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楸帆:重新思考科幻文學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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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海》:陳楸帆著;花城出版社出版
作為科幻作家,被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是:今天的科技發展速度已經超出了想象,科幻還怎么寫?
我理解這種困惑。12年前寫《荒潮》的時候,腦機接口和賽博格對讀者來說還很遙遠。但寫《剎海》的時候,ChatGPT幾個月內席卷全球,腦機接口已進入人體臨床試驗,我在小說里虛構的不少技術細節,已被現實追上了。
后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科幻從來就不是用來預測未來的。凡爾納沒有預測潛水艇,阿西莫夫沒有預測互聯網,劉慈欣寫《三體》的時候也沒有預測大語言模型的出現。但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至今讓人著迷,《三體》里的“黑暗森林法則”已經成為討論文明關系的常用語匯。科幻真正的力量不在于預測技術走向,而在于提供了一種獨特的認知工具,幫我們從日常經驗的慣性中跳出來,用全新的尺度審視世界、社會與個人。
《剎海》想做的就是這件事。我在這則發生在未來的故事里,設計了一個同構的隱喻:一位老人的阿爾茨海默病和整個地球生態系統的崩潰。一面是個體的記憶流失,一面是物種滅絕和洋流紊亂,后者要歸咎于人類文明的集體失憶,在享受著現代生活便利的同時,卻選擇性地遺忘了便利背后的代價。這種從個人神經元到行星生態的尺度切換,是科幻獨有的敘事能力,短視頻做不了,新聞報道也不容易做到。
書里還有一組我特別喜歡的對照:大語言模型LLM和大型瘋癲智能體LILA。今天的AI被訓練得越來越正確,剔除了一些混亂的、不合規范的數據,而LILA恰恰誕生于被丟棄的數據垃圾,雖不講邏輯,但擁有一種野生的智慧。我從2017年就開始做AI寫作實驗,對這件事有很切身的體會。AI生成的文字太滑了,像一面不留指紋的玻璃,而人的經驗是粗糙的,帶著體溫的,有裂縫的。好的文學需要摩擦力。
寫作需要摩擦力,閱讀同樣也需要。讀一本有難度的書,本質上是一場對抗性的訓練。作者出招:陌生化的敘事、多元的視角、多線交織的結構。讀者接招:困惑、堅持、突破。這個過程會不舒服,就像跑步時肌肉的酸痛,但酸痛意味著認知能力正在生長。短視頻取消了這種對抗,它順著你的懶惰與偏好,讓你一路滑下去。我們每天被海量信息碎片包圍,大腦習慣了被動接收快速刺激,注意力在萎縮,共情能力在退化。
而一部好的長篇科幻是和你勢均力敵的對手,你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接住它的出招。閱讀長篇小說,需要你在不同尺度之間來回切換,需要你設身處地感受一條魚的痛苦或一個數字生命的孤獨,這就是在做感受力的恢復訓練。在AI時代,有意識地訓練這些認知肌肉,持之以恒地做有難度的深度閱讀,是最可行也最值得堅持的。
《剎海》的高潮處,三名女性通過腦機接口將萬物的痛苦瞬間同步給了全球觀眾。那一刻拯救世界的不是算法,不是邏輯,是所有人共享的一瞬間的感受。這也是我作為寫作者的信念:在科技加速的時代,我們最需要恢復的是感受他人的處境,感受其他物種的處境,感受這個星球承受的一切的能力。科幻的使命不是跑贏技術的浪頭,而是幫人們守住那些容易被沖走的東西——記憶、痛感、對這個世界真切的在乎。
(作者:陳楸帆,科幻作家。)
來源:“人民日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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