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 “團圓”

第183期

編者按：

中秋臨近，這本是萬家燈火共話桑麻的時節，可對一些仍在尋親的家庭而言，這樣的月圓之夜，嘆息更多。

今天，我們想講一個團圓的故事，這一支刑偵團隊，他們或許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在每一次信息核查、每一回蹲點守候中，為團圓之路鋪就基石——因為他們懂得，中秋的月亮再圓，若少了家人相伴，便失了最真的意義。

從通過專業系統鎖定線索，到深夜蹲守追蹤嫌疑人“不破樓蘭終不還”的韌勁，從DNA比對信息被鄭重歸檔到團圓會上的失聲痛哭。打拐行動不止于案件的偵破，更為守護人間至情。

因為，有了一個團圓的故事，我們也會由此相信，“但愿人長久”的期盼，都能在正義與堅守中，化作現實里的溫暖相擁。

科技終會識破迷霧，正義終成團圓句點。

崔一波，52歲，陜西省西安市公安局刑偵局二處四大隊大隊長，專業打拐。在這個大隊干了11年，崔一波頭發都白了。這回，他從西安來菏澤，是辦一起公安部督辦案件。不久前，DNA比中了一名17年前被拐賣的小女孩兒，她就是武勝橋派出所轄區賈家村的賈雪姑娘。

賈雪在當地一家技師學院上學。此前，已有刑警專程來過一趟菏澤。他們找了個由頭，在校醫室給她采了血，并沒有驚動她。賈雪是全校僅有的兩名走讀生之一。平時，她中午會回到長城公館的家中吃飯；小區的大門，離技師學院不到二百米遠。

崔一波到菏澤來，是為找到賈雪的養父母。因為還無法確定他們究竟住在城里還是在農村，大家商定兵分兩路：副大隊長邵旭濤帶人先去長城公館；如果人不在，崔一波他們馬上趕往賈家村。

中午，在長城公館，邵旭濤他們叫開賈雪家門時，屋里只有賈雪和她的嫂子，以及賈雪不滿一歲的侄女。賈雪的哥哥在濟南當廚師，嫂子在家專職帶娃。四歲的侄兒早上送了幼兒園，家里這個侄女還不會走路。“俺爸、俺媽平時也常在這兒住，幫我帶孩子。今天有點事兒，一早開車回了鄉下。”嫂子這樣解釋。

那邊，武勝橋派出所的社區民警帶路，崔一波他們很快就找到了賈雪農村的家。養父賈啟民那輛深灰色的逍客，就停在他家門口的村道上。朱漆大門敞開著，往院里走，里面的房門也大開著。可是，社區民警喊著賈啟民的名字，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兒，卻不見人。咋辦？等。

這回到菏澤來，和崔一波有回刷視頻有關。

河北小伙子清帥，四個月大被人拐賣，20多年后，卻神奇地找到了親生父母。清帥人真帥，他親爸又是個億萬富翁。這下，這條新聞就老火了。

崔一波注意到，清帥是通過人像識別，從茫茫人海中篩出來的。警方搜集到清帥親生父母、家人的照片，再加上一張他小時候的照片，就可以在一個特定區域符合條件的人群中進行搜尋。崔一波很興奮，趕緊跟領導匯報，還和領導專程去了一趟省公安廳。省廳立即和河北省公安廳取得了聯系。一打聽才知道，河北警方的新技術來自江西省公安廳司法鑒定中心。

2024年開春，西安市公安局刑偵局組了一個團，領導讓崔一波帶隊，專門到南昌去考察專業技術。

崔一波帶了43套涉案照片，其中包括未央分局饒倩被拐賣案的一套照片。2007年9月13日，四歲女童饒倩在未央區簡家村走失。把饒倩一案的照片挑出來帶到南昌，就在于此前辦案中已經知道，她可能被賣到了邯鄲。照片傳上系統，竟然只用了56分鐘，就搜出了一個相似度遠高于第二名的女子。委托邯鄲警方，趕緊找到那個姑娘，給她采了血。DNA檢測結果一出來，那個姑娘果然比中饒倩。

