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東方神手”沈鎮宙教授曾這樣婉拒病人的百萬紅包

3月30日凌晨，我國著名乳腺腫瘤學家，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終身教授、外科名譽主任沈鎮宙教授，因病醫治無效逝世，享年91歲。

2014年10月，有“東方神手”之稱的沈鎮宙教授曾接受解放日報記者的獨家專訪。

在他看來，醫學不是冷冰冰的技術，德是醫術的溫度。

沈鎮宙1935年7月出生于上海。曾任上海醫科大學附屬腫瘤醫院（現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大外科主任，上海市乳腺癌臨床醫學中心和復旦大學乳腺癌研究所首席專家，腫瘤外科學博士生導師，是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乳腺外科的開拓者和奠基人。

“神手”這兩個字，真的不敢當

早上9點半，沈鎮宙教授匆匆步入辦公室。滿頭銀發，身著白大褂，而動作敏捷如年輕人。

時年80歲的他，剛從手術臺上下來。除了做手術，沈鎮宙還堅持每周看半天門診。說是半天，其實常常是從上午八點一直看到下午一兩點。

在病人眼中，“沈鎮宙”三個字意味著放心。有沒有腫瘤，到底是良性還是惡性，“東方神手”常常一摸就準。

用手摸，能比機器還準？有一次，沈鎮宙應邀參加會診。一位曾做過乳腺癌根治術的病人，在鎖骨下長出了一個很大的腫塊，左上臂也明顯腫脹，疼痛難忍。有醫生認為，這種情況已無法手術，只能化療。沈鎮宙仔細觸摸了病人的腫塊，結合病情綜合分析后，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他認為，雖然腫塊明顯，但腫瘤并未轉移，可以手術。

病人相信沈鎮宙，選擇做手術。結果，手術非常成功。為了紀念自己的重生，病人執意把“生日”改為手術這一天。

這樣的例子，在沈鎮宙的行醫生涯中不勝枚舉。前來求診的患者和要求會診的同行總是絡繹不絕，甚至還有病人自歐美、澳洲等地，不遠萬里慕名而來。

“‘神手’這兩個字，真的不敢當，我只是多了一些經驗而已。”面對贊譽，沈鎮宙只有淡淡一句。

經驗，絕不是時間的簡單累積。用心，才是其真正來源。對待每一位病人，沈鎮宙都十分用心。腫塊的大小、形狀、質地，任何細微的信號，都逃不過他這雙手。

有學生不解：現在醫療設備已經這么發達了，您為什么還這么看重“原始”的觸診？沈鎮宙的回答很明確：“檢查設備再高級，也做不到百分之百的精準，有時候設備能發現身體的某個地方出了問題，但究竟是不是惡性腫瘤，還是要靠手上的經驗。當然，光靠用手摸也不可能查出所有的乳腺癌，只有把手上的功夫與其他檢查相結合，才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

上世紀90年代，沈鎮宙在看門診

從切乳到保乳，給患者多一種選擇

去腫瘤醫院觀摩沈鎮宙教授做手術，是不少醫學院學生和進修醫生的向往。凡是目睹過他做手術的學生，又都很難不被他的一雙巧手所折服。

腫瘤醫院吳炅教授至今記得第一次觀看沈鎮宙教授手術的情景：沈教授手里的紗布還沒濕透，一臺乳腺癌根治手術就完成了。這么大一臺手術、這么大的創面，病人的出血量少到只濕一塊紗布，真是難以想象。這種獨特而精準的手法，能大大降低腫瘤細胞在手術中播散的幾率，再加上傷口縫合得很漂亮，整臺手術簡直就像完成了一件藝術品的雕琢。

經沈鎮宙之手“雕琢”的乳腺癌患者，生存長達十幾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都大有人在。

“您的‘刀法’那么準，更多的是靠后天努力還是天賦所賜？”記者問。

“手術的步驟基本都有規范，細微處的操作確實需要點悟性，但我覺得關鍵還是靠勤奮。我年輕時，病人不像現在這么多，要觀摩學習一臺高難度手術很難得。所以，但凡有機會，我都很珍惜，仔細地觀察別的醫生哪里做得比我好。”沈鎮宙說，“勤奮的同時，還要保持謹慎的態度。我開刀開了這么多年，到現在從來不敢有絲毫懈怠。”

上世紀80年代后期，保乳手術在國外逐漸興起。這種手術最大的優勢就是能讓早期患者在手術后保留女性特征，更自信地回歸正常生活。

沈鎮宙敏銳地意識到，只滿足于用自己擅長的擴大根治手術治療乳腺癌，已經不夠了。當時的臨床數據也證明：一味地擴大手術切除的范圍，并不能進一步提高治療效果，相反還會讓患者吃足苦頭。

