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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淌水少年合唱團在2025世界合唱節上獲金獎。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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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教師靳子玄給小河淌水少年合唱團學生上基礎音準識譜課。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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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世界合唱節上,小河淌水少年合唱團師生與外國選手合影。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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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明確要求“推進學校美育浸潤行動”。2022年,作為對口幫扶高校,北京大學在鄉村振興新圖景中,為民歌之鄉、世界名曲《小河淌水》誕生地云南省彌渡縣量身打造了“歌聲改變人生”美育項目,成立小河淌水少年合唱團。4年間,這個成員70%為農村戶籍學生的公益合唱團,由零起步,從大山出發,獲得了中國童聲合唱節金獎等國內外大獎,躋身一流少年合唱團序列。美育,不僅把山里的孩子接進了美的世界,還把更廣闊的世界照在了他們心間。
在彌渡,日子總是顯得悠長。
走在這座云南西陲的小縣城,天總是藍得透徹,云低低地貼著屋檐走。對大多數彌渡人而言,早晨是從陽光懶懶爬出山窩后才緩緩開始的。不過現在,對200多個彌渡家庭而言,周六的早晨,再也悠閑不起來了。
8點30分,彌渡縣文化館門前,送孩子的家長們擠成一團。
寅街中學初二學生洪麗波,頭上貼著退熱貼,匆匆跑進了合唱團排練教室。老師一把摟住她:“讓你別來了,怎么不聽呢?”
“靳老師來了,我不能錯過這次大師課,落下排練進度。”洪麗波朝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溜煙跑進了合唱團隊伍里。
排練開始了。孩子們的歌聲響起,時而如小河潺潺流過山間,時而如雀鳥在云中穿梭。
在教室后面,從外縣開車1個多小時趕來的音樂教師們,聽得格外專注:“沒想到能聽到這么美妙的聲音,沒想到合唱對孩子們的吸引力這么大!”
被教師們稱贊的,便是云南省彌渡縣小河淌水少年合唱團。
“這是來自云嶺大地的天籟之音”
“來彌渡吧,我們正在當地籌建一個少年合唱團。”北京大學青年教師、合唱團藝術總監靳子玄記得很清楚,2021年10月5日的晚上,時任北京大學赴彌渡掛職干部的田定方,跑到自家樓下發出了邀請。
當時,田定方在勤勞村擔任駐村第一書記。那是藏在群山褶皺里、交通閉塞的一個村莊。他走訪過一戶人家,一個小女孩蹲在昏暗的堂屋里刷短視頻,聲音開得很大。她的奶奶說:“拿個手機給她,她安穩,我也好做活咯。”
在村寨里,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他們的父母外出務工,有的由爺爺奶奶照護,有的干脆寄養給了鄰居和遠親,由于沒有精力或者能力教育孩子,給孩子玩手機、看電視成了最方便的選擇。
在鄉村學校,田定方則看到,大家跟著考試“指揮棒”走,校園生活單調、缺乏活力。可是,無論從孩子們的精神面貌還是考試結果來看,越是緊攥成績這根稻草,越是能發現它難以承載教育的全部重量。
“學習合唱有助于給孩子們的課余生活‘找點兒事’,專業的音樂訓練,也能補足鄉村教育在視野方面的欠缺。”彌渡被譽為民歌之鄉,有著花燈戲和彌渡民歌兩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田定方和其他北大掛職干部決定:用“門檻”低一點兒的合唱團方式,既提高孩子們的美育素養,又推進當地傳統文化的傳承。
合唱是什么?會影響學習嗎?讓籌備者意外的是,對于合唱團,家長們充滿顧慮和擔憂。
為了招生,田定方帶著幾名本地音樂教師,花了整整一個學期“跑村”“跑寨”,把全縣大大小小的近80所中小學走了個遍,想出了“免費托管”“補貼交通費”等“招數”,才吸引來了100多名學生。
合唱團常任指揮、彌渡一中音樂教師張海鷗,在離縣城20多公里外的苴力鎮中學,把學校音樂教師推薦的“苗子”挨個聽了一遍,嗓子清亮的王敏一下入了她的眼。
“合唱還需要學習?不就是唱歌嗎?”王敏悄悄問張海鷗。
如何讓這些從沒接觸過合唱的孩子了解合唱、愛上合唱?只要一有空,靳子玄就會給孩子們播放世界知名童聲合唱團的代表作品。
當清澈純凈、高低起伏的聲浪,從教室簡易的播放器里傳來時,臺下是這些鄉村孩子的齊聲贊嘆:“哇,真好聽。”
可是他們不敢想,自己也能唱出這樣的聲音。
從一個聲部的齊唱開始練起,漸漸地是二聲部、三聲部合唱,王敏還記得,當第一個和聲響起時,大家愣住了——自己的聲音疊在一起,也涌出了清澈的回響。“我感覺像很多條小溪流匯成了一條大河,把我們托起來了。”“好像魔法呀,聲音怎么就好聽了!”
