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圖：懸疑透鏡下的實景面相——陳家橋新作《奔跑的麥芒》讀后

在《一直向南方走去》問世后不到一年，陳家橋筆耕不輟，又向讀者拋出了一本磚頭般厚實的新作《奔跑的麥芒》。全書近40萬字，就其書寫的規模而言，在他迄今創作的20余部長篇小說中位列首位。《奔跑的麥芒》可謂是一部集大成之作，它把作者在30余載寫作歷程中探索實驗過的林林總總的藝術手法、技巧風格，對人世命運、歷史及天地宇宙的所思所感所惑匯合、凝聚為一體，孵化開拓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天地。

縱覽全書，《奔跑的麥芒》的確是一部寫實的作品，作品敘述空間主要圍繞廣城畈和鄰近的村鎮展開，眾多的人物，他們的言談舉止編織成了一幅細密、凹凸有致的風俗畫。和通常的寫實手法不同，這幅繁密的風俗畫是通過偵探杜輝的視角展開的。雖然敘述的主體部分通過懸疑的透鏡展示而出，但設想一下，如果沒有東生之死而引發的一連串取證問訊調查，如何將書中林林總總的人物串合在一個堅實可信的框架內，對作家而言委實是一道難題。如果沒有吸引人的線索將它們黏合，讀者的耐心很快就會被耗盡。

和前一部小說《一直向南方走去》一樣，《奔跑的麥芒》也采用了懸疑的結構，但遠比前者復雜豐厚，甚至讓人感到困惑：陳家橋作為一名資深先鋒作家的底色在此再次閃現。人們翻開懸疑小說，常常是一氣讀完，手不釋卷，但這部小說讀上去有點沉甸甸，不無滯澀感，情節推進不時出現延宕。作者似乎是有意摒棄了習以為常的有效噱頭和套路，以冷靜、時而舒緩、時而急促的節奏往前推進。一宗血淋淋的兇殺案，前前后后卻浮現出了三具尸體，直到最后當地那個不可一世的頭面人物、主人公四貓的弟弟大凱子為逃避罪責沉水自盡，撲朔迷離的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毋庸置疑，這部小說是對當下社會生活，尤其是鄉村生活的書寫，它涉及數十年來鄉村社會的變遷，最遠可追溯到四貓的曾祖父程富寬，他在百余年前的清末民初時期曾經是皖西地區赫赫有名的人物，借此一個多世紀以來程家四代人的命運躍然紙上，其背景則是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鄉村傳統社會的解體和現代市場經濟邏輯逐漸占據上風這一宏大的歷史變遷進程。陳家橋先前的作品程度不一地觸及到這一主題，而在《奔跑的麥芒》中其視野顯得更為廣闊深遠。它使得原本在一個相對逼仄的空間中推進兜轉的敘述，長出了歷史的深度，顯露出人性深處絲絲縷縷的幽暗詭秘，洇染出命運的無情與無奈。而落入神探杜輝法眼的眾多人物，對于發生在身邊的血案或知情或全然懵懂，他們或爽快坦陳或遲疑半真半假的陳述，雖與東生之死有著或近或遠的關聯，但將它們綴合在一起，也構成了廣城畈乃至整個皖南地區大型風俗畫相當惹眼的區塊。

《奔跑的麥芒》的情節線索并不復雜，年過五旬的四貓數十年來輾轉各地打工謀生，但最終一無所成；要不是他父親病入膏肓，他決計無臉面回鄉。但剛一回到家鄉，他便身不由己地卷入了難以脫身的旋渦：幼時的玩伴東生被害，一時間他成了嫌疑犯。全書的敘述可謂是雙線并進：一是神探杜輝鍥而不舍地偵查，他走訪、調查眾多人物，搜集相關物證，拼全案情的圖案；另一條線索則是四貓與他父親、兄弟間的復雜關系，父親病情日趨危重，弟弟大凱子經商發跡之后，在當地獨霸一方。弟弟的成功像一面鏡子，無情地反襯出四貓的落魄失敗。父親在離世前不停地催逼四貓早日完婚，而四貓最初有意于年輕的演員碧云，但這在眾人眼里無異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陰差陽錯間，他與表妹大敏子情投意合，最后在父親去世前匆促成婚。雖然在他父親眼里這并不是一件合意的婚姻，總算也是差強人意，他在離世前也得以安心——傳統社會古老家族傳宗接代的倫理慣性在此顯現出空前強大的支配力量。

此外，陳家橋這部新作的風格在延續了其諸多固有的風格特征外，還有所新變。在某種意義上說，全書讀來頗像一部巨型的舞臺劇，字里行間你找不到細膩瑣碎的心理刻畫，也看不到繁冗的靜物展示，人物間的對話占據了極大的比例。由此文本中出現了大片空白，引人深思遐想。不難發現，全書開篇便先聲奪人：“我到舒城的時候，太陽正強烈地照在車站的圍墻上。墻面閃閃發光。”文字清晰、簡練，又帶有一種沉郁冷靜的氣息，讓人聯想起法國作家加繆《局外人》開篇冷凝沉滯的筆法。人們在此找不到多余的修飾語，全書的主色調一錘定音：亙古常在的陽光，田野與漫山遍野的麥芒。

《奔跑的麥芒》的標題本身便是一個吸人眼球的意象：扎根在大地深處的麥芒，它是麥穗上尖銳的芒刺，雖不起眼但堅韌無比，漫山遍野隨處可見。它蘊含著傳統的鄉村記憶和現代社會在人的心理與精神上造成的沖突、痛苦，折射出四貓、東生、大敏子等人艱窘的命運。小說全篇起初只是一串單調的語句，隨著敘述的推進緩緩流溢，匯聚成洶涌的激流，東奔西突，漫流過洼地、山谷，流淌在平原上，在大地上勾畫出難以抹去的痕跡。在此，人、命運與天地間也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與應和。

原標題：《王宏圖：懸疑透鏡下的實景面相——陳家橋新作《奔跑的麥芒》讀后》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郭影 錢衛

來源：作者：王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