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高恒說
3月24日,OpenAI宣布關停AI視頻生成產品Sora,這款上線僅6個月、曾登頂App Store的現象級應用,將連同App、API及原計劃接入ChatGPT的視頻能力一并下線。
這件事的反常之處在于,Sora并不是一個失敗產品:它上線10天下載破百萬,峰值達到約333萬,但整個生命周期內收入只有約210萬美元。
當一款“用戶喜歡但賺不到錢”的AI產品,被一家剛完成1100億美元融資、準備IPO的公司主動放棄,問題就不再是產品本身,而是增長邏輯開始發生變化。
一個更清晰的信號正在出現:AI行業正在從“能力優先”,轉向“變現優先”,不是所有看起來很先進的技術,都值得被繼續投入。
01:一款爆火產品,為什么被主動放棄
如果只看產品表現,Sora很難被歸類為“失敗案例”。
2025年9月上線后,這款AI視頻生成工具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冷啟動:10天下載量突破100萬,一度登頂App Store免費榜,峰值下載達到約333萬次。從傳播效果看,Sora幾乎是繼ChatGPT之后,OpenAI在消費者端最具話題性的產品之一。
它的技術能力也沒有明顯短板。相比此前的文生視頻工具,Sora在畫面連貫性、真實感和敘事能力上都有明顯提升,用戶可以直接生成接近影視級質感的短視頻,這也是它在上線初期迅速出圈的核心原因。OpenAI甚至一度為其引入內容生態資源,2025年12月與迪士尼達成10億美元投資及角色授權合作,允許用戶調用漫威、星球大戰等IP進行創作,試圖把Sora推向“AI內容平臺”的位置。
如果按傳統互聯網產品邏輯,這樣的路徑是成立的:技術突破→ 用戶增長 → 內容生態 → 商業化。但Sora的問題恰恰出在最后一步。
這款產品的商業模型幾乎沒有跑通。移動分析機構Appfigures的數據披露Sora整個生命周期內的應用內購收入只有約210萬美元。而其背后的算力消耗卻極其驚人,視頻生成是當前最消耗計算資源的AI任務之一,單次生成成本遠高于文本或圖片,在用戶規模上來之后,每天的算力支出可以達到數百萬美元級別。
這意味著一個非常直接的結果:用戶越多,虧損越大。
這種“增長反而放大虧損”的結構,使得Sora很難像ChatGPT那樣,通過訂閱或增值服務形成穩定現金流。即便它一度具備爆款特征,但商業上更接近一個“高成本的演示產品”,而不是一門可以規模化復制的生意。
更重要的是,用戶側的熱度也沒有持續。移動分析機構Appfigures數據顯示,Sora下載量在2025年11月達到333萬次峰值后迅速回落,到2026年2月已降至約113萬。同時,為了控制成本和合規風險,平臺對生成次數進行限制,并加強對deepfake內容的管控,這在一定程度上進一步壓制了用戶活躍度。
換句話說,Sora面臨的是一個雙向收縮:一邊是成本無法下降,另一邊是使用體驗受限,用戶增長開始失速。
在這種情況下,OpenAI的選擇就變得可以理解。公司不僅關停了Sora的獨立應用,還同步取消API服務,以及原計劃整合進ChatGPT的視頻能力。這不是一次單點產品調整,而是一次明確的資源回收:把算力和團隊,從一個“消耗大、回報慢”的方向,轉移到更核心的業務上。
一個細節可以說明這種轉向的徹底性。據媒體報道,OpenAI CEO Sam Altman 在內部會議中表示,將把資源聚焦于核心業務,包括 ChatGPT、企業級工具、編程助手 Codex 以及計劃中的“超級應用”,而非“分散注意力的副本任務”。原Sora 研究團隊將轉向“世界模擬研究”,重點支持機器人和真實世界物理任務,而非消費級視頻生成。
因此,Sora的退出,本質上不是一次產品層面的失敗,而是一次典型的資源配置決策。
02:OpenAI為什么必須“收縮”:不是選擇,而是被逼的
Sora被關停本質上是OpenAI正在為過去一年的“擴張策略”付出代價。
2025年,是OpenAI產品線擴張最激進的一年。除了視頻生成模型Sora,公司還在推進AI瀏覽器Atlas、與Jony Ive合作的硬件項目、ChatGPT電商功能等多個方向。Altman曾把這種打法形容為“在公司內部押注一系列創業項目”,試圖在AI時代的多個入口同時卡位。
這套邏輯在當時并非沒有道理。ChatGPT擁有9億周活躍用戶基礎,OpenAI也具備領先的模型能力,從直覺上看,“多點開花”有助于擴大生態邊界。但問題在于,AI行業的核心資源不是人力,而是算力,而算力在現階段是高度稀缺且昂貴的。
當多個項目同時推進,資源被不可避免地分散。據媒體報道,多位現任和前任員工反映,過多的并行項目導致戰略方向模糊,算力資源在團隊之間頻繁調撥。組織架構也愈發混亂,比如Sora團隊被放在研究部門下面,但它實際上在負責公司最受關注的產品之一。
在這種情況下,“什么都做”很容易變成“每件事都做不深”。
真正的轉折,來自外部競爭的變化。
過去一年,Anthropic在企業市場和編程場景的快速崛起,對OpenAI形成了直接壓力。金融科技公司Ramp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2月,在首次采購AI工具的企業中,Anthropic占據約73%的支出份額,而OpenAI僅約27%;在整體企業AI訂閱市場,OpenAI雖然仍以34.4%領先,但Anthropic的增速明顯更快,2026年2月其月環比增長為4.9%,同期OpenAI則出現1.5%的下滑。
