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金喆 每經編輯:楊軍
孫女士至今記得2020年11月初那個讓她渾身發冷的下午。
“活檢結果出來了,神經內分泌腫瘤伴多發轉移,病灶累及胰腺、脾臟,肝臟也出現轉移灶,沒有手術機會。醫生沒敢直接和我說,而是找了我丈夫,說我最多活10個月。”孫女士說,那是足以壓垮一個家庭的“生死宣判”,那句“10個月”像一塊冰沉進丈夫的心底。
提起神經內分泌腫瘤,很多人會想起蘋果創始人喬布斯,他所患的正是這種號稱“疑難雜癥”的癌癥,這種癌癥的早期癥狀“千人千面”,患者平均需要5年才能得到確診,約有超過一半患者被發現時已經發生了遠處轉移。
與很多惡性腫瘤相比,大多數神經內分泌腫瘤要“溫順”得多。近日,南方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消化內科主任謝芳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神經內分泌腫瘤的誤診漏診率相當高,患者可能頻繁發生低血糖、反復出現腹瀉、腹痛,容易被誤以為是胃腸炎、消化性潰瘍等常見疾病治療。不過,神經內分泌腫瘤的生長比較緩慢,如果在早期得到診斷,治療的效果會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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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消化內科主任謝芳 受訪者供圖
孫女士一度被當成癌癥治療
盡管家人沒有說什么,孫女士還是從手機就診系統里親眼看見了 “癌”“轉移” 這些刺目的字眼。她沒哭,只是整夜睜著眼。孫女士退休不到半年,她曾以為,人生“下半場”會是從容、松弛、慢慢享受時光的樣子。可命運沒有給她緩沖的余地,一場胃病,一次檢查,一句話,就把她從安穩的岸邊猛地推入深不見底的風浪里。
因為孫女士的肝臟、胰腺、脾、胃等部位都有神經內分泌腫瘤,不適合手術,醫生建議先做化療。為了抓住那一線渺茫生機,孫女士開始了一場近乎殘酷的治療,一年多時間接受了23次化療或姑息性治療,28次放療。
治療帶來的疼痛遠超孫女士的想象,惡心、嘔吐、無法進食是常態,放化療灼燒著本就脆弱的胃部,連喝水都帶著刺痛;服用靶向藥后全身肌肉疼痛,有時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翻來覆去也睡不著。最難過的是臉上、手上長出黃豆或花生米大小的血泡或血管瘤,易破出血,有時甚至嘴唇邊也長出來,影響進食和美觀。
從診斷前發現自己有些消瘦,到經過一段時間化療、放療后,她總共瘦了20來斤,腫瘤有所抑制,但仍無法找到外科清除式的根治手段。醫生說了句“手術做不了,外科已沒有更好的辦法”,于是把她推薦給消化內科主攻神經內分泌腫瘤治療組。
看了孫女士一系列的檢查結果后,謝芳判斷,孫女士得的是神經內分泌腫瘤,不是“癌癥”。神經內分泌癌癥高度惡性,依賴高強度化療,中位生存期僅6到9個月;神經內分泌腫瘤屬于低度惡性,進展緩慢,對生物治療、靶向治療高度敏感,晚期仍可實現長期生存。
謝芳團隊當即叫停所有激進放化療,重新制定以生存質量為核心的個體化方案。這次轉診成了孫女士命運的轉機,現在她只要遵從醫囑服用藥物、定期復查,平時可以正常生活。
“謝主任告訴我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想去旅游,可以!一晃眼已經有5年多時間了,我現在經常不覺得自己是個病人。”在南方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消化內科的診室里,60多歲的孫女士笑著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
確診時間較長并不是“誤診”
南方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的消化內科每年會接診300多位像孫女士這樣輾轉而來的神經內分泌腫瘤患者。謝芳對一位50多歲的女性患者印象很深,她經常拉肚子,每次就吃些胃藥,7年后,她在門診找到了謝芳。
“一開始我們做了CT,但什么也沒看到,就建議她做一個胃功能檢查,發現胃泌素很高,最后通過超聲胃鏡在她的胰腺上發現了3個小病變,最小的是6毫米,最大的才9毫米,很小的病灶。后來我們診斷,這是胰腺多發的神經內分泌腫瘤,伴有分泌胃泌素,胃泌素導致她反復腹瀉。”謝芳說,神經內分泌腫瘤的確診過程非常長,平均要5年,在這之前,很容易被診斷為其他疾病。就像喬布斯,很多人以為他因胰腺癌離世,其實是神經內分泌腫瘤。
據了解,神經內分泌細胞遍布全身各處,可以分泌出幾十上百種激素,所以它可以起源于身體的各個器官,胃腸、肺、胰、胸腺等器官都可以生長,但神經內分泌腫瘤病因尚不十分明確,絕大多數病人與遺傳無關。為何確診需要花這么長時間?