一回來，趕緊打報告。不久，在陜西省公安廳的警務綜合平臺也安裝了這種專業系統。菏澤的賈雪，就是省廳在涉拐積案視頻會戰中搜索出的。她比中的人，是2007年西安沙井村被拐賣的孩子李嵐。

2007年，27歲的陜西鳳翔人李軍在雁塔區的城中村沙井村開了家 “李軍文具店”。開店的本錢，來自他的工傷賠付。在建筑工地，他失去了一條胳膊。此時，李軍的女兒李嵐已經一歲八個月大，能滿地跑，小嘴兒也有了來回話，招人喜歡。

有個女人常常來店里，她第一次來時，手里還牽著一個兩歲多的小男孩兒。她跟李軍打聽，在村子里租下這么大個門面，一年需要多少錢？說是也想租個門面做生意。女人自來熟，雖然連根簽字筆也沒買過，但最近半個月里，她三天兩頭會來文具店里坐一坐，跟李軍兩口子東拉西扯。

5月27日這天，這個女人又來店里閑聊。中午11點半，來了一些顧客，店里有些轉不開身，李軍兩口子忙著招呼生意。“你們先忙著，我抱娃到人人樂轉轉。”李軍兩口子都沒多想，就同意了。

中午，沒見那女的把娃送回來，兩口子正犯嘀咕，那個女人把電話回到了文具店的座機上了：“娃吃過了，這會兒睡著了。我等她睡醒再把她抱回來。放心！”

可是，天都黑了，卻仍不見那個女人把娃抱回來。按照來電顯示，李軍把電話給撥過去。接電話的，卻是個老頭兒。原來，電話是東十里鋪的一個報刊亭的公用電話。東十里鋪離沙井村近二十公里，那女人把娃抱到那兒去干啥？李軍夫婦這才意識到，娃已經被人拐走了，趕緊到派出所報案。從這時起，李軍夫婦在找，警察也在尋，但李嵐像被黑夜收去的影子，再也找不到了。

這起案卷中，有一張當年警方所畫的嫌疑人畫像。這是一個看上去30多歲左右的女人，頭發高高挽起，她的最大特征，是眉心有一顆痣。

在長城公館，邵旭濤他們跟賈雪談話時，明確告知了她的真實身份。按程序，民警要問到賈雪從小到大有沒有被養父母一家虐待、性侵等。賈雪眉頭一皺，明顯表現出反感來。盡管哥哥比自己大了十幾歲，但賈雪從來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父母的親生骨肉。

賈啟民的三哥，是賈家村的一名村干部。離開賈家村時，崔一波讓三哥給賈啟民捎了話；那邊，邵旭濤也讓賈雪的嫂子跟她哥通了電話。接過手機，邵旭濤向賈啟民的兒子說明了實情，讓他勸說他爸，必須接受公安機關的調查。兩頭一施壓，賈啟民第二天一早就到武勝橋派出所與他們見面。

“2008年左右，我那會兒在呂陵鎮王疙瘩村跟人合辦一個磚廠。鄰村老馮，在磚廠打工。有一天，老馮悄悄問我，想不想要個女娃？誰都希望兒女雙全嘛。我老婆歲數有些大了。我兒子當時已經八歲了，俺兩口子確實也一直想要個女娃。聽老馮一說，俺就動心了。回家跟俺老婆商量，她也同意。就給老馮回了個話。過了兩天，老馮就抱來了一個已經能滿地跑的女娃來了。”賈啟民說。

聽警察問到他花了多少錢，他解釋：“人家也沒說要錢，我不好意思，就給了他一千五營養費。”

