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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一種聲音從誕生到滅絕可能只需要十年。
這不是危言聳聽。調制解調器的撥號音、VHS磁帶的機械轉動、磁帶倒帶的滋滋聲——這些曾填滿我們日常生活的聲景,正以創紀錄的速度消失。Obsolete Sounds項目用300多組聲音檔案,把正在發生的"聽覺滅絕"做成了可點擊的博物館。
聲音正在成為最短命的物種
項目發起人Stuart Fowkes(斯圖爾特·福克斯)在2015年啟動Cities and Memory時,初衷是記錄全球城市的聲景變化。但很快他發現一個被忽視的事實:技術迭代的速度已經超越了聲音的自然生命周期。
「以前一種聲音可能伴隨幾代人,」Fowkes在接受《衛報》采訪時說,「現在一款App的提示音,三年后就被徹底遺忘。」
Obsolete Sounds的殘酷之處在于它的"對照"設計。每組聲音包含原始錄音和藝術家重混版本——你聽到的不只是"這是什么",而是"這曾經是什么,以及它正在變成什么"。
比如諾基亞經典的Monophonic鈴聲。原始版本是2000年出廠手機的實際錄音,重混版則是電子音樂人把它拆解后,用合成器重構的"記憶回聲"。
為什么我們需要為聲音立檔案
項目與德國Conserve The Sound團隊合作的動機很直接:聲音是文化DNA,但沒人給它做備份。
「我們保存建筑、保存文獻、保存器物,但聲音是最難保存的。」Conserve The Sound創始人Daniel Chun(丹尼爾·春)指出,「它不像照片可以掛在墻上,聲音需要被重新播放才能存在。」
Obsolete Sounds的解決方案是讓藝術家介入。不是簡單的存檔,而是"再創作"——強迫聽眾用新的聽覺框架去遭遇舊聲音。
一組關于"城市報時"的錄音很典型:倫敦大本鐘的機械敲擊、東京JR站的發車鈴、香港電車廠的整點報時。原始錄音都是2018年前的實地采集,重混版本則把這些聲音剝離語境,變成純粹的節律研究。
你突然意識到:這些聲音的功能性正在死亡,但它們的聲學結構可能獲得第二次生命。
技術加速主義下的聽覺焦慮
項目中最年輕的"瀕危物種"是一組2021年的錄音:Clubhouse的提示音、Zoom的入會音效、某款短視頻App的默認拍攝聲。
Fowkes的觀察是,「平臺經濟的邏輯是快速迭代,聲音作為界面元素,被設計為可替換的。」
這與工業時代的聲景形成對比。項目里有一組英國紡織廠的錄音:1980年代的織布機轟鳴、2010年同一地點改造為創意園區后的空調低頻、2020年徹底靜默后的環境底噪。三代聲音,四十年跨度,構成一部微縮的經濟史。
藝術家Yannick Dauby(雅尼克·多比)的重混版本把三段錄音疊加,制造出一種"幽靈工廠"的效果——你能同時聽到生產、消費和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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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聲音成為需要搶救的遺產
2025年,Obsolete Sounds獲得法國Académie Charles Cros的Coup de Coeur獎。這個專注于聲音藝術的獎項,罕見地把榮譽給了一個"檔案項目"而非純藝術創作。
評委會的評語很直接:「它證明了保存本身可以是一種創作行為。」
項目的免費專輯下載頁面有個細節:付款選項從0英鎊到20英鎊自選,但描述文字寫的是「如果你曾為某種消失的聲音感到過一瞬間的失落」。這種定價策略本身就是一種用戶篩選——你不是在購買音樂,是在為記憶付費。
專輯收錄的亮點包括:Windows 95啟動音的粒子合成變形、機械打字機的節奏被改編為打擊樂、以及一組"滅絕聲音"——最后一批模擬電話交換機的拆機錄音,來自2023年英國某電信公司的倉庫。
項目引用了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作為題記:「城市像海綿一樣吸收記憶,在街角、窗格、臺階的欄桿上留下痕跡。」
Obsolete Sounds做的,是把這種"海綿吸收"的過程可視化(或者說,可聽化)。當你點擊"信息"按鈕,看到的不是技術參數,而是每段聲音的故事:誰在什么情境下錄制的,為什么這個聲音正在消失,以及藝術家為什么選擇這種重混方式。
一位用戶在項目論壇留言:「我找到了1998年暑假我家電腦撥號上網的聲音。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上網'這件事曾經是有聲音的。」
你最近一次注意到某種聲音正在消失,是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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