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測測任永亮：一切皆可計算，包括情感

經濟觀察報 記者 陳月芹

心言集團、測測APP創始人兼CEO任永亮身上有很多反差。2004年，他畢業于北大醫學部預防醫學專業，開始研究機器學習；他平時說話的音調和情緒幾乎沒有起伏，卻做了一款研究星座、人格測試、情緒洞察、心理測評的應用。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位曾在IBM供職近6年的程序員執著于一個命題：人的性格與情感是否可以用數學來描述？這個世界是否是可計算的？

為了尋找答案，任永亮選擇了一條在外人看來極度不理性的路徑。2013年，一場情感低谷促使他試圖用算法來分析情感走向，從而創辦了測測。

如今，測測擁有超過6000萬注冊用戶，其中八成是女性，被用戶貼上了“戀愛腦必備APP”等標簽。每天，超100萬用戶會打開測測，看自己今日心情多少分，測測最近的愛情、財富、學習、事業等指標。這款應用為母公司心言集團帶來了每年數億元的營收和持續的盈利。

任永亮把測測定義為一臺人生故事機，提供一種敘事邏輯，作為用戶構建自我的“腳手架”。他相信情緒本質上是物質，是多巴胺與催產素的調節。

現在，他決定給這套算法裝上身體。

2024年開始，任永亮決定跨界做硬件，投入大量精力研發家庭陪伴機器人巴布（Bubbo），試圖給AI打造一個本體。彼時，潑冷水的人遠多于看好的人，覺得移動互聯網公司沒有硬件基因。兩年時間過去，巴布預計在今年6月正式發布并量產。

隨著用戶規模壯大，測測也面臨更多的合規要求。

一個用戶這樣評價，測測處在一種擰巴的狀態，合規上越來越強調自己泛心理、情感社區的屬性，但平臺上神秘學相關的內容往往更吸引用戶。

在任永亮看來，測測提供的是一種基于統計學和AI的敘事邏輯，沒法承諾“測得準”。他也一直在更新測測，發力AI、具身智能等第二增長曲線，試圖尋找一個能讓測測和心言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業務形成合力的商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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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工具到“電子閨密”

經濟觀察報：很多用戶覺得測測“測得好”，背后的技術原理是什么？

任永亮：背后既有幸存者偏差，也可能是心理學上的巴納姆效應。

中國人很理性，總講求“凡事有利于我”。實際上，測測能從社會學角度總結出很多通用的規律，觀察者本身會擾動被觀察者。

我們提供的是一種人生故事機，一種基于統計學和AI模式的敘事邏輯，參照社會心理學、文化心理學和認知AI的算法原理，提供不同版本的故事。

這些腳本有相似性，可能只是一些結構或關鍵詞，就像文學素材一樣，但人的主觀作用更大，不同人以不同的態度去看同樣的腳本，會理解出不同的結果。

生活需要隨機性。AI本身是一個偏黑盒的東西，生成式AI最大的特點就是，它不是基于規則推導出來的，它有隨機性，但又符合一定的內在規律。

經濟觀察報：現在的測測不只是一款測試工具，還有社區、社交等功能。

任永亮：2016年前后，我們在融資的過程中聽取了一些投資人的建議。當時移動支付等技術開始普及，大家的手機里有“錢”了。很多知識付費型產品也是從2016年興起的。

于是，我們開始做在線雙邊平臺，一邊連接有心理和情感需求的用戶，一邊連接專業用戶。擁有專業資質的用戶通過考核，可以成為達人咨詢師，在平臺上提供咨詢，其他用戶付費獲取服務，平臺也由此獲得收入。

切入到服務領域后，我們發現雙邊平臺有一定局限性：達人的成本比較高。為了降低邊際成本，我們做了AI方面的探索，在2019年上線了“測測AI”服務。

經濟觀察報：從測測的數據看，現在年輕人的情感需求有什么變化？

任永亮：用戶的情感需求占比超過了一半，職場工作需求占比在25%以上，且有提高趨勢。大家在不確定性大或處于人生過渡期時，如考研、畢業、找工作過程中，產生的不確定因素和情緒壓力增加等，對我們產品的服務需求會增加。大學畢業前后是其中一個高峰期。我們早期目標人群主要是這些處在過渡期的用戶，如大學畢業生、新手媽媽，或崗位調整、工作更換的用戶等。

