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問題”與“西醫問題”有什么不同？

作者 | 張功耀（中南大學教授）

謹以此文悼念至真至純的學者祖述憲老師。

為了說清這個問題，我介紹我的一位學術界的朋友給我說過的一段小故事。

在一次技術哲學討論會上，我的朋友對我說，80年代末，日本著名技術哲學家星野芳郎先生應邀到我國東北的某些工廠去參觀。星野發現中國人在用傳統的搞手工業的方式搞現代工業。隨行的人員感到非常吃驚。我國到處都在搞大機器生產了，怎么可以說我們還在用搞手工業的方式搞現代工業呢？慢慢琢磨以后，大家明白過來了。

大家知道，搞手工業的人是“草鞋沒樣，邊打邊像”，從頭至尾沒有嚴格的規程。大了，再刨去一點；小了，再下一個尖把它尖緊，或重新焊幾個點；安裝不進去就敲進去。事實上，我國許多工廠的工人都是這樣用傳統手工工藝那種敲敲打打的方式搞現代工業。雖然他們身體進入了現代工業社會，思想和行為習慣卻依然陳舊。

我國公民的這種思想和行為習慣本來就根深蒂固。大躍進以后，更是變本加厲了。1958年9月24日，《人民日報》發表《關鍵在于大搞群眾運動》的社論。其中說到，工業的“正規化”妨礙群眾的創造精神，要“打破正規化”，“把人民群眾的積極性充分調動起來。”這個思想發展到“文化大革命”就是“破除所有清規戒律”。搞現代工業不按現代工業的規程辦事，號召那些沒有掌握多少現代工業知識的人民群眾，依靠手工業意識去發揮所謂“積極性”和“創造性”，其后果自然非常嚴重。

盡管我們現在已經進入到了21世紀，由于科學哲學和技術哲學研究的不深入，思想也不普及，我國公民缺乏現代科學意識，頭腦中的小農經濟意識、手工業意識依然占有相當大的比例。這就決定了我國的工業化建設不可避免地還要繼續受到這些意識的侵害。

在工業化建設中，為了降低這些“手工業意識”的危害，我們采取了用西方裝備生產“國產化”產品的辦法。于是，盡管我們的產品是“國產”的，可是，那生產“國產化”產品的生產線卻是從日本、美國或德國引進的。如果我們用“國產化”的裝備去生產“國際化”的產品，由于“手工業意識”的干擾，大概100%的產品都會成為不合格產品。

現代醫學是科學醫學。它是基于對人體的生理、病理的了解和對各種治療方法的物理學、化學、生物學后果進行評估以后才寫入醫學教科書的，也就是說，西醫不像中醫那樣任何毫無根據的標榜都可以寫進教材。這意味著從事現代醫學的人要有現代科學意識，排除古代醫療習慣的干擾，這也和搞現代工業要排除那些以敲敲打打為特征的“手工業意識”一樣。

《本草綱目》的內容多荒誕不經

科學本身是一個不斷探索和發展中的事業，人類不可能在很短的時期內解決所有的問題。因此，使用現代醫學方法不是沒有危險的。但是，現代醫學在推廣一種新的治療方法之前，是設置了安全界限的。這一點中醫不重視，西醫則視為至關重要。忽視這些安全界限必然導致嚴重的后果。我們隨便拿一瓶西藥來看就知道，它一開始就把安全界限闡述清楚了。由于西藥對于每一種藥品的問世都有安全告誡，這反而使得我們有些人產生了西藥副作用比中藥副作用大的心理錯誤。中藥問題未被揭露，就誤認為中藥沒有問題，這種思維方式本身是非常危險的。稍微懂點軍事常識的人應該知道，暗藏的敵人比已經暴露了的敵人更危險。這個原理用在醫學上也是一樣的。西醫已經劃出了雷區，你硬要去闖那個雷區，其后果當然要自己負責。中醫沒有劃出任何雷區，人們踩上雷以后，當然就有權力來譴責中醫了。

由于我國醫藥工業興起得比較晚，所以我國醫藥生產至今還與國際標準相差很遠。我的一位美國朋友給我寄來一份由“美中藥協”（SAPA）辦的報紙，希望我關注這個動態。報紙上公布了明年6月將在北京和上海召開“中美新藥開發研討會”。會議主題是：“促進中國制藥和生物技術工業在下世紀進入國際市場”。這里講的“下世紀”是指“22世紀”。可見，我國的制藥業和生物技術工業落后到了什么程度！大概與星野芳郎先生在我國東北看到的工業生產情形相類似，我國的制藥工業恐怕還在那里用“雷公炮炙”的方法在生產西藥。祖述憲先生的文章說“欣弗事件不只是一個工廠的問題”。其蘊意是非常深刻的。說穿了，我國所有的醫療問題，不管是西醫西藥問題，還是中醫中藥問題，都與我國長期以來形成的中醫中藥的基本理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們現在應該揭示這樣的聯系，告誡后人，促進我國的醫藥產業盡快走向國際化。

西醫是按有效成分入藥的。這與中醫中藥按照“打散彈”和“捆綁銷售”的入藥方式不同。我國一些醫院的醫生不講職業道德，也仿照中醫方法，開了一些根本可以不開的藥“捆綁銷售”給患者，增加了患者的經濟負擔。但是，西藥醫生的“捆綁銷售”與中藥醫生的“捆綁銷售”有著本質的不同。前者（西醫）不是醫學本身的問題。在西醫思想體系中犯這種“捆綁銷售”的錯誤，本身違背西醫規范，也違背國際醫德，它不屬于西醫規范可容忍的范圍。后者（中醫）則是“醫學”本身存在問題。按照我國衛生部官員最近的一個說法，我國對中藥毒副作用的認識“還剛剛開始”。這意味著中醫自己就對“捆綁銷售”及其危害一直缺乏正確的認識，至今麻木不仁。最近，中醫界有人還在繼續為這個麻木不仁的思想狀態做掩蓋，大肆鼓吹中藥“有毒無害論”。他們振振有詞地宣傳什么中藥通過他們的配伍就可以降低毒副作用，但卻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證據來。可見，中醫問題不僅僅是中醫本身的問題，而且，這些“中醫本身的問題”還會因為某些“有意的騙子”不負責任的宣傳繼續存在下去。讀者不可不給予高度的警惕。

總而言之，西醫問題不是它的醫學體系有問題。我國目前所出現的西醫問題，是我國公民潛存著的“小農經濟意識”、“手工業意識”和“中醫中藥意識”影響現代醫學而產生出來的負面效應。中醫問題則不然，它是自古以來混亂的思想體系和蔑視人的生命的醫療行為習慣所造成的問題。所以，當我們發現西醫出現問題時，我們指責具體的當事人、制藥廠或醫院；而當中醫出現問題時，我們批判中醫的思想體系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