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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蘇東坡作《寶繪堂記》,一句“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確是人與物如何相處的箴言。然而,此種超然境界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那么,對物的喜愛,甚至對物的執念,從凝視一件藏品,到探究一件事物的由來,是否也可以視為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呢?畢竟,好東西人人都喜歡。
尋常之物
根據土耳其著名作家奧爾罕·帕慕克的小說《純真博物館》改編的九集同名電視連續劇今年2月在網飛上線。《純真博物館》的故事發生在上世紀70年代的伊斯坦布爾,描寫了一位30歲的富家公子與18歲的貧窮表妹的愛情故事。小說里的愛情故事往往相似,然而,帕慕克筆下的這位凱末爾先生,因其對表妹芙頌無望的迷戀,成為古今罕有的戀物癖典型:他不斷竊取芙頌的私用器物,包括發夾、口紅、牙刷、衣裳鞋襪,甚至收藏了幾千個煙頭。
那年在伊斯坦布爾,好不容易找到楚庫爾主麻大街和達爾戈奇死胡同交叉口,一幢暗石榴色的房子赫然入目,這就是“純真博物館”,其位置即小說中芙頌家之所在,據說是帕慕克用他的2006年諾獎獎金置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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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慕克位于伊斯坦布爾的“純真博物館”
走進這個小說的迷宮,那面粘貼著4213個煙頭的墻面把我驚到了。這本帕慕克的《純真物件》稱得上是一本從博物館生長出來的書,它實際上是作家為他的博物館編撰的一本藏品圖錄,圖文并茂,讓博物館里的每一件藏品都擁有了更鮮活的生命。這些物件本身并非價值連城的珍品,但經過帕慕克的蒐集與小說書寫,成為一段關于伊斯坦布爾的私人記憶,也是一段屬于城市的集體鄉愁。
創建一座博物館與小說《純真博物館》的寫作是同步進行的,那幾年,帕慕克常常在伊斯坦布爾的跳蚤市場、古玩店流連,每當發現一件有意思的物品,覺得可以編進凱末爾和芙頌的故事,他就毫不猶豫地買下來。于是,發夾、煙灰缸、鑰匙、車票、香水瓶、胸針等等,這些尋常之物最終被寫進故事,與人物的情感和命運相連。《純真物件》的前言中,帕慕克寫道:“我發現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那些原本在廚房、臥室以及餐桌上使用的物件,只要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新的質地,一種無意中凸顯而出的關系網。我意識到,只要帶著愛和細致去安排,博物館里的物品——一張老照片、一個開瓶器、一幅畫著小船的畫、一只咖啡杯、一張明信片——會獲得比以往更大的意義。”
小說與現實交織,互為鏡像,亦真亦幻,博物館的每個物件都成為《純真博物館》的注腳,而《純真物件》一書又讓這些物件走出小說,成為獨立的敘事者。有戀物癖者、治器物史者、博物館從業者,均推薦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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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真物件》,[土耳其]奧爾罕·帕慕克 著,鄧金明 譯,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出版
消亡之物
如果說帕慕克的《純真物件》寫的是“物”的留存與情愫,那么《舊物錄》寫的則是“物”的消亡與思考。這本書以85個“消亡之物”為線索,講述了它們從誕生到被時代淘汰的故事。這些消亡的“物”,大者如齊柏林飛艇、協和式飛機、全塑料房屋,小者如紙質飛機票、迷你光碟、白熾燈泡,盡管也有中國建筑中的斗拱,但基本上還是西方視角,有些東西,如愛迪生的反重力內衣、拉突雷塞印字等,在我是聞所未聞。
這書的原名,似可直譯為《滅絕:已淘汰物品匯編》,出版者是英國一家知名的獨立學術出版商雷克頓出版社。中文版封底給出的陳列建議為:文學、文化、設計,不能說不準確,但我更愿意把它當作一部有趣的技術史來讀。布羅代爾在談到技術時曾云:“這確實是一部美妙的歷史,它與人類的勞動,與人在同外界和同自身作斗爭中取得的點滴進步不可分割,人類自古以來的一切努力——突飛猛進的和不厭其煩的努力——都是技術。”他還說:“技術是人類最基本的活動,是一種本質上保守的、變化緩慢的活動。”盡管變化緩慢,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還是有無數的物品,它們曾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漸漸被新的事物取代,最終煙消云散。鑒于此,《舊物錄》的編者表示:“我們感興趣的不僅是這些物品為何消失——有些物品我們曾經很熟悉——還有這些物品的消失給我們創造的這個世界帶來了何種啟示。”本書的撰寫者皆為各學科之翹楚,一篇篇讀下去,仿佛在聽一眾行家娓娓道來關于技術創造與消逝的故事。有趣的是,他們大多反對進步敘事、不斷創新的敘事,他們更關注中斷的進程而不是持久的發展。比如19世紀30年代發明的旨在降低能耗、優化引擎的“空氣鐵路”,最終被稱為“偉大的失敗”,作者指出,和許多已經消亡的物品一樣,它僅僅是誕生在了錯誤的時間;而迷你光碟(MiniDisc)的曇花一現不應該歸咎于技術缺陷、缺乏創新,是變化開始得太快了,沒有任何數字媒體會長盛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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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物錄》,[英]芭芭拉·彭納 等著,丁宇嵐 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25年出版
