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 曾剛：“十五五”時期中小銀行錯位發展的戰略選擇與實施路徑

轉載于：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 ｜ 作者：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副主任 曾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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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動中小銀行錯位發展，首要任務是引導其回歸本源、明確定位。中小銀行的本源使命是服務地方經濟、服務中小微企業、服務城鄉居民。在“十五五”時期，中小銀行必須摒棄盲目擴張和跨界經營的沖動，聚焦本地市場，深耕細分領域，將有限的資源集中投向最具比較優勢的業務方向。

“十五五”時期中小銀行錯位發展的戰略選擇與實施路徑

《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明確提出，要“優化金融機構體系，推動各類金融機構專注主業、完善治理、錯位發展”。這一重要部署不僅為破解當前金融業同質化競爭和“內卷”問題指明了方向，更為中小銀行在新時代的轉型發展提供了根本遵循。作為我國金融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小銀行承擔著服務地方經濟、支持中小微企業、推動普惠金融發展的重要使命。在“十五五”時期，如何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找準定位、實現錯位發展，已成為中小銀行亟待破解的戰略課題。

01

中小銀行發展面臨的困境與挑戰

（一）

同質化競爭擠壓盈利空間

近年來，我國金融業出現了較為突出的同質化競爭現象。大型商業銀行憑借資金成本優勢大舉下沉，將業務延伸至縣域及鄉鎮市場；而部分中小銀行卻偏離服務本地初衷，熱衷于拓展大客戶和跨區域經營。這種“大行做小微、小行做大戶”的錯位現象，導致不同類型金融機構在同一賽道激烈競爭。

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商業銀行凈息差降至1.42%，雖環比企穩，但同比仍下降11.5個基點。城商行凈息差跌至1.57%，處于較低水平。在利差收窄的同時，運營成本和風險管理壓力不斷上升，中小銀行的盈利空間被嚴重擠壓。2025年上半年，商業銀行凈利潤1.2萬億元，較2024年同期下降1.19%，反映出行業盈利能力持續承壓。

（二）

傳統優勢受到侵蝕

隨著金融科技的快速發展和數字化轉型的深入推進，中小銀行長期依托的“人緣、地緣”優勢正在被快速削弱。大型商業銀行利用強大的科技實力和數據能力，通過線上渠道實現了對基層市場的精準滲透；互聯網金融機構則憑借便捷的用戶體驗和靈活的產品設計，在年輕客群中建立了廣泛影響力。

與此同時，中小銀行零售業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消費信貸需求增長放緩、客戶資源分流、資產質量承壓等多重壓力疊加，導致零售業務利潤空間大幅收縮。數據表明，部分全國性股份制銀行的零售金融營收占比已從2020年的57.7%下降至2025年上半年的43.6%，反映出其零售轉型戰略遭遇重大挫折。

（三）

資本約束與風險壓力并存

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商業銀行整體資本充足率為15.58%，較上年末下降0.16個百分點。大型商業銀行、全國性股份制銀行資本充足率分別保持在17.99%和13.4%較為穩健的水平，相比之下，部分中小銀行因盈利能力有限、資本補充渠道狹窄，面臨較大的資本約束壓力。

資產質量方面，2025年三季度末商業銀行不良貸款余額升至3.5萬億元，不良率為1.52%，呈現上升態勢。分機構類型看，城商行不良率為1.79%，農商行不良率為2.86%，明顯高于大型商業銀行的1.21%和全國性股份制銀行的1.22%。受經濟結構轉型深化、房地產市場深度調整等外部環境影響，部分中小銀行的風險管理能力面臨更大挑戰。

02

中小銀行錯位發展的戰略邏輯與核心要義

（一）

同質化競爭擠壓盈利空間

推動中小銀行錯位發展，首要任務是引導其回歸本源、明確定位。中小銀行的本源使命是服務地方經濟、服務中小微企業、服務城鄉居民。在“十五五”時期，中小銀行必須摒棄盲目擴張和跨界經營的沖動，聚焦本地市場，深耕細分領域，將有限的資源集中投向最具比較優勢的業務方向。

城商行應當立足城市經濟發展需要，重點服務本地中小企業和居民；農商行則應堅守“三農”和小微企業服務定位，積極參與鄉村振興戰略；村鎮銀行應專注于服務縣域和鄉鎮基層市場。通過明確不同類型中小銀行的市場定位和業務邊界，可以有效避免資源浪費和無序競爭。

