅礴，汪洋恣肆。是對新時代自然與人文融合的謳歌，是對現代工業、科技文明與天人合一的東方美學結合的禮贊，從中寄托了灣區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者的豪情勝概。

開拓空間視野廣度，把通景屏現代化

第二方面是開拓空間視野的廣度。《錦繡灣區》所畫的內容，涵括港澳大灣區內的港澳兩個特區、廣州深圳等九個城市，盡管經過高度提煉，仍需要表現廣闊的空間和開闊的視野。作品采取了長卷的形式，我覺得當然有長卷表現空間的移步換景，但長卷過去是在案頭展閱的，即使高頭大卷，一般也不過50多厘米，而且從右往左置景。這件巨作高3米12，長17米90 從左向右置景，是在高大的展館陳列的。

創作過程

我注意到，這幅巨作分成八段，很像傳統的通景屏。傳統的屏條，有四條屏、八條屏、12條屏。或者每條一景，或者各條合起來組成一景，后者叫做通景屏。通景屏，張掛起來，面積較大，是一幅完整的作品，不張掛時，分成幾軸，便于收藏。畫冊介紹雖然沒有提到《錦繡灣區》對通景屏的借鑒，但我覺得作者為了展現空間的廣闊，實現構圖的宏偉，已經有意無意地把傳統的長卷形式與傳統的通景屏形式打通了，把通景屏現代化了。

在空間的描繪方面，畫冊介紹說使用了傳統的“三遠法”，我看不僅三者靈活地用于一圖，而且還把三遠法納入了“廣遠法”中，我所謂的“廣遠法”，其實是元代山水畫家黃公望“闊遠法”的再發展。雖然二者都開闊遼遠，但闊遠偏于橫向展開，廣遠的視野更為開闊。

這幅畫的創作，是以傳統的“游觀”和現代的低空鳥瞰相結合的視角，描寫廣大灣區的景觀。游觀的視角，保持了視線的連續不斷，構圖的一氣呵成。低空鳥瞰，既擴大了視域，又不放松細節的刻畫，能讓觀者有身臨其境的感覺。另外，在廣大空間的呈現上，傳統的“虛實”手法，也被有效地采用，具體說來，是建筑樓群為實，云水為虛，通過云水的虛，把想省略的部分巧妙地虛掉了。

三是應對藝術語言表現城市樓群的難度。古代中國畫中有以建筑和舟船為內容的門類，稱作“屋木”（《圖畫見聞志》）或“宮室”（《宣和畫譜》），而古代的樓臺宮室，都是木結構，建筑材料不同于今天。因為畫家使用界尺，又叫“界畫”，這種界畫基本是工筆的，尺幅也不大，都畫在纖維致密的熟紙或已經加工的絹上。《錦繡灣區》則以現代的建筑為主體，高樓大廈的建筑材料已經是鋼筋水泥，體量感已非木結構可比，玻璃幕墻還有反光，畫又很大，用的紙是可以浸潤滲透的生宣紙。于是，在藝術語言上面臨兩個問題，既要呈現樓群建筑的材質感、體量感和光影感，又要發揮中國水墨畫的特有表現力。

作品局部

人們常說中國水墨畫的語言的核心是筆墨，因此也就特別強調筆墨傳統，其實還有一種水墨傳統。筆墨傳統積累了靠筆線駕馭墨的經驗，水墨傳統積累了靠水分發揮墨的智慧。筆墨也好，水墨也好，表現力的發揮，首先離不開對樓群造型的描繪。

這幅畫可以說是工筆畫法與寫意畫法的結合，寫實觀念與寫意觀念的結合。筆墨傳統與水墨傳統的融匯。畫山體樹木是傳統的寫意觀念，畫樓群建筑是寫實的觀念。雖然畫建筑用寫篆書的中鋒，但為表現濕潤空氣中建筑上的天光云影，早晨粉紅色霞光的照耀，不僅發揮水墨，運用破墨和積墨，也用嶺南派的撞水和撞粉，還用一定的巖彩，從而表現了當代人的視覺經驗，畫出了朝氣蓬勃的景象。

可以說，這部巨作適應了時代前進的步伐，描繪了灣區壯麗無比的氣象，繼承了嶺南派關注現實開拓創新的傳統，發揮了嶺南畫壇主題性山水畫創作和城市山水（都市水墨）創作的優勢，接續著歷史文脈，體現了區域精神，提升了主題性山水畫創作和城市山水的境界，為以中國畫特色描繪現代都市文明開辟了道路。

拜讀這件巨作，我學到很多東西，收獲滿滿，但是，也還不能說它已經盡善盡美，嚴格要求也還有一些美中不足。我的希望簡而言之就是，再增加點煙火氣，比如增加點城市樓群眾中的公園綠地，畫點道路上的汽車，顯示一些重要建筑上原有的名字。這一點建議不一定對，僅供參考。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許曉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