“營養費”這樣一個專業術語，按說不該從小學文化的賈啟民嘴里蹦出來。崔一波就知道，在躲著不跟他們照面的這段時間，賈啟民已經請教過高人，有針對性地做了些功課。

賈啟民說，他早就不干磚廠，也多年沒再見過老馮了。老馮所在的村子并不遠，但崔一波還是讓人先在大數據平臺上查一下。原來，老馮已經于2016年病故。如果是他抱來的孩子，那不就死無對證了嘛！

第二天，賈啟民兩口子又一起玩起了失蹤。鎖上紅漆大門，手機關機。

賈啟民躲起來，崔一波讓社區民警再給三哥捎話，西安那邊，正在辦理相關法律手續，準備傳喚到西安，慢慢談。

第二天晚上，失聯一天的賈啟民主動打來電話，答應明天一早，他就在長城公館家里等著。

次日早上八點，崔一波他們一進門，就見賈啟民老伴在床上躺著，說是才做過手術，出院不久，身體很虛弱。警察二話不說，押著賈啟民就下樓。看到西安牌號的警車，賈啟民明顯慌了：“唉，我是花兩萬塊錢從紅兒手上買的。紅兒是個嫁到賈家村的媳婦。”

民警調出了“紅兒”的身份信息：蔣偉紅，57歲，娘家在東明縣呂陵鎮蔣張村，小學文化程度，育有兩女一子。走訪村民獲知，這女人就是個家庭婦女，一直生活在本地，不是個跑江湖的人。賈啟民遲遲不肯交代出蔣偉紅，是因為他和蔣偉紅不光是一個村，還跟蔣偉紅老公同宗同族。

賈啟民收養李嵐，不是在東明老家，而是在西安。是他開上車，拉著蔣偉紅一起跑了趟西安。他們是在一家飯館門口完成的交易。一個30歲左右的女人，抱著個小女孩兒過來，他兩口子看了娃，感覺沒啥問題，就直接把兩萬塊錢交給了蔣偉紅；當著他兩口的面，蔣偉紅隨手就把錢交給了那個女人。回到東明，又過了幾天，他們才抱著娃到醫院做的體檢。

后來才知道，那天從武勝橋派出所一出來，賈啟民就給蔣偉紅打了個電話。驚恐之下，蔣偉紅便開啟了居無定所的躲藏模式。

第一天，蔣偉紅的丈夫還在單位正常上班，似乎對妻子的事并不知情。崔一波、邵旭濤兩路人在當地民警的配合下，到處搜尋蔣偉紅的蹤跡。有人在定陶區一家商務酒店附近見過她，民警去查過酒店的旅客登記，并沒有她的名字。賓館不遠處，有個長途汽車站。她會不會坐上長途車離開菏澤了呢？長途車站雖沒有查到她的購票記錄，但她會不會是在站外上的車？

又聽說，她去過牡丹區的劉堂村。她為啥會去哪里呢？排查她的社會關系，發現她有個侄女嫁到了那個村子。但是，民警追到劉堂村時，又得知，她出現在了東明縣陸圈鎮。

在走訪賈家村蔣偉紅的鄰居時，民警已經得知，她兒子在陸圈鎮上過初中。為了方便兒子上學，蔣偉紅在學校附近租了套房子陪讀。學校并不掌握他家住在哪兒。民警只能通過調監控尋找她的蹤影，這自然都要晚一拍、慢兩步。

第二天，再調陸圈鎮蔣偉紅租房附近的監控，崔一波他們發現，蔣偉紅丈夫開著車拉她回了一趟家，幾分鐘后就又出來，匆匆上車走人。

既然知道蔣偉紅和她老公在一起，又知道了他們的車，崔一波決定，以車找人。邵旭濤帶幾人去調卡口監控，每十分鐘刷新一次視頻；怕蔣偉紅再回陸圈鎮這邊的家，崔一波這路守在這里。發現那輛車又到天華長城公館附近轉悠過，崔一波就派人在長城公館周邊的小區徒步搜索，果然在菏澤市人民南路的杏園小區院子里，發現那輛米黃色的逍客。

