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旅居?｜法國人尼古拉：一切都充滿生機，層次豐富又觸手可及

【編者按】

截至2026年4月13日7時，今年以來上海浦東國際機場口岸出入境人數在全國空港口岸率先突破1000萬人次，3月8日，我國已對50個國家實施了單方面免簽，同29個國家全面互免簽證，去年免簽入境的外籍人士比例高達73%。與此同時，在上海亦生活著許多外國人，他們有的在此客居一段日子，也有的把這座城市當作了他們的家。對很多外國人來說，上海是他們了解中國的第一站。在項目《上海旅居》中，澎湃新聞邀請了一些來自世界各地和上海產生交集的外國人，邀請他們打開自己的手機或者相機，分享記錄上海的照片與故事。

35歲的法國人尼古拉·德·魯熱（Nicolas de Rougé）來自巴黎，在上海生活了超過10年，以攝影謀生。在成為攝影師前，尼古拉曾是一位工程師，這也讓他看上海的眼光中帶著一種既理性又抽象的美感，并得到了許多工業攝影方面的委托。“我一直對工業環境很感興趣。我想知道東西是如何制造的。”尼古拉說自己的背景讓他在工業攝影中如魚得水。與此同時，他也經歷了這十年上海的變化。“我喜歡上海先進且充滿機遇，但另一方面，這座城市如今有些過于商業化。”他說。

奢侈品秀，2021年。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我叫尼古拉·德·魯熱，大多數人都叫我尼科，是一名常駐上海的法國創意人。主要從事攝影和攝像工作，服務于品牌、工業公司和媒體機構。在那之前，我是一名機械工程師，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什么我后來主攻工業攝影。我還會到中國各地定期擔任DJ，這是我生活的另一個側面。

2013年，我停了工程專業，到上海交通大學學了六個月普通話。2015年開始在上海生活，在此之前，我在很多地方生活過：我長大的法國，然后是智利、加拿大和剛果，所以我對搬家并不陌生。我享受沉浸在外國的環境中，學習語言和習俗，了解各種文化，也在此過程中反思自己的文化，適應并不斷成長。

最初打動我的是上海的規模和節奏，以及那種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覺。它不會讓你慢慢適應，而是直接推著你向前。天際線、新舊對比、那股能量——一切都感覺充滿生機，層次豐富卻又觸手可及。這里有一種富有成效的混亂感，我覺得它充滿活力，而不是令人不知所措。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我與這座城市的關系變得更加微妙。城市變化太大了……比如無現金技術的出現已經完全改變我學生時代和2015年回來之后的生活方式。我想我自己也改變了很多，我現在所喜愛的，可能是我最初無法看到的——在這座喧囂大都市中的層次、社區以及那些更寧靜的時刻。上海獎賞耐心和堅持。

《中途小憩》這張照片來自我在徐匯區日常散步的生活。我喜歡它的寧靜、干凈的構圖和色彩。它立刻讓我想起我選擇居住的地方。我最近買了一臺新的相機，以便進行更多街頭拍攝，這張照片就是我把它揣在口袋里第一天散步時拍的！這是一個美好的回憶，它也屬于另一個系列，該系列嚴格聚焦于上海的街頭攝影，我很快將在嘉善路展出這個系列。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城市肌理，SH001》。這是唯一一張我打印出來掛在上海公寓里的照片，它對我個人有非常強烈和特殊的意義，代表了我如何將自己視為一名藝術家的。它是我正在中國各地拍攝的系列作品《城市肌理》的一部分。作品展示了夜晚的建筑，呈現了一個不同的視角。它讓我得以分享一種看待我們現代環境的新方式：不僅僅將其視為僵硬的玻璃和混凝土結構，而是會呼吸、會運動、有生命的有機體。我喜歡在夜晚漫步，呼吸城市的空氣，觀察所有的能量、燈光和運動。這個系列中的大多數圖像看起來抽象，甚至有些“像AI生成的”，但實際上沒有任何后期制作，而是相機直出的。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一切安好》，2018年的上海，我用我朋友馬丁的手機拍了這張照片。我拍的就是他。照片的名字來源于我最喜歡的法國電影之一《怒火青春》中的一句有力臺詞。這張圖像色調陰暗、氛圍沉重，非常粗糲。它很極簡，但給了我強烈的情感沖擊。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成為攝影師前，我做過幾份工程師的工作，但我從未樂在其中。我對工業環境、科學、流程以及理解事物如何制造很感興趣。但為一家大公司工作，感覺自己成了無盡鏈條中的一環，一天大部分時間坐在辦公桌前，盯著Excel文件，排滿會議的日程讓我“壓力山大”……我看不到意義，讓我身心俱疲。直到某個時刻，我實在無法堅持下去了，于是我決定辭職。但開始我不確定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我嘗試將我的兩大愛好——攝影和水肺潛水轉變為職業。這并不容易，我一路摸索，花了些時間才穩定下來，現在我放緩了潛水教練的業務，專注于攝影和攝像這條路。

