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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人類認知的革命性躍遷,背后都是一種新的觀測方式。望遠鏡讓我們看見了宇宙,顯微鏡讓我們看見了細胞,南極科考站讓我們第一次系統獲取了地球氣候的長周期密碼。而深遠海,這片占地球表面積最大、人類涉足最少的空間,至今還缺少一種能讓科學家持續看清它的方式。
2026年3月28日,上海,一座被稱為"遠海浮動島"的大科學設施正式啟動建設。它的正式全稱是"深遠海全天候駐留浮式研究設施",由上海交通大學牽頭,排水量7.4萬噸,可全海深作業,計劃2030年建成。它既不是科考船,也不是鉆井平臺,也不是固定觀測站,而是一座可以在深遠海長期駐留、又能跨洋機動的浮式科研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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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描述容易讓人以為,它不過是一艘"更大更好"的科考船。但"大"和"好"都還只是量變,浮動島帶來的是質變——不僅僅是科研工具的升級,更是海洋科研在場方式的根本變革。
要理解這一點,需要先回答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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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的觀測方式,才能真正抵達深遠海?
1977年,一次海洋地質調查任務在太平洋加拉帕戈斯裂谷2500米深的海底意外發現了熱液噴口。在那之前,人們普遍認為所有生命都依賴陽光,黑暗的深海不可能存在自給自足的生態系統。噴口周圍繁盛的生物群落徹底顛覆了這一認知——它證明生命的存在可以并不需要太陽,而依靠化學能、熱能等其他產能方式進行運轉。
這個發現為科學家們打開了一扇門,然而半個世紀過去了,門后依然一片模糊。時至今日,人類已經能夠完整地繪制出火星表面的高精度地圖,卻對自己生存的地球海底知之甚少,不是因為缺乏好奇心,而是受到觀測方式的根本性限制。
長期以來,深海科考遵循著“遠征式”的作業模式:出發、抵達、密集采樣、返航。無論船造得多大、設備多先進,單次任務窗口期很難超過兩三個月,且一旦遭遇臺風或冬季惡劣海況,作業往往被迫提前中斷。這種“遠征”模式可以揭示特定海域"存在什么",卻難以捕捉"正在發生什么"以及"如何演變"。深海洋流的季節性演變、熱液噴口生態系統的周期性波動、深層水體對氣候變化的長期響應——這些過程以年、十年乃至百年為尺度緩慢演變,一個航次獲取到的觀測結果,不過是時間長河中一幀瞬時畫面,而海洋環境與生物生命的生成演化機制,恰恰隱藏在幀與幀之間的動態過程里。
為了突破這一限制,科學家們嘗試了不同的觀測方式,但也碰到了各自的邊界。
美國海軍的“FLIP”號(浮動儀器平臺)從1962年服役至2023年,運營超過六十年。該平臺能夠在海中直立,提供穩定的觀測條件,在聲學和水動力研究領域積累了豐富數據——這是“遠征式”傳統科考作業難以實現的穩定性。但FLIP沒有自航能力,必須由拖船提前部署布放,一旦就位便無法移動,因此,對于熱液、羽流的擴散軌跡、中尺度渦旋的遷移等動態過程仍然難以實施跟蹤觀測。
另一種方式是部署海底固定觀測點。歐洲多學科海底及水體觀測網(EMSO)在從北極到黑海的關鍵站位布設了十余個深海節點,最深達4850米,通過海底電纜實現長期連續監測,迄今已積累了大量年際尺度的環境數據。美國的海洋觀測計劃(OOI)也采取類似思路。這套方案雖然解決了數據"連續性"獲取的難題,但固定節點僅能進行被動感知和記錄,無法在出現海底異常事件時近距離探查,更無法支撐任何主動干預式的科研作業。它們是一組持續運行的傳感器,而非具備實時響應與交互能力的海上科研基地。
穩定,但動不了;連續,但無法交互。這兩種方式各自拓展了深海觀測的邊界,但想要在這片最廣闊、最難抵達的海域實現自由機動、長期駐守、隨時主動作業,還缺一塊關鍵拼圖。
浮動島要做的,正是補齊這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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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潛式雙船體結構,既能以14節航速快速移動,又能加重底盤潛入水中,以4腿支撐穩穩屹立于海上,在7級海況下持續作業,17級臺風中安全自存,即便是在西太平洋最活躍的臺風季,觀測窗口也不會被迫關閉;120天的自持力,加上保障船助力,意味著跨越整個季節甚至年度都不需要返港補給。這些指標疊加在一起,得出的不僅是一組能力參數,更是一種全新的科研范式:深遠海的持續在場,第一次在工程上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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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的深海裝備們有了協同作業的支點
過去十余年,中國在深海探測裝備上已經走到了全球靠前的位置:"奮斗者"號2020年下潛至10909米,創下中國載人深潛紀錄;"向陽紅"系列科考船已具備在任意海域執行遠洋航次的能力;近岸海底觀測網也在持續積累定點長期數據。但這些能力此前是分散運轉的——潛水器下潛完就上船,科考船完成航次就返港,彼此之間缺少一個能在深遠海長期坐鎮的節點,各自的能力難以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真正疊加起來。
有了浮動島坐鎮,此前分散運轉的能力,第一次有了匯聚的條件。潛水器可以從固定基地反復出發,不再受制于科考船的續航和返港周期;海底觀測網采集到異常信號,可以在幾小時內派出ROV抵達現場復核,而不是等待下一個航次;多學科科學家可以在同一個平臺上同時工作,讓地質、生物、化學、物理海洋的觀測在時間和空間上真正對齊。