崔一波他們從40公里外的陸圈鎮開車趕到時，物業早下班了，沒法查這輛車在小區的登記情況。監控室有保安值班，調監控發現，此前這輛車也在小區里停放過。從監控室出來，都凌晨兩點多了。一出單元門，風大得能把人刮跑。雖然才剛到10月下旬，但菏澤這晚上突然大風降溫，這幫人一時都凍得直打哆嗦。

“明早，咱們早點來吧。”有人提議。“不行，萬一再讓它跑了，咱們再重新開始找？”崔一波注意到，這輛車離開小區的時間都很早：“今天晚上，咱們就不要睡了。大家辛苦一下，在這兒死守吧！”問題是，守候也得有個地方呆呀。白天，艷陽高照，他們東跑西顛，還出汗呢。這會兒，站在外頭容易暴露不說，憑這單薄衣衫，身體也吃不消呀。崔一波他們開來的是一輛警車。能把警車開進院子里設伏嗎？就是臨時去租輛車，這大半夜里上哪兒找租賃公司呢？

深更半夜，酒店值班的女經理被他們喊起來。民警跟揉著惺忪睡眼的女經理商量：“能不能把您的私家車借我們用一晚上？我們要執行一個任務。”當下，就要給女經理轉200塊錢租車錢。“別、別，你們搞案子，那么辛苦，我還要你們什么錢呀，這不是毀我嘛！”女經理掏出車鑰匙，拍在桌上：“開去吧！”

次日凌晨六點多，一個50多歲的大個子男人來了車跟前。大伙兒之前做過功課，一眼認出他就是蔣偉紅的老公。車尾紅燈一閃，男人打開后備廂，似乎要取什么東西。這時候，哥兒幾個從車里沖出來，當場將他圍住。

樓上找到蔣偉紅時，她還在睡覺。驗明正身，廢話不多說，直接將她帶上警車，押往牡丹分局的辦案中心。

時間回到2007年。這年的2月14日，是農歷的臘月二十七。對于在西安賣菜的河南鄢陵縣農民盧明亮、馬付香夫婦來說，這就到了一年里最忙碌的時候。兩口子租住在雁塔區的城中村甘家寨，膝下一兒一女，兒子志陽九歲，女兒夢琳還不到一歲半。

天不亮，他們就要去進菜。一早，又要趕到南梢門的一個菜市場去賣菜。好在，漫長的一年眼看就要忙到頭了。這天，盧明亮夫婦一早去南梢門賣菜，家里就由兩個小哥哥照看剛會走路的妹妹。盧明亮弟弟的兒子戰豪七歲了，這天也住在他們家。

盧明亮夫婦賣菜的地方，其實有兩個。南梢門的菜市場是一早去，賣到十點多，就收攤回村。吃罷午飯，床上稍展一下，下午，他們就在甘家寨村家門口繼續擺攤兒。一周前，有個30歲左右的女人第一次來買菜。女人嘴巴像抹了蜜，大哥、大嫂地叫著，還特別喜歡逗他們家的夢琳。再往后，女人差不多每天下午都來買菜，扯幾句閑話。一回生、二回熟，夢琳也好，志陽也罷，都已經不把她當生人了。

臘月二十七一大早，不到七點，這個女人就風風火火地來到盧明亮家，領著三個孩子去逛附近的新紀元公園。公園不大，不一會兒就轉完了。倆男孩兒沒了興致，女人就打發小哥倆先回家，說她帶夢琳再玩一會兒。往家走了一半，志陽就覺得不大對。父母不在家，交給他的任務，就是帶妹妹。他怎么能離開妹妹自己走了呢？小哥倆再折回剛才分手的地方，前后就十分鐘。但是，阿姨和妹妹都不見了。小哥倆自己在公園滿頭大汗地跑著找了兩圈兒，志陽怕了，沒敢告訴父母，給姑姑打了電話。盧明亮的姐姐一聽，趕緊到菜市場找到盧明亮。一家人又一起到新紀元公園，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又一遍，就再也沒有找到夢琳和那個女人。