從切乳到保乳，沈鎮宙的轉變，令同行為之一驚。而沈鎮宙覺得，這一轉變如此自然。他的著眼點，根本不在自己的聲名，而是病人。學會做保乳手術，能給患者多一種選擇，有可能減輕她們的痛苦。

為了更好地吸收國外的先進經驗，沈鎮宙把遠在美國學習的學生邵志敏請回了腫瘤醫院。師徒二人帶領團隊開創了我國乳腺癌保乳手術研究的先河。

沈鎮宙教授與學生邵志敏教授和吳炅教授

病人向醫院捐贈100萬

從醫數十年來，沈鎮宙常常會收到這樣時隔多年的感謝。病人們念念不忘的，不僅是他精湛的醫術，更是他讓人如沐春風般的關懷。

沈鎮宙每每走進病房，病人和家屬眼中流露出的尊敬，讓每一個跟他查過房的學生都印象深刻。他常鼓勵年輕醫生：“你們雖然年輕，但只要用心守護病人，關注病人的感受，在病人眼里，你們就是‘放心醫生’。相反，如果你們怠慢病人，忽視病人的疾苦，即使再資深，也不可能得到病人的尊重。”

與其他疾病相比，治療乳腺癌有一個最大的難點，那就是乳房對女性來說不僅僅是身體的一部分，還關系著女性的外形和自信。對每一位不幸罹患乳腺癌的女性來說，都意味著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打擊，有時候甚至還會因此遭遇家庭危機。

與國外乳腺癌患者大都年齡偏大不同，我國的患者有許多都還很年輕，或尚未生育。

“沈醫生，我手術之后還怎么做人，我一點自信也沒有了。”“沈醫生，我怕別人會看不起我，我很自卑。”

每次聽到患者這樣的傾訴，沈鎮宙都深深感到，做腫瘤科醫生，不是開完刀就沒事了，比治好生理病痛更難的，是醫好患者內心的痛。

十余年前，一位來自香港的病人，經沈鎮宙治療后順利康復出院。她屢次想表示“感謝”，都被沈鎮宙婉拒。最終，她決定向腫瘤醫院捐贈人民幣100萬元。

沈鎮宙向醫院建議，將這筆錢的一部分用作科研基金，還有一部分回歸病人，成立一個乳腺癌患者沙龍。

2003年，上海市第一個乳腺癌患者康復俱樂部——“妍康沙龍”在腫瘤醫院成立。

只要是沙龍的活動，即使工作再忙，沈鎮宙也會抽出時間參加，或為患者講解康復知識，或組織科里的醫生義診。為幫助經濟困難的患者，他還提議建立了一個助困基金。沈鎮宙相信，病人之間的傾訴與互相鼓勵，是“醫心”的最佳方法。

事實證明，沈鎮宙的相信是值得相信的。多年來，許多乳腺癌病人在“妍康沙龍”這個特殊的大家庭里找到了內心的歸屬感，她們彼此分享治療經驗，傾訴內心痛苦，也互相鼓勵著重拾自信。

他為何“一逃再逃”

從醫數十載，沈鎮宙收獲了許許多多同行的認可、學生的敬重，還有病人的感恩，但他也有不被人理解的時候——曾幾度與院長之職擦肩而過。

中山醫院的湯釗猷院士擔任原上海醫科大學校長時，有一次提出請沈鎮宙擔任腫瘤醫院院長一職，“老沈，這次你逃不掉了。”

偏偏，沈鎮宙一逃再逃，堅決表示：自己只有當醫生的才能，沒有當院長的天賦。

其實，他是怕自己接下了行政工作，會影響病人，減少自己開刀、做科研的時間。在他眼中，治病比什么都重要。

令人意外的是，一心鉆研醫術的沈鎮宙，居然還趕起了時髦。早在上世紀80年代，他就成了全院最早購買電腦的人。

沈鎮宙發現，國外大量臨床研究都是通過長期隨訪病人，并分析他們的病情來判斷某種治療方法是否切實有效，而這樣龐大的數據分析必須靠電腦才能完成。

那時，一臺電腦價格不菲，但沈鎮宙毫不猶豫，托人從國外買回來一臺。他還專門聘請了一位數據專家，讓他和科里的醫生們一起將醫院所有乳腺癌病人的資料整理后輸入電腦。

過去的老病歷全是由醫生手寫的，有些甚至已經模糊不清，而電腦界面又是英文的，輸入病人資料時只能用計算機語言1和2來表示，比如1代表左側，2代表右側；年齡1代表大于50歲，2代表小于50歲等。