謝芳提到,這主要有兩方面原因。首先,神經內分泌腫瘤最常見于胰腺、胃腸等消化系統的器官上,但有時候出現的癥狀容易“迷惑”醫生和患者,難以一下診斷出來。沒有接觸過神經內分泌腫瘤的醫生都很難“對癥下藥”。相比起來,胰島素瘤的癥狀最明顯,患者會出現低血糖,甚至可能昏迷,但像胃泌素瘤的癥狀主要是拉肚子,醫生會給患者一些消化系統的常規藥物。
確診時間長的另一個原因是病灶微小、隱匿。謝芳提到,比如長在胰腺上的就五六毫米,而且又很分散,常規的CT、磁共振都看不見,只有等到長大了才可能通過影像學診斷。然而,等到有癥狀時再就診,往往腫瘤已經比較大了,且出現轉移。如胰腺神經內分泌腫瘤,60%~70%的患者就診時已經發生肝轉移,一旦轉移到肝臟,它便不再“溫柔”,患者5年總生存率只有40%~50%。
謝芳在臨床一線深耕多年,對這種疾病的“狡猾”深有體會。她特別強調,確診時間長并不是“誤診”,應該叫“延遲診斷”。如果發現得早,絕大多數腫瘤可以通過手術治療而實現根治,一旦到晚期出現轉移了,有些病人可能就沒有根治性治療的機會,藥物治療是主要方式,目前主要采用生長抑素類似物(SSA)類藥物、靶向藥物及核素治療等方式,幫助抑制腫瘤生長,可以顯著延遲生存期。
謝芳還特別提到,醫生與患者的充分溝通也特別重要,“所有人只要聽到自己得了一個腫瘤都會非常害怕,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反復地跟他溝通解釋,告訴他這個瘤和癌不一樣,可以獲得很好的生存。時間久了,他們就不怕了。正因為患者獲益好,神經內分泌腫瘤也被稱為‘溫柔癌’”。
我國基礎研究緊跟國際前沿
作為一類被認為是罕見腫瘤的小瘤種,神經內分泌腫瘤是醫學上亟需攻克的世界性難題,近40年來其發病率快速增長8倍以上,患病率更是高達48例/10萬。
中國的神經內分泌腫瘤研究起步落后于歐洲十余年。彼時,對許多中國醫生而言,“類癌”“APUD瘤”“胰島細胞瘤”等詞匯仍是專業書籍中稍顯陌生的名詞。談及10年前的狀況,謝芳表示,國內對該疾病的認知幾乎是一片“荒漠”,基層醫生缺乏診斷能力,三甲醫院分科治療模式致使患者奔波于多個科室而頻頻碰壁,大量病例因此被誤診為其他常見癌癥,從而錯失了最佳治療時機。后來,隨著喬布斯被確診為胰腺神經內分泌腫瘤,這一疾病開始逐漸進入公眾視野。近年來,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的陳潔教授在領域內著力推動神經內分泌腫瘤的規范化診療體系構建,大力開展科普工作并牽頭制定全國性診治指南,致力于相關專業人才的培養。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注意到,隨著基因測序普及,患者占比最高的胰腺神經內分泌腫瘤的治療開始向精準醫療方向發展。其中就有中國學者的研究成果。
去年,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院長虞先濬教授團隊聯合北京大學腫瘤醫院、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研究所、上海長海醫院、中國科學院分子細胞科學卓越創新中心,歷時5年研究,成功繪制全球首張無功能性胰腺神經內分泌腫瘤多組學全景圖譜。
同時,上述科研團隊根據圖譜突破性提出這種“沉默腫瘤”的分子分型框架、預后模型和靶向-免疫治療新策略,為臨床精準診療提供了重要依據。國際頂級腫瘤學期刊《癌細胞》(Cancer Cell)同日發表該項重要研究成果,影響因子為48.8。
虞先濬介紹,胰腺神經內分泌腫瘤的復雜性如同一部加密“天書”,其高度異質性和治療困境長期困擾醫學界。無功能性胰腺神經內分泌腫瘤缺乏精準治療依據,患者術后是否需要輔助治療和隨訪周期并不確定。研究團隊整合基因組、轉錄組、蛋白質組和磷酸化修飾組4種組學數據,繪制出全景分子圖譜,揭示了MEN1、ATRX、DAXX基因突變驅動腫瘤惡性演進的機制,填補了該領域研究空白。
謝芳也感受到,最近5年,國內越來越多醫院建立神經內分泌腫瘤專病門診與MDT(多學科會診)團隊,藥物研發加速推進,基礎研究緊跟國際前沿。在去年的歐洲神經內分泌腫瘤學會(ENETS)年會上,中國學者的研究成果已占比近三分之一,從“跟跑者”變為“重要參與者”。作為臨床醫生,她希望越來越多的患者像孫女士一樣在精準診療下實現長期生存,重新擁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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