我們產品服務中的每日心情、人格測試等功能，瞄準的是泛生活化場景。比如我參加一個課程，同學們會參照每日心情的分數來選組長，主打隨機性。

用戶在人生面臨困惑時的情感需求雖然很強，但頻率不高，我們希望用戶日活更穩定一些，比如有了AI對話功能后，用戶能每天和測測分享日常。

經濟觀察報：測測目前的營收和用戶情況怎么樣？

任永亮：測測從2019年開始盈利，目前每年營收在數億元級，擁有近6000萬注冊用戶，其中八成是女性，且大多數來自一線城市。付費會員有幾十萬人，付費占比不算高。

測測的主要收入來源一直是會員訂閱。2025年，我們主動砍掉了一些可能影響用戶體驗的廣告，雖然損失了上千萬元收入，但我們更看重用戶體驗。

經濟觀察報：字節等大廠內部也在做AI社交產品。測測和其他產品主要有哪些不同？

任永亮：有些AI社交產品偏娛樂和角色扮演，測測側重情感陪伴和互動交流。對女性用戶來說，測測的角色更像是“電子閨密”。

經濟觀察報：很多人也把Chat-GPT、DeepSeek等產品當成“電子閨密”，如果通用大模型的活人感和上下文記憶等能力越來越好，用戶用測測而不用DeepSeek的理由有哪些？你會因此焦慮嗎？

任永亮：壓力肯定有，但我的原則是強化自身優勢，而不是盲目跟隨。本質上，通用大模型還是文科邏輯，它是通過經驗去預估，不能保證計算精確性。當遇到一個需要計算的領域，通用大模型有很強的幻覺。我們堅持做垂直領域。

一切皆可計算

經濟觀察報：你從高中開始就好奇一個問題：這個世界是否是可計算的。測測也挑選人的性格、情感等維度切入用戶的復雜心理需求。測測讓你更堅定“世界是可計算的”嗎？

任永亮：做測測是我探索“世界是可計算的”這一問題的過程。2017年，深度學習技術的進步給我很大觸動，大模型的出現更加深了我的信念——信息科學統一一切，最終一切皆可計算。這個理念放到做機器人上，就是把具身智能算法層面的理性和理解人的情緒等感性的東西結合到一起。

經濟觀察報：你曾提到，做測測是想讓碳基靈魂少點痛苦，做機器人呢？這兩者的目標用戶重合嗎？

任永亮：測測通過在線服務影響人與人的溝通，想讓碳基靈魂少點痛苦；研發機器人是通過創造具身的硅基靈魂直接進入人類生活，同時也在嘗試創造一個有靈魂的新“生命體”。

測測和巴布的目標用戶至少重合一半。用戶在大學畢業前對巴布的需求度不如畢業、成家以后，機器人更側重家庭環境下的陪伴，比如幫職場人士陪伴孩子和老人。

測測只能是“電子閨密”，但巴布能給你擁抱，未來兩者的用戶會越來越融合。

經濟觀察報：測測是將情感陪伴工具化、平臺化，心言機器人是讓情感陪伴具象化？

任永亮：是的。在后現代社會，人們重新審視理性的局限，開始追求人文關懷。我希望通過機器人啟發人的智慧，而不僅僅是提高孩子的學習成績。

經濟觀察報：你如何看待“命運”？

任永亮：個體的所謂“命運”可能在有些方面就像開盲盒，有隨機性，也有必然性。但每個人的人生模型代碼還是要自己去書寫，我個人更傾向于追求儒家思想中的“不可而為之”。每個人都希望給自己找到一個模型，來解釋生活中所有的變化和未知。每個人也都處在一個構建自我敘事的過程中。

“勸我別做機器人的，都是好人”

經濟觀察報：2024年前后，你決定跨界做機器人時，公司內部、身邊的朋友大多給你潑了冷水。

任永亮：團隊成員很難想象，為什么一家移動互聯網公司要從零開始做硬件。

早在2017年，公司進行內部技術規劃時，除了AI，已經將機器人列入選項，但當時大語言模型（LLM）還未出現，這條路線極其艱難。近兩三年，大模型時代開啟，AI對話能力得到解決，機器人也轉向了技術可行階段。

很多人勸我，但我做機器人是為了給AI打造更適合的本體。具身智能目前還處在非常早期的階段，技術路線尚未收斂，學術界和工業界的關注點都不一樣，有人關注運動，有人關注操作。好處是給了你探索的空間；不好的地方是誰也不知道正確的道路到底是什么樣的。

沒有本體，AI的情感陪伴就像一場話癆式的異地戀，只能不停地通話，看不見、摸不著，我覺得這種溝通范式是不完整的。

經濟觀察報：在這個早期階段，你如何定位自己的機器人產品？

任永亮：我們正在研發的家庭陪伴機器人叫巴布，目前主要具備三種能力：一是語言能力，包括陪孩子聊天、語言啟蒙等；二是心理慰藉和情感陪伴，我們將測測在情感領域積累的模型和心理服務理論融入其中，旨在改善家庭關系結構，給孩子更多鼓勵和關注；三是影像記錄等輔助功能。

我們不想做一款帶音響的對話玩具，要做有靈魂的東西。其中，機器人的運動能力、自主思考和主動交互非常重要。

如果機器人沒有主動對話能力，拼的就是組裝硬件的能力，華強北是最厲害的。我認為，語言就像iPhone的屏幕，是開啟無限可能的交互方式。機器人的對話能力絕不是給它安裝一個大模型和一個音箱。讓機器人說話本身很容易，但機器人和誰說什么話、什么時候不應該說話、實時輸出的信息對不對等，很難。