單獨看,我們的裝備已經不弱;有了這個支點,能做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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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與工程,為什么必須在海上一起干
人類在深海能做什么,根本上取決于帶去什么裝備。高壓、低溫、強腐蝕構成的真實海洋環境無法在實驗室中完整復現,系統級的性能邊界只有在實際海況下才會完整暴露。
但是,問題在于,現有科考船的甲板面積和起吊能力,是按照上一個時代的裝備尺度設計的,而今天的無人潛航器UUV已經從幾百公斤發展到幾十噸,深海采礦系統、重型作業裝備的體量已經超出傳統科考船的承載極限。這個缺口,需要一種全新的平臺來填補。浮動島配備的31米×10米大開口月池、1125噸塔架系統和300噸重載布放回收系統,可將上千噸管子和上百噸裝備同時下放至6000米深海——這些參數不是性能炫耀,而是對當前深海裝備實海驗證需求的直接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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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驗證條件,還有另一個問題:迭代速度。
深海裝備的研發,本質上是一個在極端環境中持續暴露問題、持續收斂方案的過程,這個迭代速度很大程度被下海頻率所限制。以往的情況是,一套裝備完成一輪海試、返港改進、等待下一個航次窗口,一個來回少則半年,多則一兩年。再強的工程團隊,被這個節奏卡住,也快不起來。浮動島作為常駐深遠海的開放平臺,能讓同一套裝備在數周內完成過去需要數年才能積累的多輪迭代——每一輪的發現連接到下一輪的設計,工程迭代的節奏第一次真正由問題本身來決定。
換個角度來看,工程條件也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科學能提出什么問題——而我們的深海科學,長期就卡在這里。
以深海生物資源為例,深海熱液區和冷泉區聚集著大量能在極端環境下生存的浮游動植物和微生物,其體內獨特的催化和代謝系統,在醫藥、工業催化、生物材料等領域有巨大的應用開發潛力。但是,這些深海生物對環境壓力、溫度等條件極度敏感,樣品離開原位環境后活性會迅速喪失,因此這類研究對樣品保真采樣的要求近乎苛刻。浮動島的船載實驗室可以實現原位保真采樣-船載模擬培養-生信實時分析的全鏈條實驗,獲取并擴展過去難以得到的數據和動態實驗的窗口。
工程條件決定科學能提出什么問題,科學問題又牽引著工程往哪里走——這個循環,第一次在深遠海持續轉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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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是大學來牽頭
重大科技基礎設施,由一所大學而非國家部委或大型央企主導,這在全球大科學裝置建設中并不多見。問題來了,為什么是上海交大?
上海交大船舶與海洋工程學科創立于1943年,是中國這一領域的教育科研發源地,黃旭華、朱英富、徐芑南等國之重器總師均出自于此。教育部歷次學科評估中,這一學科始終位列全國第一,軟科世界一流學科排名連續多年世界第一。與此同時,上海交大與船海工程相關的學科,如機械工程、材料工程等,在國內也是頂尖的存在,后起的海洋科學學科近年也快速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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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動島的概念從這里生長出來,不是偶然。上海交大船舶與海洋工程學科積累的深海裝備研發能力,海洋科學學科對深遠海科學問題的長期追問,兩者在同一個屋檐下持續碰撞。做裝備的人知道現有平臺能把什么東西送到多深,做科學的人清楚哪里還有什么問題從未被觸碰——當這兩種知識在同一張桌子上碰撞,現有觀測方式的缺口就無法被忽視,而填補它的路徑也隨之浮現——提出問題的人,恰好也是最清楚如何回答它的人。
與此同時,牽頭不等于單打獨斗。上海交大還扮演了中樞的角色——把科學家的問題翻譯成工程語言,把工程單位的能力邊界反饋給科學設計,讓兩側的人在同一張圖紙上對話。中船集團、中國海工合作共建,中國氣象局、中科院深海所、中國五礦集團等百余家用戶單位持續輸入需求。分散在各方的能力,通過這個樞紐,被組織成一個方向一致的整體。
這種組織上的創新,從根源上避免了大科學裝置"建好了不會用"的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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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服務全球深海科技的公共產品
深海的廣闊與深邃,決定了深海科學是一樁全球尺度的事業。沒有哪個國家負擔得起獨立運營一套完整的全球深海觀測體系,但每個國家都能從共享的數據和平臺中獲益。
國際大洋發現計劃(IODP)自1968年延續至今,五十余年間匯聚了數十個國家的科學家,通過共享鉆探船和樣品庫,構建了人類對海底地質歷史最系統的認知體系。但更緊迫的科學問題還沒有答案:深層洋流的變遷如何調控全球氣候的走向,深海碳匯的機制能否消納人類活動排放的代價,極端環境中的發現如何拓展"生命"的概念邊界——這些前沿科學問題的探尋,需要全球科學家的通力合作。
遠海浮動島建成后,將面向國內外科研機構和企業開放共享。它從中國的科研實踐中生長出來,為更廣泛的全球合作敞開。"海洋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在這里有了一個具體的錨點:在同一片深海,用同一個平臺,面對同一片未知,一起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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