差距最明顯的是Coding這一高價值賽道。根據Menlo Ventures報告,Anthropic的Claude Code已經占據約54%的編程市場份額,而OpenAI僅約21%。這款產品在發布六個月后就實現了10億美元年化收入,到2026年2月已超過25億美元。更關鍵的是,它不僅服務開發者,還在向非技術人群擴展,形成更廣泛的生產力工具。
對比來看,Anthropic的策略非常單一:不做視頻、不做圖像、不做硬件,只聚焦文本、代碼和企業場景,把有限的算力全部投入到回報率最高的方向。而OpenAI在多個方向分散投入,反而削弱了在核心賽道上的優勢。
這意味著,競爭的邏輯已經發生變化。AI行業不再只是“誰的模型更強”,而是“誰能把模型變成穩定收入”。
在這種背景下,OpenAI內部開始重新定義優先級。2026年3月16日,應用業務CEO Fidji Simo在全員會議上直言,“我們不能因為被副本任務分心而錯過這個時刻,我們必須在生產力方面,特別是企業生產力方面做到極致。”
如果說競爭壓力改變了方向,那么資本壓力則進一步壓縮了選擇空間。
2026年2月,OpenAI完成總計1100億美元的融資,投前估值7300億美元,成為歷史上融資規模最大的未上市公司之一。但高估值背后,是同樣驚人的虧損。據外媒報道,2025年公司收入約131億美元,但虧損約80億美元;到2026年,預計虧損將擴大至250億美元,預計最早在2030年代才能盈利,現金消耗率高達83.3%。
與此同時,這輪融資附帶大量條件,例如Amazon的350億美元資金需要在實現AGI或完成IPO后才能到賬。這使得OpenAI必須在短期內證明自身的盈利路徑。
在這樣的約束下,資源配置的邏輯變得非常直接:優先支持能夠快速產生收入、且可以規模化復制的業務。
對比之下,Sora所在的視頻生成方向,恰恰處于另一端:成本高、變現弱、合規復雜、且短期難以形成穩定現金流。
因此,關停Sora并不是一個孤立決策,而是整個戰略收縮的一部分。
03:從Sora到Coding,AI行業開始進入“算賬時代”
如果把Sora的關停放在更大的時間尺度里看,它真正標志的,不是一款產品的結束,而是AI行業運行邏輯的一次切換。
過去兩年,AI行業的核心敘事只有一件事:能力不斷突破。
從文本到圖像,再到視頻,多模態模型不斷刷新上限,“能不能做出來”幾乎是評價一切的標準。只要技術成立,哪怕成本高、路徑不清晰,也會被視為值得投入的方向。Sora正是這種階段的典型產物,它代表的是能力邊界,而不是商業邊界。
但現在,一個更現實的約束開始顯現:算力不再是可以無限投入的資源。
無論是模型訓練還是推理調用,AI系統的每一次輸出,本質上都在消耗真實成本。和傳統互聯網產品不同,AI并不存在“邊際成本趨近于零”的規模效應,相反,在高復雜度任務(如視頻生成)中,邊際成本反而顯著上升。這意味著,不是所有用戶增長,都能轉化為利潤增長。
當這一點被反復驗證之后,行業的評價體系開始發生變化:從“這個能力有多強”,轉向“這項能力的單位成本能否被收入覆蓋”。
在這個新標準下,不同方向的分化開始迅速拉開。
知名科技產業時評人彭德宇對我們分析到,一類是以視頻生成、多模態內容為代表的方向,它們在技術展示上最具沖擊力,但同時也最“燒錢”,對算力和帶寬的消耗遠高于文本類任務,且用戶付費意愿相對有限。這類產品更容易成為爆款,卻很難成為穩定業務。另一類是以編程、文檔處理、企業自動化為代表的生產力場景,它們的技術形態看起來并不“驚艷”,但具有兩個更關鍵的特征:一是使用頻率高,二是可以直接嵌入企業流程,替代真實人力成本。這使得它們更容易形成清晰的付費邏輯,并在短時間內建立收入規模。
這也是為什么,過去一年AI行業的重心,正在從“內容生成”轉向“生產力工具”。前者解決的是“用戶覺得有趣”,后者解決的是“企業愿意付錢”。
當行業開始用同一套標準去衡量不同方向時,結果就會變得非常明確:不是最先進的能力獲得最多資源,而是最先跑通商業模型的能力獲得最多資源。
這種變化,本質上意味著AI正在從“技術周期”進入“商業周期”。
在技術周期中,核心問題是突破邊界,允許試錯,甚至鼓勵冗余投入;而在商業周期中,核心問題變成效率,需要收斂,需要排序,也需要放棄。
Sora的意義正在于此。它并不是一個個例,而更像是一種“被驗證過但暫時不成立”的路徑:技術上可行,需求上存在,但在當前成本結構下,不具備規模化盈利的條件。
因此,它被放棄,并不意味著這個方向永遠不重要,而是意味著,在當前階段,它還不值得成為主線。
如果把這一邏輯再往前推一步,可以看到一個更清晰的趨勢:AI公司的競爭,正在從“誰的模型更強”,轉向“誰能把算力變成收入”。
在這個過程中,模型能力仍然重要,但它不再是唯一變量。真正決定勝負的,是如何在算力成本、產品形態和商業模式之間建立穩定關系。
從這個角度看,Sora的結束,標志著一個更具體的變化:AI不再是一個只講“可能性”的行業,而開始變成一個必須講“賬算不算得過來”的行業。
而一旦進入這個階段,類似的取舍不會只發生一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