在市場定位上，巴布堅決不走K12教育（學前教育至高中教育）賽道，主要定位家庭情感陪伴。K12賽道更多是解決痛點的工具邏輯，而巴布想滿足的是人類多元、復雜的感性需求。

經濟觀察報：巴布在外形設計上的核心思路是什么？

任永亮：巴布的“臉”不是一塊屏幕，我們希望弱化機械感。去掉屏幕是為了尋找新的交互方式，同時不希望孩子過度依賴電子屏幕，而希望啟發他們與外界打交道。

沒有屏幕，巴布的交互是立體的，包括語音、擁抱和觸感（如摸鼻子）等。我們希望它是一個生命體而非設備。這需要綜合視覺、聲紋識別等技術，難度指數級增長。

巴布選擇用輪式底盤而不是雙足或四足，是考慮到雙足耗電大、噪音大，不適合家庭樓房環境。在算法和實用性上，輪式是目前家庭陪伴機器人的最佳選擇。

經濟觀察報：巴布會有不同的性格嗎？

任永亮：機器人個性化是必備的功能。未來，我們的機器人會有先天設定的性格和后天通過交互形成的個性。產品在銷售階段就有不同性格可以選擇，用戶的訓練門檻會越來越低，而運動感知控制等偏底層的能力，取決于我們研發團隊如何持續優化。

經濟觀察報：你對巴布的銷量預期是多少？第一批目標客戶是哪些人？

任永亮：巴布將在今年6月左右正式發布和量產，目前備料已基本就緒。長遠看，希望銷量能達到100萬臺。

首批客戶主要是有照顧孩子和老人需求的一二線城市的職場家庭。對已成家的職場人士，機器人能幫他分擔一些精力，跟家里人對話；定位一二線城市，是考慮到這類用戶的工作可能更多接觸到AI，且有一定的購買力。

經濟觀察報：移動互聯網公司去做硬件，目前踩了哪些“坑”？

任永亮：從硬件層面來說，我們從頭去接觸供應鏈，在供應鏈管理上必須交一筆學費。比如內存價格波動這種變量，給公司帶來的壓力很大。此外，我們本來是一個移動互聯網基因的公司，和硬件公司在人才儲備和管理方面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招人也很難，全過程都非常難。

內部在技術路線（如仿真、算力平衡）上的選擇也需要不斷實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比如仿真到底要發揮什么樣的作用？我要不要用VLA（視覺語言動作模型），怎么用？

走VLA路線，對算力的要求更高，巴布的算力需求在陪伴機器人賽道里是很高的水平，比部分小雙足機器人還要高。在低算力的情況下，我們怎么保證它的效果？算力不足問題該怎么解決？這些都是團隊必須解決的難題。

我認為，家庭場景的機器人是需要VLA的，所以不可避免地導致整體成本上漲。我們也希望巴布在端側有比較強的AI能力，但AI模型分成多個系統，究竟是兩個還是多個系統，團隊還在做實驗。

經濟觀察報：巴布的付費模式是買斷制還是訂閱制？此前火山引擎等云服務公司監測到，2025年做AI寵物的B端客戶明顯增多，但C端用戶留存時長只有1—3個月。

任永亮：我們優先考慮買斷制，國內用戶的長期付費意愿可能比較低。要解決留存，必須依靠主動交互，讓它真正融入家庭。我不希望巴布是一個過于被動的產品，用戶需要及時給它充電，或者說話前必須先做一個喚醒操作或按鈕觸發，這種狀態很難保持較高的留存率。

能自動回充是考驗機器人自主運動能力的底線功能，其次是主動說話，用戶可以根據需要設計它的性格特征，調整主動交互的閾值，什么場景下主動說或保持安靜等。

經濟觀察報：你是北大醫學部預防醫學畢業，這一背景是否影響了巴布的產品設計？

任永亮：我會更關注多巴胺和內啡肽機制。我希望機器人能打破簡單的多巴胺成癮機制，給用戶帶來更有意義、具有主動性的互動。

經濟觀察報：為什么不等行業方案更成熟后再進場做機器人？

任永亮：大廠有資格等，我等不了。有些瞬間我也感慨，當時勸我別做硬件、別做機器人的朋友“真是個好人啊”。時間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希望公司的機器人業務在每個節點都有一定的進步。

現階段，我和團隊的狀態決定了我們必須去做戰略和產品層面的創新，而不是看到別人在K12等細分賽道賺錢了，就去跟隨，這種模式適合幾個年輕人去深圳組個小團隊，拿一點融資就開干。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先發制人的優勢，雖然科技應用創新會有較多潛在風險，我們愿意也有經營能力去承擔創新對應的潛在風險。

（本報記者劉曉諾對本文亦有貢獻）

（作者 陳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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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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