不過,這種美建立在堪稱嚴苛的物理參數上:音準誤差必須控制在幾個音分之內,否則和諧會變成碰撞;起音和收聲必須在一個時間節點上完成,否則樂句會變成一片拖沓不盡的亂響。
為了創造這種美,4年間,利用每周3個小時的日常訓練和假期集訓,孩子們從認識五線譜開始學起,借由合唱接受了系統的音樂訓練——既學習音符、和弦等樂理知識,也進行音準、音高等聽覺訓練,同時還鍛煉快速準確的樂譜讀寫能力,追求更高的音樂感知與表現力。
“合唱需要彼此傾聽。”“合唱是一門藏起自我的合作藝術。”如今,談起合唱來,王敏頭頭是道。她說:“合唱要讓無數個獨特的‘我’匯成一個和諧的‘我們’。”
2025年,孩子們站上了香港世界合唱節的舞臺,與來自俄羅斯、意大利等國的合唱團同臺競演。一曲終了,評委們贊嘆:“這是來自云嶺大地的天籟之音!”
最終,他們摘得了民謠組組別金獎,是合唱節上唯一獲得金獎的中國鄉村合唱團。
“美育賦予人感受美、創造美、愛他人與世界的能力”
隨著靳子玄雙手的攏起和推出,排練進入了高潮。
孩子們挺直脊背、收緊核心、牢牢地盯著靳子玄,縱聲高歌。這些來自大山村寨的孩子,大多安靜、內斂。然而,一旦歌唱,好像潑上了色彩的畫,整個人都變了:眼睛閃亮亮,表情也活潑潑了。
14歲的少年茶建雄,唱得尤其投入。他和叔叔生活在距離縣城1個半小時路程的彝族村寨里。這意味著,為了每周六的合唱團排練,他要在路上走上3個小時。
“我一次也沒有缺席排練。”茶建雄驕傲地說。
最初,在合唱團,茶建雄并不起眼——他不怎么愛說話,總是靜悄悄地坐在角落里。
可是在合唱團,不說話可以,不開口唱歌卻是不能的。訓練中,不僅有齊唱,還經常要一個一個地站起來獨唱。
這曾經是茶建雄最害怕的排練環節。面對幾十名小伙伴和老師,他總是不自覺地盯著地面,嘴巴也打不開。
“現在呢?”
“上過那么多大舞臺,沒有什么能輕易讓我緊張了。”說話間,茶建雄一直注視著記者的眼睛。
這些年,茶建雄跟著合唱團去過了很多地方,成都、北京、香港……隨著合唱團登上的舞臺越來越多,他的足跡也越來越遠。
“音樂是不會騙人的,永遠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幾次站上比賽舞臺,茶建雄記得最深的是評委的批評,“只有耐得住枯燥和重復,把一個音一個音唱好,才有底氣站上舞臺,不怕評委和觀眾的挑剔。”
2024年,北京大學邀請合唱團前去演出。在北大排練廳,靳子玄對孩子們說:“希望你們考上北大,到時候我們繼續在北大見。”茶建雄認真地聽著,心跳如雷,把這個約定記在了心里。
語文教師丁乙洹是第一個發現茶建雄變化的人,“之前,他算不上特別努力的孩子,作業書寫得不認真,有時還會不按時完成作業。”
變化來得隱秘而有力。一天課間,學生都去玩了,丁乙洹走過教室,看到茶建雄仍然在奮筆疾書,“放學后要參加合唱團訓練,我先把作業做完。”加入合唱團一年多,茶建雄的數學、語文成績從70多分提高到了90多分。
“是音樂這扇窗,讓茶建雄‘開悟’了。”丁乙洹很感慨,“憑借自己的努力,走向更寬更大的世界”是合唱團給予茶建雄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彌渡,坐落在云貴高原的壩子上,深藏在群山之間,2020年5月才摘下了國家級貧困縣的帽子。對這里的孩子而言,正是因為見過了世界之大、舞臺之高,才有了翻越大山、成長為更好的自己的渴望。
“學英語真的有用,我要好好學英語了。”從香港比賽回來,一背單詞就犯怵的黃雅雯變了。在2025世界合唱節上,他們和許多國際合唱團有了近距離的接觸。不過,面對外國友人的問候,他們大多只能微笑以對。
合唱團也鼓勵了王敏,“我發現音樂不僅是我喜歡的,還是我擅長的。”中考時,她成功考進大理市下關三中音樂特長班,成了村里第一名高中藝術特長生。未來,她想大學畢業后回到家鄉做一名音樂教師。
“用嘴巴把音符唱出來,是需要動腦動心的。”12歲的羅語曦覺得,合唱讓她做事更加認真專注了。