我一直對工業環境很感興趣。我想知道東西是如何制造的，了解幕后的工作，想知道我們每天使用且視為理所當然的物品背后的歷史。在我還是一名工程師的時候，我就開始拍攝工業照片，當時我在剛果的石油鉆井平臺和海上平臺工作。這很有挑戰性，因為在平臺上拍照需要正當理由、特殊許可和安全設備。現在我有許多委托拍攝，都是工業項目。我了解工業環境，以及我的大多數客戶使用的大部分流程、材料和技術。不了解時也有，那就是一個學習的機會。我過去的經歷幫助我在工廠中行動自如、理解客戶，確保安全的情況下拍到好照片。

我拍攝的工廠有在上海的，也有不在上海的。一些上海郊區的工業場所很有趣。物流中心、全自動工廠車間、本地及國際標志性品牌的創新研發中心。為一家私人飛機維護中心工作也是一次有趣的經歷。我還在上海拍攝過一些建筑工地，也很享受。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在一個電梯井里向下拍攝。這很有挑戰性，還有點嚇人，但最后的成果讓這一切都值得。

上海工業。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上海工業。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上海工業。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上海工業。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上海工業。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上海給人的感覺既龐大又小巧。它是世界上人口最多、最安全、最先進、連接最緊密的城市之一，這對很多事情都很有利，包括工作機會、結識有才的國際創意人士以及日常便利。但與此同時，城市的某些區域感覺非常安靜，適合步行，就連市中心也如此。

我喜歡它那容易接近的樣子，這里的藝術和創意社群比巴黎規模小得多，也不那么活躍。我懷念巴黎充滿活力的文化、眾多的博物館和畫廊、創作的自由和前瞻思維還有地下文化。而上海的“藝術場景”感覺更容易觸碰，不那么“排外”，感覺自己可以融入其中。我很愛上海街頭巷尾的咖啡。

街拍。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街拍。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街拍。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我也有些不喜歡的。不喜歡不斷涌現的購物中心，也不喜歡曾經充滿活力和原汁原味的街道被圍墻圍起。我覺得許多區域將商業作為標準，這讓這座城市的靈魂、獨創性和特色逐漸消失，它的根基在淡化，被格格不入的閃亮奢侈品店所取代。我希望城市里有更多的綠色空間。離家鄉如此遠的生活有時很艱難，尤其是網絡的限制，與家鄉朋友們的交流有時有些挑戰。簡單來說，我喜歡上海如此先進且充滿機遇，但另一方面，這座城市有些過于商業化。

《城市肌理》系列之一。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城市肌理》系列之一。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上海夜景。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光影中的陸家嘴。Nicolas de Rougé 作品

上海有太多美味，中國各地和大多數亞洲菜系很容易找到，美味又實惠。越來越多的絕妙融合概念餐廳不斷涌現。上海菜有點甜，我不太喜歡。但我隨時樂意來頓川菜、云南菜、新疆菜或東北菜。酸菜魚、涼皮、紅燒肉、茄子、手抓飯……還有小籠包是我永遠的愛。

我的家現在在上海，而我成長于巴黎市中心，我深愛著那座城市，它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之一，它所散發的創造力、前瞻思維和開放氛圍……無論在音樂、視覺藝術、時尚、博物館、美食，還是地下文化、亞文化、歷史與建筑中都充滿活力，應有盡有。但在巴黎生活和工作壓力非常大，生活成本高昂，基礎設施效率也不盡如人意，天氣常常令人沮喪。我每年都會在法國待上幾個月，假期時回到巴黎總是讓我欣喜，與摯友相聚，隨時探望家人，同時享受這座城市最美好的一切讓我感到很幸運，因為它的缺點和高壓我則不必過多承受。雖說上海曾有著東方巴黎的稱號，但兩者截然不同，世上沒有完美之地。在這兩座非凡的城市之間，我找到了自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