另外一案，發生在8月18日。余輝夫婦來自河南省信陽市潢川縣。他們在紅廟坡開了家“金豪綜合交費廳”，賣手機卡，也給手機充值。余輝還在外面一個公司上班，守店的是他媳婦。四天前，有個30來歲的女人來過店里一次后，差不多就天天會再來，愛跟余輝媳婦聊幾句。

案發這天，是個星期六。上午11點，店里人正多的時候，女人又來了。她領著余輝八歲的女兒、抱著余輝一歲的兒子余嚴俊，說是去逛一下人人樂超市。余輝媳婦忙著招呼客人，一眼沒瞅見，他們已經走遠了。一小時后，女兒慌張地跑回來，跟媽媽報告：阿姨給了她五塊錢，讓她去超市買吃的。等她出來，弟弟被阿姨抱走不見了。

包括李嵐被拐賣案，這三起案件原先的案卷材料，都由受案的分局掌握著。沙井村劃歸高新區管轄后，李嵐一案的主辦方也由雁塔分局變更為高新分局。2014年，李嵐案的材料交到了市局；此后，盧夢琳被拐賣案和余嚴俊被拐賣案的材料也交到了市局。

崔一波他們分析案卷材料，認為這三起案件可以并案偵查。這三起案件的發案時間都集中在2007年，作案手段也十分相似。最主要的是，三起案子的犯罪嫌疑人，都是一個眉心有痣、30多歲的女人。女人身高不足一米六，腫眼泡，皮膚白，頭發扎起，沒有留海。其中兩起案卷里，都有嫌疑人的畫像。從兩張畫像上，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同一個人。

蔣偉紅是10月20日早上八點多被送到牡丹分局的辦案中心的。起初，她什么都不肯承認。警察的問題接不住，她就低下頭，以沉默應對。臨近中午，她才承認確實賣給過鄰居賈啟民一個小女孩兒；下午，萬般無奈中，她又說了賣給同村老甄夫婦一個小女孩兒的事兒。

和賈啟民一樣，老甄家也在賈家村。蔣偉紅知道，老甄也是有個兒子，還想再要個女兒。2007年春節，那個女人給蔣偉紅打來電話，說是有個一歲半的女娃，讓蔣偉紅給幫忙找個下家。她就去了一趟老甄家，把這事兒說了。

孩子是在菏澤市里一家小飯館里交接的。老甄要把錢給蔣偉紅，蔣偉紅讓老甄直接把說好的兩萬塊錢給了那個女人。后來，蔣偉紅一口咬定，她只是幫著介紹了一下，一分錢都沒有拿過。

等問完蔣偉紅的筆錄，崔一波他們趕到賈家村，天都黑嚴了。卻發現，老甄家人進人出的，像有什么大事兒發生。一打聽才知道，老甄的老母親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有些親戚、朋友趕來見最后一面。見這情況，他們就沒敢驚動這一家子。

第二天上午，王海洋給小甄打了個電話。他們已經查到，小甄姑娘在青島一所職業技術學院學日語。添加微信后，王海洋給她發去了他的人民警察證照片，并和她視頻，供她驗明正身。他還發給她一張盧夢琳的《尋人啟事》，告訴小甄，她可能是西安一起拐賣兒童案的受害者，需要給她采血，通過DNA確認她是不是這個被拐賣兒童。小甄說，她在萊西上學，家里有事，她正準備回菏澤呢。于是，雙方約定，就在菏澤見面。

通過大數據，民警也查出了小甄的車票信息。小甄家里亂糟糟在辦喪事，王海洋他們就打算在火車站跟小甄先見上一面，把血采了。在往火車站趕的途中，王海洋卻突然發現，小甄已經把他的微信刪除、手機拉黑了。