整整6年，靠著這種原始且繁瑣的記錄方式，腫瘤醫院乳腺科第一個乳腺癌病人數據庫建成了。

沈鎮宙如獲至寶：“醫學要發展，不能只顧著把眼前的刀開好，還必須研究新東西，而只有了解過去，才能探索將來。”

1996年，沈鎮宙教授在腫瘤醫院老住院大樓門前花壇留影

對話

我也有對病人感到愧疚的時候

解放日報：現在的醫療技術越來越發達，醫患關系卻越來越緊張。為什么在低技術時代醫生大多能擁有高滿意度，在高技術時代反倒遭遇患者的不信任、不尊重？

沈鎮宙：我想，這一方面是因為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普遍對醫學的期望越來越高；另一方面也和部分醫生的道德水平有關。

解放日報：在您看來，為醫者最重要的品德是什么？

沈鎮宙：就是一切為病人著想。醫生面對的不是機器，而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醫學也不是冷冰冰的技術，德是醫術的溫度。

解放日報：醫術是重要的，但醫德是第一位的。

沈鎮宙：對，有時候道德或許可以彌補技術的缺陷，而技術卻無法彌補道德的缺陷。

這話說起來容易，但要真正做到，確實很難。我當醫生這么多年了，到現在還有對病人感到愧疚的時候。

解放日報：為什么？

沈鎮宙：就拿看門診來說，我現在一個上午最多只能看三四十個病人，可他們為了掛我的號，不僅花了很多錢，有的甚至還等了好幾個月，好不容易等到了，我能給他們的時間卻不多。其實，我也很想跟他們多說幾句，可沒辦法，還有那么多病人在門外等著。

解放日報：這種矛盾似乎越來越普遍：病人抱怨醫生的話太少，醫生有時候卻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沈鎮宙：是的。再說住院吧，為了加快床位的周轉，讓等候手術的病人能盡快住院，現在一個病人從入院到出院的過程比以前大大縮短了。醫生平時忙著看門診、做手術，除了例行查房，病人想跟醫生好好聊聊的機會很少。但是，感情上關懷不到位，有時候是沒有辦法真正治好病的。

解放日報：現在，稀缺的恰恰是情感上的關懷。如何改善這種醫患矛盾，您有什么建議？

沈鎮宙：醫生和病人一個“站在床邊”，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在觀察，一個在體驗，感受自然不同，如果能多一些換位思考，醫患難題就有破解的可能。

我記得上世紀80年代時，我們科每年乳腺癌的手術量大概是70到80例，去年這個數字已經達到了3470例，比過去整整增加了四五十倍，但我們的醫療力量卻沒有成比例的增加。醫生過勞帶來的后果，必然是醫療效果的下降，最終還會導致醫患關系緊張。要改善這些問題，需要醫生自身的努力，也離不開相關醫療政策的改善與疏導。

解放日報：您剛剛提到乳腺癌患者數量的飆升，許多數據也表明乳腺癌目前已是許多大城市女性的“第一殺手”，原因主要是什么？

沈鎮宙：主要原因還是現在經濟條件好了，帶來飲食結構發生了改變。有些家長早早就給孩子吃很多不必要的保健品，導致性早熟的發生大大增加，這與將來乳腺疾病的發生有密切關系。另外，一些女性白領長時間坐在電腦前，不愿意多運動，又常吃洋快餐，這都不利于身體健康。

解放日報：還是生活方式的問題。

沈鎮宙：我建議女性每年要做一次乳腺體檢，年輕的可以選擇超聲檢查，中年以上可以考慮X線檢查。不要擔心做檢查會“吃射線”，這些檢查的射線量對身體不會造成影響。如果乳腺癌能在早期被及時發現，那么大多數患者都能得到很好的治療。

解放日報：您認為現代女性該怎樣更好地關愛自己？

沈鎮宙：首先，生活要有規律，早睡早起。其次，要盡量在適齡階段生育，產后自己哺乳。最重要的是每天要保證適當的運動，避免多余的脂肪在體內堆積，脂肪太多會成為乳腺癌的隱患。還有，保健品特別是含有激素的保健品要格外當心。此外，自信的心態也是保持健康的重要因素。

(圖片來源：上海國際乳腺癌論壇微信公眾號）

原標題：《20年前，“東方神手”沈鎮宙曾這樣婉拒病人的巨額紅包》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陳俊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