（二）

差異競爭：構建特色服務體系

錯位發展的核心在于差異化競爭，而差異化的關鍵在于找準自身的比較優勢，構建獨特的服務體系。中小銀行應強化“以客戶為中心”的經營思想，建立更加靈活、高效的決策機制和服務流程。利用扎根本地的優勢，深入了解區域產業結構、企業經營狀況和居民金融需求，提供更加精準的金融解決方案。

在產品設計上，應當結合本地產業特點，開發具有區域特色的金融產品；在業務模式上，應當探索“線上+線下”融合的服務模式，既要加強數字化建設，提升線上服務能力，又要發揮網點貼近客戶的優勢，提供有溫度的線下服務。

（三）

能力建設：夯實發展基礎

中小銀行錯位發展，需要以系統性的能力建設作為支撐。數字化能力建設是重中之重，中小銀行應加快數字化轉型步伐，通過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應用，提升客戶識別、產品創新、風險管理和運營管理等方面的能力。風險管理能力同樣不可忽視，要建立健全全面風險管理體系，提升風險預警的前瞻性和風險處置的有效性。人才隊伍建設是長期戰略，要加大人才引進和培養力度，完善激勵機制。

（四）

治理優化：構建現代公司治理機制

公司治理是中小銀行穩健發展的基石。要優化股權結構，引導實力強勁、理念先進的戰略投資者入股；要健全“兩會一層”治理架構，明確各治理主體的職責邊界；要建立科學的激勵約束機制，避免短期行為和過度冒險；要提高信息披露透明度，自覺接受社會監督。通過完善公司治理，為中小銀行的錯位發展提供制度保障。

03

中小銀行錯位發展的實施路徑

（一）

深耕“五篇大文章”，打造特色業務品牌

中央金融工作會議提出要做好科技金融、綠色金融、普惠金融、養老金融、數字金融“五篇大文章”，這為中小銀行指明了業務發展方向。但中小銀行不應“眉毛胡子一把抓”，而應結合自身實際，有選擇性地深耕重點領域，形成差異化的業務布局。

普惠金融是中小銀行的優勢所在。相對于大型商業銀行，中小銀行在服務小微企業和“三農”方面具有天然優勢，應當將普惠金融作為核心業務方向。一方面，要創新普惠金融產品和服務模式，針對小微企業“短、小、頻、急”的融資特點，開發純信用、快審批、低成本的貸款產品。另一方面，要充分利用數字化手段，構建線上化、智能化的普惠金融服務平臺，降低服務成本，擴大服務覆蓋面。

科技金融是重要的發展方向。雖然中小銀行在服務大型科技企業方面能力有限，但可以聚焦于本地的科技型中小企業，探索“投貸聯動”“知識產權質押融資”等創新服務模式。在具體舉措上，應組建專業的科技金融服務團隊，提升對科技企業的識別和評價能力。對于具備條件的中小銀行，可考慮設立科技支行或特色網點，為科創企業提供綜合金融服務。

綠色金融前景廣闊。在“雙碳”目標下，綠色金融領域有著重大的發展潛力。中小銀行應當結合本地產業稟賦，支持傳統產業綠色轉型和綠色產業發展。特別是在農村地區，可以重點支持生態農業、清潔能源、環境治理等重點領域，探索“綠色+普惠”的特色發展模式。

養老金融是新興藍海。隨著人口老齡化加速，養老金融需求快速增長。中小銀行應積極布局養老金融，不僅要開發養老儲蓄、養老理財等個人養老金融產品，還要關注養老產業金融服務，支持養老機構、養老地產、醫養結合等項目發展。

數字金融是轉型抓手。數字金融既是金融“五篇大文章”之一，也是提升其他四篇大文章服務能力的重要手段。中小銀行要將數字化轉型作為“一把手工程”，從戰略層面系統推進。要建設數字化的客戶服務體系、產品創新體系、風險管理體系和運營管理體系，全面提升數字化服務能力。

（二）

立足區域經濟，構建產業金融生態

中小銀行的最大優勢在于扎根本地，對區域經濟和產業發展有著深刻理解。“十五五”時期，中小銀行應當充分發揮這一優勢，深度融入區域產業生態，構建具有區域特色的產業金融服務體系。