他還接了一個陌生人的電話：“你是什么人？你找小甄要干什么？西安的警察？我這兒有個小孩兒也丟了，你幫我找找？”當了這么多年的刑警，王海洋馬上就猜出，這是小甄的男朋友。否則，小甄不會把這么隱私的事情告訴給他。這個男生打這么個電話，無非是想干擾一下對小甄的調查。當然，這相當小兒科。

“我的確是西安來的刑警。我的身份，你可以打110進行核查。”王海洋不客氣地把這個“釘子”給頂了回去。

趕到車站，王海洋正準備和鐵路民警聯系，這才發現，忙亂中，他們居然跑錯了火車站。再趕到菏澤站去？來不及了。小甄那趟車還差半小時就到站了。

見到小甄，已經是三天之后了。此時，小甄的奶奶已經出過殯了。武勝橋派出所社區民警聯系上了她，她答應和西安刑警在村上的衛生室見一面。

這天晚上，是小甄媽騎電動車帶著她來的。小甄媽氣場十足，一口否認小甄是抱養的：“抽血就抽血，咋啦？看看是不是俺家孩子！”等真的抽過血，她就像吹大的氣球遇上了針尖，一聲長嘆，一點點軟了下去，承認孩子確實是花兩萬塊錢買來的。

“除了俺爸、俺媽，我誰都不認！”小甄說的“俺爸”“俺媽”，當然是她的養父母。她倒是給王海洋解釋了一下為啥拉黑他。原來，是她養母跟她說，讓她別理他們：“都是騙子！”王海洋笑笑，沒吭聲。他知道，她的反應，其實主要還是從內心排斥接受這一變故。

丟了盧夢琳之后，盧明亮夫婦沒有再要孩子。這些年里，他們仍然在西安賣菜，只在逢年過節才會回趟老家。

將蔣偉紅送進辦案中心，崔一波他們只有傳喚手續；之后，又補辦了刑事拘留手續。這樣一來，蔣偉紅在辦案中心呆的時間，最多不能超過48小時。到22日早上八點前，蔣偉紅可必須離開辦案中心。可是，讓崔一波他們著急的是，是直到這個時候，蔣偉紅卻仍然沒有交代第三起案子。

兒子丟了之后，余輝一家先是瘋了一樣在西安市內尋找。那個女人和他妻子聊天中提到的各種地方，包括她所謂的老家，他都去找過。但所到之外，根本就沒人知道有這樣一個女人。他們還苦苦地守候過火車站和一些長途汽車站，重點線路甚至要給司機說好話，登車一輛輛檢查。接下來，他們尋找的范圍從西安擴大到省內；又從省內擴大到全國。余輝妻子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甚至不再睡午覺，眼巴巴地坐在門口等著，恍惚中仿佛兒子馬上就要回家來。

這些年里，逢年過節，余輝差不多都在尋子的路上，這讓他女兒在成長過程中，都有強烈的被忽略感。她覺得，父母心里只有弟弟，沒有自己。余輝還把兒子的照片放大后，掛在車上巡游。這些年里，他發出去的《尋人啟事》，都有幾萬張。當然，他也會經常到公安局去催問案件進展。光是蓮湖分局刑偵大隊的民警，就陪著他跑過廣東、湖北、安徽、河南、河北和山東等十余個省市，落實排查各種線索。為了擴大影響，余輝夫婦還把手機店改名為“尋子店”。

“尋子店”門頭是醒目的紅底，一左一右是碩大黃字：“兒子街頭被搶，父母無奈求助”；中間的白字是：“變賣家產，懸賞十萬，求好心人提供線索”。“兒子街頭被搶”，顯然有點夸大事實。但尋子心切的余輝夫婦已經顧不得這些，他們要的就是轟動效應，希望有更多人關注，得到更多的線索。余輝也因此成為西安最有名的“寶貝回家”的骨干成員。

