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奕宏 | 見天地，見自己

封面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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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起頭，段奕宏先在桌上抓了一把蘋果片遞過來，“好吃，試試，正宗新疆阿克蘇蘋果的味道”。他咔嚓咔嚓地吃蘋果片，熟悉的甜味揭開記憶里的生活細節：兵團的蘋果熟了，用麻袋、板車裝了到處叫賣，果子在車上壘成一座座金紅的山，冰糖心品種，非常的香，非常的甜。買回家之后，一整日都會被結實的香氣包圍，是故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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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回新疆過春節，段奕宏透過飛機舷窗，拍了一張俯瞰山脈的照片，發到微博上。

他說，小時候，對新疆還沒有特別的感覺，到離家去北京讀大學、演戲、出國，一次又一次從陌生的世界回故鄉，才感受到越來越濃烈的情感。故鄉和這個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地方都不一樣，他扎根這土壤，生在這天與地，習慣了山川的巨大和人類的渺小。

17歲的時候，山是橫亙在他和夢想之間的距離。翻過這片山，要先坐24小時的汽車到烏魯木齊，再換78個小時綠皮火車，抵達中戲的考場。考大學三年，讀書四年，這樣的旅程有十幾次，在身體和記憶里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現在回想，真的一點苦都沒有。當你把時間的維度拉長，曾經吃過的苦，會變成人生非常寶貴的東西。飛機大家都坐過，但有幾個演員曾經坐過78小時的火車，還十幾次。撇開人生經歷不說，就創作而言，太難能可貴了。如果一個導演讓我演火車上的戲，這生活質感我不是信手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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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歲的時候，山峰沉甸甸地落在他心里。那年，段奕宏憑借《烈日灼心》里起落精準的警察 “伊谷春”，拿下上海國際電影節影帝；兩年后，又因為《暴雪將至》的廠區保安科神探“余國偉”，獲得第30屆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個塑造得特別成功的熒幕形象，熱烈的口碑，以及被抬高的觀眾的期待，在后來都成了他必須翻越的山。東京國際電影節的領獎臺上，那句“我的表演還有局限”并非自謙，而是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和更高的山之后，對個人的自審。

那幾年，段奕宏特別害怕接警察和類似行業的角色，甚至有意識地規避，用很多理由推掉上門的劇本。

這種逃避，本質上是對重復的厭惡。警察角色在大部分觀眾心里是臉譜化的，一旦被固定下來，就永遠延續下去。現實社會中，別說兩個人，兩塊石頭都不會完全相似。但在影視作品中，段奕宏這張臉一出現，再套上一件制服，會被觀眾輕易打上第二個“伊谷春”或者“余國偉”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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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些時間，去度過心理上的不應期。經過挺曲折的，其中的情緒變化沒必要展開講，但想通，也就一瞬間的事，像是行駛在隧道里的火車猛然鉆出山洞，光線大亮，清新的風撲面而來。 “逃避沒用的話，我就去試嘛，看能不能在警察角色上找到彈性的創作空間。寫不出來是編劇的問題，作為演員，塑造不出角色的層次，那是我的問題。說到底警察職業只是一張皮，真正重要的是人，不同的警察，同樣的家庭老婆孩子，同樣的生與死，有怎樣不同的抉擇。”

想通自己的局限所在，反而讓段奕宏獲得了某種程度上的自由。認識到自己對這個世界、對各式各樣的人認知有局限，認識到影帝“也沒什么牛的”，就意味著，世界還存在更多可以探索的區塊。段奕宏舉了舉手里的蘋果片，打了個比方：“你可能了解過新疆，知道新疆的蘋果，但你沒有吃過這樣烤的蘋果片，這就是你的局限。現在，你嘗過了，會發現烤成這樣軟軟的蘋果，口味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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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歲之后，段奕宏演的每個警察都很出彩：《掃毒風暴》里西港市禁毒支隊的緝毒警林強峰，和同事打招呼的方法，是掏出假槍朝天射一發，試試他們的膽子；《獵狐行動》里深入虎穴的經偵警察葉鈞隊長，以一段手機視頻說服關鍵證人倒戈；《沙塵暴》里的陳江河，一個背負著歉疚負罪感，將自己放逐到西北小鎮的糙漢。今年段奕宏和五百梅開二度，合作《藏鋒》，依然飾演警察，這回是在辦公室里搖筆桿子的宣傳口警察譚彥，本來過著擺爛的日子，陰差陽錯被調到特警支隊當政委，頗有種秀才遇到兵的反差感。

中文博大精深，“守得云開見月明”這個“守”字，用得甚好，全神貫注地守著，而不是坐在樹下等著，等天上掉餡餅。這是一個創作主動性的轉變，有了主動性，人會想辦法往前，遮蔽月亮的煩事、妄念，自然散開。

這些年，段奕宏努力在讓觀眾在屏幕上看到一些從未見過的東西，哪怕這些東西連他自己都沒有見過。創作過程很煎熬，也很漫長，要反復對“已經很好了”的結果進行返工，不放過質問自己“還能再好一點嗎”。但偶然靈感迸發，會給他帶來短暫巨大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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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典型的產物莫過于《沙塵暴》里一段開車獨角戲：段奕宏演的警察陳江河，急著回省城和老婆團聚，想要強行結案，他開車去追查案的師父，兩人遭遇沙塵暴，師父為救陳江河被埋入流沙成了植物人。意外發生后，陳江河一個人在沙漠里開車，車窗外是呼嘯的風和半空中沙礫摩擦玻璃的單調雜音，蓄滿的情緒，在這一刻突然潰堤。沒有大哭，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大喊大叫，段奕宏握著方向盤，嬉皮笑臉地長呼一聲“師父”，用《西游記》里猴哥的戲腔。那是個帶有神性的瞬間，巨大的愧疚，用了一種擰巴的，男人才有的方式宣泄出來，看似輕佻，實則重重地壓在他背后，如齊天大圣甩不掉的緊箍。