首先，要深入研究本地產業結構和發展趨勢，明確重點支持的產業方向。對于傳統優勢產業，要支持其轉型升級。對于新興產業，提供覆蓋全生命周期的金融服務。對于特色產業，打造專業化的服務方案。例如，地處制造業集聚區的城商行可重點布局先進制造業，打造專屬產品體系；地處農業大縣的農商行，則可打造特色農業金融品牌。

其次，要創新產業金融服務模式。積極發展供應鏈金融，以核心企業為抓手，為產業鏈上下游中小企業提供融資服務；探索產業鏈金融，針對區域產業集群的特點，提供批量化、標準化的金融產品；推進園區金融，在產業園區、開發區設立特色支行，提供一站式金融服務。

再次，要構建產業金融服務生態。加強與地方政府、產業協會、龍頭企業、金融科技公司等各方合作，整合資源，形成服務合力。參與政府引導基金、風險補償基金等項目，借助外部增信機制降低服務成本和風險。與產業互聯網平臺、電商平臺等合作，拓展場景金融，提升客戶觸達能力。

（三）

推進協同發展，形成良性競合格局

錯位發展不是孤立發展，而是要在競爭中合作、在合作中競爭，形成良性的競合格局。“十五五”時期，應當推動不同類型、不同層級的銀行機構開展多層次的協同合作。

在大中小銀行之間，應建立“梯度分明、功能互補”的合作關系。大型商業銀行應發揮資金、技術、品牌等優勢，通過轉貸款、科技輸出、人才培訓等方式，支持中小銀行能力建設。中小銀行則可以發揮客戶資源和本地服務優勢，與大型商業銀行在客戶推薦、聯合營銷等方面開展合作，實現優勢互補、互利共贏。

在中小銀行之間，要加強橫向合作與資源共享。可以通過銀行聯盟、合作平臺等方式，在系統建設、產品研發、風險管理等方面開展協同，降低單家銀行的成本和風險。特別是在金融科技領域，中小銀行可探索聯合投入、共建共享的模式，解決單家銀行投入不足、能力有限的問題。

在銀行與非銀機構之間，要構建開放合作的金融生態。與保險、證券、基金等機構合作，為客戶提供綜合金融服務；與金融科技公司合作，提升數字化服務能力；與政府性融資擔保機構合作，完善風險分擔機制。通過開放合作，拓展服務邊界，提升服務效能。

（四）

深化改革化險，增強可持續發展能力

風險化解是中小銀行高質量發展的前提。“十五五”時期，要繼續堅持“兼并重組、減量提質”的改革思路，穩妥有序推進中小銀行風險化解工作。2025年，中小銀行整合浪潮持續推進，全年有159家農村商業銀行、303家村鎮銀行、2家省級農信聯社、4家城商行完成了機構整合。

對于高風險機構，要堅持分類施策、精準拆彈。對于問題嚴重、難以獨立生存的機構，要推動兼并重組，通過吸收合并、新設合并等方式，優化機構布局，提升整體實力。對于問題相對較輕、有救助價值的機構，要加大資本補充、不良資產處置、公司治理改善等力度，幫助其恢復正常經營。對于已經資不抵債、無法持續經營的機構，要依法有序退出市場，切實保護存款人權益，防范系統性風險。

在改革化險過程中，要注重標本兼治。既要解決當前的風險問題，更要建立長效機制，從根本上增強中小銀行的可持續發展能力。一方面，繼續推進省聯社改革，理順農村信用社管理體制；另一方面，完善村鎮銀行監管機制，壓實主發起行責任；同時，加快建立市場化、法治化的風險處置機制，提高處置效率。

與此同時，要持續加大中小銀行資本補充力度，拓寬不良貸款處置渠道。2025年，銀行業資本補充需求居高不下，“二永債”發行規模創歷史新高。在此基礎上，要進一步拓寬中小銀行資本補充渠道，支持符合條件的中小銀行上市融資、發行資本補充工具。鼓勵地方政府通過專項債、注資等方式支持中小銀行補充資本。推動銀行通過利潤留存、引入戰略投資者等內源性方式積累資本。充足的資本是中小銀行抵御風險、支持實體經濟的基礎。