從10月21日晚，崔一波他們全員投入到對蔣偉紅的審訊之中，又是一個通宵不眠。22日凌晨五點，疲憊的蔣偉紅終于開了金口。

呂陵鎮劉莊村的老郭在村里開了個糧貿店，蔣偉紅算是老郭的一個客戶，騎輛電動三輪兒，走村串戶地給老郭店里收糧食。

2007年8月下旬一天，西安那個女人給蔣偉紅打來電話，說她那兒有個一歲多點的小娃，看看有誰想要。因為這次是男孩兒，她開價兩萬五。蔣偉紅順嘴問了老郭媳婦，老郭媳婦說，鄰居老李夫婦就一直想收養個男孩兒，答應替她問一問。蔣偉紅就把西安女人的電話號碼寫下來，交給了老郭媳婦。

第二天，崔一波他們就找到了老郭媳婦。老郭媳婦說，她把這事兒跟老李老婆說了。過了大約一個星期，老李老婆給她回話，娃已經抱回來了。

又去找到了老李老婆。這女人倒挺爽快，一口就承認有這么一回事兒。娃是在菏澤一個路邊接到的，她開出租的表弟拉他們兩口去的。對方開了輛面包車，是老李過去，在面包車里談的。

“娃抱過來，表弟先拉著我們到東明，在縣醫院去給孩兒做體檢。那輛面包車也跟著去了，但車上的人沒見下來。體檢結果出來，沒啥問題。后來，老李才跟我說，兩萬五已經給過了。”老李老婆告訴民警，表弟因患腦瘤，兩年前已經死了。

老李老婆給民警提供了兒子的電話。養子小李正在山東煙臺一所職業技術學院讀大一。老李對兒子心可重。為了能經常見到兒子，他專門在煙臺找了一個建筑工地，當鋼筋工。

23日，在回菏澤的火車上，老李沉默良久，終于鼓足勇氣把當年買他的事兒告訴了小李。他說完，輪到小李愣在了那兒，許久說不出一句話。

后來，老李告訴民警，他電話聯系的人，始終是蔣偉紅。那輛面包車是菏澤牌照，司機是個男的，但從頭到尾沒吱一聲；抱小孩子的，是個30歲左右的婦女。因為只是在面包車里見她兩回，她長啥樣兒，他完全沒了印象。

DNA結果出來，證實小李確實就是余嚴俊。崔一波第一時間告訴了余輝。一聽說兩周后就能見到失散17年的兒子，余輝夫婦激動不已。他的妻子不僅眼淚嘩嘩地流，感覺兩只手都像過了電，全是麻的。

其實，賈啟民一說出蔣偉紅，民警馬上就對她的社會關系進行了研判。就發現，她有個三妹叫蔣偉楓，戶口由呂陵鎮老家遷到了西安三橋。可是，調出她的戶籍照片，她的眉心之間卻并沒有一顆痣。難道，嫌疑人并不是她？又到呂陵派出所去翻她的戶籍檔案，從一張戶口底頁上翻出了一張她年輕時的照片。這下，大家都踏實了：眉心果然有痣！

幾天前，蔣偉紅接了賈啟民的電話，立即就給她妹蔣偉楓打了個電話。知道警察要來抓自己，蔣偉楓也像只沒頭蒼蠅一樣也亂飛起來。10月21日晚上八點多，高新分局民警在西咸新區的一家快捷酒店里將她抓獲。又抗了幾個小時，直到午夜，蔣偉紅才交代出，西安的那個女人就是她妹妹。

蔣偉楓承認，她原來眉心確實有個痣：“痣是紋上去的，時間一長，它自己慢慢就掉了。”她的話有沒有譜，咱們慢慢說。

盡管蔣偉紅已經交代了她，但蔣偉楓仍嘴硬似鐵，一口否認蔣偉紅參與了賣娃的事。她承認拐賣過一個孩子。那個娃有一兩歲大，但連是男是女，她都眨著小眼睛說：“不記得了”。她提供的故事版本是這樣的：