對于我這樣的普通讀者,閱讀此書,也會不時想起我們身邊一些消逝的舊物,如中文打字機、文曲星電子字典、BP機、大哥大、傳呼電話,當然還有起價10元8角的夏利出租車、海鷗照相機等等。《舊物錄》將消亡分為六種類型:失敗、過時、停用、失效、休眠和空想,作者認為,某些物品會在一定的條件下復蘇,以適應當下的條件或需求。這樣的案例有不少,如最近部分網紅款老相機價格逆勢飆升,CCD卡片機成交均價從210元飆升至1860元,漲幅近八倍即是一例。時光相冊中,那些我們熟悉的物件一一浮現,又一一消失。學者們關心的是在宏大歷史中的種種復雜因素,而我們之所以會念念不忘這些消亡的物,則因為它們是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物非物
有關物之書,值得一提的,還有《萬物的由來》《逝物錄》兩種。前者為美國科學家查爾斯·帕納提所著,從風俗習慣、餐桌、育兒室、衛生間、臥室、食品儲藏室、穿著、游戲等十幾個方面切入,以極致的細致,講述了我們生活中那些尋常事物的起源與發展,小到一根針、一張紙、一顆糖,大到一輛車、一棟樓、一臺機器,從它們的原始形態,到制作工藝,再到如何走進人們的生活。作者以嚴謹的態度,考證每一件事物的由來,用通俗的語言,將復雜的制作工藝、發展歷程講得明明白白。后者系德國作家尤迪特·沙朗斯基的作品,我讀過她的《島嶼書》,想象瑰麗。《逝物錄》同樣是一本奇妙之書,既非傳統的散文隨筆,也不是幻想文學,作者以極其個性化的敘事記錄了12件已在地球上永遠消逝的事物:里海虎、薩切蒂別墅、共和國宮、薩福的愛之詩、基瑙的月面學……如果說《萬物的由來》是對“現存之物”的探尋,《逝物錄》則更像是一部招魂之書,作者想讓某些事物活下去、讓被錯過的得到追憶,盡管“書寫什么也不能挽回,卻讓一切都可能被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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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的由來》,[美]查爾斯·帕納提 著,徐海幈 譯,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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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物錄》,[德]尤迪特·沙朗斯基 著,陳 早 譯,中信出版集團2020年出版
202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法國作家喬治·佩雷克的《物》50周年紀念版,早在2010年,北京一家出版社曾出版過此書,當時加了一個副標題“60年代紀事”。與前述諸書不同,此書將對“物”的思考上升到了哲學的高度。小說《物》的情節一點也不復雜,甚至可以說沒有一般讀者期待的故事。24歲的熱羅姆和22歲的西爾維,一對從大學退學、進入巴黎廣告業工作的情侶,過著多少有些雞毛蒜皮的日常生活。小說問世后,一度被評論界稱為“新小說”,但亦有論者認為它與當時法國文壇出現的這一流派并無相近之處,倒是思想界如鮑德里亞、羅蘭·巴特等對其評價頗高。
1960年代是一個充滿變革與躁動的時代,人們對“物”的認知發生了巨大改變。佩雷克以“物”為切入點,書寫了物與社會、物與人性、物與時代的關系。對于熱羅姆、西爾維和他們的年輕朋友們,他這樣描述:“他們想享受生活,可時時處處要享受都離不開財產。他們想保持不受約束和純真,可是時間流逝,他們卻兩手空空。其他人最后倒是明白了錢才是根本,可他們根本就沒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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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50周年紀念版,[法]喬治·佩雷克 著,龔 覓 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出版
“物”不僅是物質的存在,更是社會的鏡像,指涉的是消費社會中個人的身份認同問題。在《物》中,佩雷克寫物的普及帶來的社會平等,也寫物的崇拜帶來的物質主義;他寫物對生活的改變,也寫物對人性的考驗:“他們還向往著珍奇的、飾有異國鳥類圖案的瓷器;夢想著皮面裝訂、用日本紙由埃爾澤維爾印刷的書籍,它們有寬大的、沒有裁開的白色書邊……他們還向往桃花心木的桌子、柔軟舒適的用五色絲綢或亞麻布料做的衣服,向往著寬闊明亮的房間、大把的鮮花、布哈拉出產的地毯、蹦蹦跳跳精力旺盛的多貝爾曼狼狗。”然而,他們真正的世界中卻只有質地脆弱的家具、鑄鐵基座的高腳落地燈、電熱毯、煤氣罐。佩雷克后來將這本書稱為社會學小說,我以為,說是哲學小說也可以。
偶翻香港作家西西的《石頭與桃花》,中有一篇《仿物》,這是她2016年重讀佩雷克小說后的游戲之筆,篇幅不長,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找來一讀。佩雷克比西西早生一年,但只活了4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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