拓寬中小銀行不良貸款處置渠道是防范化解金融風險、盤活存量資產的關鍵之舉。近期監管部門通過擴大不良貸款轉讓試點范圍、鼓勵開展資產證券化等手段，為中小銀行“松綁減負”提供了有力支持。這不僅有助于中小銀行加快風險出清，優化資產質量，更能騰挪出信貸空間以更好地服務實體經濟。未來，應進一步拓展試點范圍，允許更多的中小銀行參與轉讓，同時完善市場化定價機制，擴大受讓主體，并優化相關稅收配套，切實提升處置效率，助力中小銀行輕裝上陣，實現穩健發展。

04

中小銀行高質量發展的保障措施與政策建議

（一）

完善監管政策，引導錯位發展

監管部門應當進一步明確各類金融機構的市場定位和業務邊界，建立差異化的監管指標體系。對城商行、農商行強化屬地經營要求，可設定跨區域業務比例上限，引導其聚焦本地市場。對大型銀行則要強化系統重要性監管，引導其更多承擔普惠金融、科技金融等政策性任務。

完善監管評價機制，弱化規模導向，強化質量效益考核。在市場準入、業務資質、監管評級等方面給予專注主業、服務本地的中小銀行更多政策支持。建立動態評估機制，定期對金融機構的主業集中度、公司治理效能、差異化發展水平進行評價，并將評價結果與監管政策掛鉤。

加強監管協調，防止監管套利和無序競爭。對于跨區域經營、跨市場業務、金融創新等要加強功能監管和行為監管，確保監管全覆蓋、無盲區。同時，優化監管方式，避免“一刀切”，給予中小銀行更多的自主權和創新空間。

（二）

加大政策支持，優化發展環境

財政政策方面，要加大對“三農”和普惠業務的支持力度。通過稅收優惠、風險補償、融資擔保等方式，降低中小銀行服務小微企業和“三農”的成本和風險。

貨幣政策方面，要保持流動性合理充裕，為中小銀行提供穩定的資金來源。繼續完善定向降準、再貸款再貼現等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引導中小銀行加大對重點領域和薄弱環節的支持力度。優化存款準備金率、宏觀審慎評估等政策參數，對服務本地、專注主業的中小銀行給予政策傾斜。

產業政策方面，要加強金融政策與產業政策的協調配合。在區域發展規劃、產業發展規劃中，明確金融支持的重點和方向，為中小銀行服務實體經濟提供指引。支持中小銀行參與政府主導的重大項目、產業基金、風險補償基金等，建立政銀企合作機制，形成支持實體經濟的合力。

（三）

推動科技賦能，提升數字化水平

要加大對中小銀行數字化轉型的支持力度。支持金融科技企業與中小銀行合作，為中小銀行提供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服務。鼓勵大型商業銀行向中小銀行開放技術平臺和系統接口，推動技術資源共享。支持中小銀行聯合建設共享平臺，降低數字化轉型成本。

要完善數據共享機制，為中小銀行數字化轉型提供數據支撐。推動政府部門、公共事業單位向中小銀行開放企業經營、納稅、社保、水電氣等信息，幫助中小銀行完善客戶畫像、提升風險管控能力。建立區域性的信用信息平臺，推動銀行間信息共享，防范多頭借貸、過度授信等風險。

要加強數字化人才培養。支持高校、專業智庫開展針對中小銀行的數字化人才培訓，提升從業人員的數字化素養。鼓勵中小銀行引進數字化人才，優化人才結構。支持銀行業協會、中小銀行聯盟等行業組織開展數字化轉型經驗交流和最佳實踐推廣，促進行業整體數字化水平提升。

（四）

強化行業自律，營造良性生態

銀行業協會、中小銀行聯盟等行業組織可充分發揮自律、協調、服務功能，推動行業規范發展。制定行業自律公約，規范競爭行為，防止惡性競爭和不正當競爭。建立行業信息共享機制，定期發布行業發展報告、最佳實踐案例等，為會員機構提供參考。組織開展業務培訓、經驗交流、專題研討等活動，促進行業能力提升。

要建立行業信用約束機制，對違反自律規則、擾亂市場秩序的機構進行約束和懲戒。協助監管部門做好政策宣傳和市場溝通，推動監管政策有效落地。發揮行業組織的橋梁紐帶作用，及時向監管部門反映行業訴求，爭取政策支持。

（本文刊發于《中國銀行業》2026年第1期）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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