那一陣兒，她迷上了賭博，在麻將桌上欠了一個張姓大姐的錢。她欠著張姐的錢，張姐就讓她去偷小孩兒。說是不光免了她的賭債，還另外給她兩千塊錢。

要拐騙的小孩兒，是張姐相中的。張姐帶她跟那個小孩兒玩過一次，她又自己單獨去哄過那孩子四次。每次陪那個孩子玩的時間，還都不短。那么，一個當媽的人，陪著要拐騙的孩子都玩過了五次，卻連娃的性別都沒搞清，這說得過去嗎？但蔣偉楓就這么直眉瞪眼地跟警察說了，一副“你愛信不信”的架式。民警問她跟張姐怎么聯系，她說，她們約好時間在麻將館見面。

她說，最后一次去，她把那個了孩子抱了出來。還有個大點的孩子跟著出來，她就給了那個大孩子一點錢，讓他或她去買吃的。沒錯兒，那個大孩子是男是女，她又說“沒記住”。在大孩子轉身去買吃的之后，她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把孩子拉到火車站，交給了等在那里的張姐。張姐給了她兩千塊錢。這筆錢，她自己花了一些，另外一些還了賭債。她拐賣孩子的故事在這里已經形成了閉環，沒她大姐蔣偉紅什么事兒。

蔣偉楓的記憶隨時可以斷片兒。她結過兩次婚，和兩任丈夫各生過一個孩子。大的是兒子，小的是女兒。

在菏澤呂陵鎮蔣偉楓老家，崔一波他們也走訪了一些認識她的人。在他們眼里，蔣偉楓從小就“不學無術”。小小年紀，就抽煙喝酒，跟人在外鬼混。家里也是拿她沒辦法，才讓她十五、六歲就跟著一個親戚到西安。本想給她換個環境，讓她走正道兒。可到了西安，她不服親戚管教，很快就從親戚家搬了出去，自己放了單飛。照她的說法，她賣過蔬菜，賣過水果，賣過涼拌小菜，也在超市里賣過毛巾。

在西安打工期間，她結識了富平籍的前夫，倆人1999年結婚。2004年11月，她在菏澤老家生下了兒子。2005年，前夫在西安開出租車，她抱著孩子回到西安后，一家三口租住在城中村糜家橋。2007年2月14日，蔣偉楓從甘家寨拐走盧夢琳時，哄著三個孩子去的地方，是新紀元公園。這個公園與糜家橋、甘家寨同屬高新開發區，離兩個城中村都不遠。當初蔣偉楓自己帶孩子時，就多次去過新紀元公園。

那么，2007年蔣偉楓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呢？原來，他們一家三口這時租住在土門的城中村顏家堡。此間，她丈夫發現，她經常偷他放在家里的錢。一次，幾個小伙子堵上家門，跟她丈夫說，她欠下了人家三萬多塊錢。她丈夫這才知道，她經常跑到土門紅樹林網吧玩老虎機。那幾個大漢來家逼債，都不止一兩回呢。可見，她當時已經賭債高懸。

直到被抓獲八天之后，蔣偉楓才算交代了她姐姐蔣偉紅。三次賣娃，都是她姐姐幫她找的下家。兩個女娃各賣了兩萬；一個男孩兒賣了兩萬五。包括交接娃的一些細節，這和三對養父母說的情況都對上了。

2024年11月22日，西安市公安局刑偵局召開了一次認親會。骨肉分離17年之后，盧夢琳、李嵐和余嚴俊三個孩子終于和親生父母灑淚相見。

注：文中涉案人物名字皆為化名。文中相片除作者提供外，由AI根據文字自動生成

作者 ：胡 杰

編輯 ：胡 冰

排版 ：紫 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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