“按照常規的方法，男主這時候就要流淚了。但如果只追求常規和正確，要我們演員干嗎，觀眾看AI演戲不好嗎？演員需要想一些辦法，給出屬于人物獨特的情感表達。這句‘師父’，是陳江河的人物層次，也是我創作的彈性空間。”

段奕宏不在乎會不會因為這樣的出格被譏笑或挨罵，事實上，他確實聽到有觀眾評價這段戲“輕佻”。但到底，他是一個忠于自我的人，寧可艱辛地活在自己的思想中，而不是別人所謂“正確”的評論中。“你要說這么表達一定錯嗎？也不是吧。表達是很私人的東西，沒有對錯。演員的創作力在于去想，去探究一個角色的內生根系，勇敢表達自己邏輯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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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他所說，如果從頭到尾只追求百分百“合乎邏輯”的表演，演員被AI取代不是分分鐘的事？

去年到今年，段奕宏在手機上看過很多AI生成短視頻，有貓貓狗狗，也有虛擬演員演的短劇，“至今沒有一個AI演員，讓我有心跳的感覺”。AI建模的人臉，完美又對稱，表情也很“正確”，開心的時候笑，難過的時候哭，更高級一點的AI程序，還會根據情節線性發展，計算出的所謂“正確”的表演，大笑、開朗、狡猾、憂郁。但恰恰是這種精度，使AI失去了人的味道。“他們眼睛里沒有東西”，段奕宏說，當你真正深入探索人類的情感和欲望，會發現，人的情感不是什么說明文，它更像詩歌，不是直線行進，也無法被條條框框束縛，幾乎只有跳躍的色彩。

一個好演員琢磨表演的時候，從不會聚焦于角色當下的一句臺詞或者情緒，他要考慮人物的出身、家庭、他所處的空間，社會的階層，底下人和上面人的關系……種種復雜的因素，在時間和空間的共同作用下，構建出了一個有內心戲的人。這詩一樣宏大抽象的情感，又怎能被AI完全計算出來。“至少在這一刻，我相信AI技術沒辦法打敗演員。最終的結果，不確定，但不妨礙現在的我抱有一種積極的心態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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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方承認，在創作這件事情上，自己有點清高的潔癖。

整個市場再怎么下沉，段奕宏都不想下沉自己的審美去迎合，他堅守著長劇，嚴肅的文藝作品。“不是我站著說話不腰疼，每個人的出發點和立場不同，如果今天我迫于生活壓力，必須去短劇討生活，我轉身就去 。好在沒到必須折腰的關口，那我多堅持堅持吧。所有人都看到流量的時候，總得有人守住這片土地。這種堅持，讓我覺得挺開心的，沒有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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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因素造就了段奕宏現在的選擇，占決定性的一項，是20年前那部《士兵突擊》。聊到這部戲，對面的段奕宏眉頭舒展，連語氣都帶上了幾分“袁朗”式的調皮，“那是屬于哥們蹭上了，誰能想到一部沒有女主沒有愛情的電視劇能萬人空巷呢”。拍《士兵突擊》的時候他還年輕，沒有雜念，沒考慮過觀眾的喜好，也不明白點擊率是什么東西，也正因為如此，“心思非常單純，就是一個創作者，為了一部好作品，一個好團隊，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盡自己的力”。這部戲對一只腳剛踏入影視圈的段奕宏來說，是起點，更是燈塔，投射出筆直的光，為他打下道標。時至今日，段奕宏依然行走在條軌跡上。說他老派也好，傳統也罷，他堅信觀眾需要一些有精神價值的東西，一些能扎根于個人、社會和時代的故事。刻意迎合時代需求的企圖很快就會過時，而前者能在時間里沉淀為《士兵突擊》那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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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市面上，這樣的作品太少，看到了就舍不得放過。”段奕宏說，自己10年前可能不會選擇《沙塵暴》這樣的劇本，因為10年前他還在乎自己是不是男主角，角色的戲劇張力有多少，陳江河顯然不符合這個標準。但現在的他，早過了需要別人肯定的年紀，他想的是完善一整個作品，如何穿針引線，串聯起小鎮里的眾生相，如何用自己的角色托舉三位更精彩的女性角色。

因為知道這是一個難而正確的事情，所以非常執著地做到底。

“如果說這些年我的感悟，可能就是‘局限’兩個字。”他說，天地是巨大的，人是渺小的。從更高的高度俯視，人時時刻刻活在局限之中。故鄉的山川，早就將這一課傳授給他。“作為演員，總要懷有卑微的心態，因為膨脹會扼殺一切創作。”

監制Moka Shen

攝影左舒同

創意統籌、造型李早 Tracy Li

采訪、撰文徐文瀚

妝發周鈺

美術Austin

制片Color Yan

執行造型、造型統籌小宇

造型助理Sonnie Li、Nab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