就在合唱團成立的第二年,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彭鋒在彌渡設立了鄉村振興美育專家工作站,以合唱團建設為中心,同時推進鄉村美育發展和地方文化挖掘——這三大任務,也隨之整合成為“歌聲改變人生”校園美育項目。
名稱因何而來?“中華文化素有‘以歌化人’的智慧,認為歌曲、音樂能感化、影響人。”一路行來,彭鋒見證了合唱團從無到有的過程,也看到了孩子們的內在變化。在他看來,美育不直接提供物質財富,但賦予人感受美、創造美、愛他人與世界、獲得內在愉悅的能力,可以從根本上改變人生幸福感與滿足感的來源。
如今,在“歌聲改變人生”項目的牽引下,彌渡縣已有近600名鄉村青少年接受了科學規范的聲樂訓練。
這些孩子平均年齡在10歲左右。這個年齡的孩子,喜歡討論的往往是誰穿了好看的衣服,誰的手機比較貴,但是學習合唱后,他們的書包里多了樂譜,課余時間、放學路上,音樂替代了手機和游戲,旋律流淌在他們的生活里。
“美好的旋律,為孩子們構筑了一個更有韌性的精神世界。”靳子玄說。
合唱團像一點螢火,照亮了以美潤心的育人實踐
剛來彌渡時,靳子玄就發現,不僅學生的音樂基礎薄弱,本地音樂教師的專業能力也存在短板。
“對于合唱,我們老師和團里的學生一樣,都是從一張白紙開始的。”由于缺少指揮和帶團經驗,最初,合唱團教師王曉溪常常被復雜節奏指揮這樣的專業問題“卡住”。
手里沒本領,腦袋沒東西。那時的王曉溪充滿了不自信。
埋頭啃原版合唱教材,跟著網課學習合唱指揮和排練,一邊排練一邊琢磨理論,王曉溪下了苦功夫。每次排練前,她還會把排練計劃發給靳子玄修改,結束后,她又會對排練進行總結和反思,把出現的問題反饋給靳子玄。
“做音樂教師14年,都不如進合唱團一年進步來得大。”
一次合唱團演出中,作為鋼琴伴奏的王曉溪失誤了,自責、遺憾,讓她久久不能平靜。
“孩子們的學習能力是非常驚人的。一定要持續學習,才能走在學生的前面。”為了能夠更加游刃有余,王曉溪習慣了比學生更努力:上午,上課前練習1個小時的合唱指揮;下午,下課后練習1個小時的鋼琴。她還重返校園攻讀了碩士學位。
合唱團的經歷,也讓王曉溪對音樂教育有了更深的理解:“只有把音樂教育的基礎打牢,才能有進階的鑒賞和感悟力,才能把學生真正引進美的大門。”調入小學任教后,她主動要求教一、二年級的音樂課,就是想為學生以后的音樂學習打下更好的基礎。
如今,合唱團像一點螢火,正慢慢改變著彌渡這個小縣城的教育生態。
合唱團教師茶冰雪、張海鷗所在的彌渡一中,借鑒合唱團的排練方式,組建起了一支學校合唱團,吸引了更多的學生接觸合唱;
楊麗瓊把合唱團中的聲樂技巧帶入了自己的音樂課,引導學生更科學地唱歌;
如今,累計有700余人次教師接受了“歌聲改變人生”校園美育項目的培訓,40余所鄉村中小學因此受益;
去年,彌渡縣教體局組織了全縣首屆學生合唱比賽,每個鄉鎮都派出了一支隊伍,這場以美潤心的育人實踐正開展得越來越廣泛。
家長們的觀念也在轉變。曾經招生困難的合唱團,在去年7月招新時,竟然有200多人報名競爭60個入團名額。現在,合唱團有了基礎班、預備班和表演班等4個梯隊,除了彌渡本地孩子外,還有來自鄰近縣市的學生。
排練快結束了,像往常一樣,靳子玄講著講著又“跑題”了:從歷史到哲學,從讀書感悟到做人做事,甚至電影游戲。
洪麗波和其他成員一道,圍繞著靳子玄,和他開心地互動著。
“合唱團到底給你們帶來了什么呢?”
孩子們七嘴八舌、嘰嘰喳喳:
“合唱是一座橋,你可以走上去看到很多不一樣的風景,還可以和不同的人認識、相交,不再局限在自己的小空間里。”
“我不僅學會了唱歌時如何去表達感情,也學會了傾聽別人的聲音,與別人產生共鳴。”
“音樂之外,我收獲了有趣、多才的老師和一群并肩前行的伙伴!”
原來,在孩子們心中,合唱團已然成為一份珍貴的生命饋贈。
《中國教育報》2026年04月14日 第03版
作者:本報記者 梁丹 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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