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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煽情如此廉價的時代里,我很難為情地說,在讀《擬像—世界》這本書時,有很多戳中我的瞬間。尤其是開篇的序言里,作者用寥寥幾段勾勒出的當代“打工人”群像—作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打工人隊伍的一員,看到不同職業、不同年齡,被KPI、績效、裁員、信息過載追著跑,焦慮得各有姿態,卻有一種共同的疲憊和迷茫。序言的開頭像一組速寫,我們這代人共享的情緒臉譜躍然紙上;到了結尾,作者點明這本書“不僅為小夏、大春……而寫,也是由小夏、大春……書寫”,首尾相扣,我很少在一本哲學書的開篇感到如此真摯地被“看見”以及被“邀請”。
也正是在這里,《擬像—世界》以及它所開啟的“在場”系列,展現出我最喜歡的一處亮點:哲學術語不再是學術圈的“黑話”,而是當作一種可以被普通人抓在手里的生活工具。作者劉文嘉以日常化的語言,同時帶有文學性的寫作方法,既不端著,也不故作“網感”,而是像一個關心現實的人,用流暢精確的語言,耐心地給你解釋:為什么我們會在信息流里越來越分不清“真話”“廢話”和“宣傳話”,為什么AI、元宇宙這些詞一夜之間鋪天蓋地,技術發展得如此迅猛,卻沒有人真正告訴我們,“如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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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像—世界:一個理解新媒介的哲學角度》
作者:劉文嘉
版本:在場 | 商務印書館
2025年11月
撰文 | 齊慕荷
擬像
比現實更真實
作為一個在藝術雜志打工多年的“釘子戶”編輯,對我來說,這本書更像是為當代圖像與媒介世界提供的“哲學的冒險”。它的主要思想資源來自鮑德里亞和德勒茲:前者談“擬像”“超真實”,后者談差異、生成和多重世界—這些概念對藝術行業的人并不陌生—它們曾深刻影響了20世紀至今的藝術家們。比如Cindy Sherman的《無題電影劇照》系列,她在攝影里把自己裝扮成各種電影里的“女性類型”—辦公室女孩、郊區主婦、逃亡中的女子,看起來像舊片劇照,卻完全是虛構情節,被評論為“沒有原型的復制品”,這幾乎就是“擬像”的完美注腳:我們生活在圖像塑造的刻板想象里,而不是面對一個“原本真實”的自我。
還有一個很幽默同時很尖銳的作品來自Sherrie Levine的《After Walker Evans》—她直接從畫冊里翻拍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的攝影名作,不做任何技術處理,只是換了署名,就把作品擺進畫廊。這個動作引發了長達數十年的爭論:她究竟是在“偷圖”,還是在拆解“原創作者”神話?很多評論指出,她以挪用的方式質疑了真實性、作者權威與藝術史的性別結構本身—誰有權說“這是真正的作品”?
曾經紅極一時如今卻”過氣“作品—一代人的流行文化Icon,由美國藝術家Jeff Koons創作的、光滑得像手機濾鏡的《Balloon Dog》—一只被大尺幅放大的“氣球狗”,是曾經統治了全球很多標志性地段的視覺之物,它是一個鏡面不銹鋼雕塑,拋光到能清晰反射觀眾和展廳環境,被視為消費主義與派對美學的“超真實”紀念碑。最初,它被看作對俗艷品位的調侃,如今卻本身成了社交媒體上“打卡”的奢侈背景。藝術家曾經想諷刺的對象,成了作品繼續被消費的動力來源,這種諷刺與現實互相套娃的荒誕感,正是鮑德里亞所說的“超真實世界”:擬像比現實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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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曼《佳人照鏡圖》,鏡前的美人在鏡中卻顯現為一具骷髏。紅顏非真,白骨非假。
《擬像—世界》這本書對哲學思想的深入淺出論述,讓我無數次在腦中構建哲學與藝術作品的連結,我認為這本書厲害的地方在于,它沒有把哲學理論關在象牙塔里,而是用它們來解釋我們每天滑過的短視頻、刷過的信息流:為什么熱點事件總像重復播放的劇情模板,為什么AI生成的人設與故事會比現實更“順”,為什么我們在點贊、轉發的循環里,一邊懷疑一切是“劇本”,一邊又被它牽著情緒走。你不需要先讀完原版的鮑德里亞和德勒茲,才能聽懂這本書的比喻—它更像是在說:“好,我們先從你刷手機的手勢、打工人的疲憊開始,一點點往后推,看哲學怎么接上來。”我通過藝術作品的例子,坦白我在讀書過程中如何對既往的工作經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相信其他行業的人在閱讀之時,也會有屬于自己的啟發和感想,我也很期待讀到它們。
看完書之后,我也忍不住去查了作者履歷。劉文嘉,哲學博士,新媒體人,長期研究媒介批判理論。也就是說,他不是只在書齋里談“媒介”,而是真正在新聞機構一線處理輿論和平臺邏輯的人。你會明白他為什么執意要為“線上化生存”提供一個哲學框架—當媒體成為我們生活的基礎設施,如果沒有足夠的反思,現實就會被算法和話術輕易重寫。
“在場”系列的另外兩本書,《共享之物》和《剩余的邏輯:AI時代的哲學–戲劇》,也延續了這種關切。前者作者黃競歐,同樣是在高校任教的青年學者,長期從事當代哲學與技術問題研究;后者夏瑩更是哲學界的權威泰斗—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系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副院長,日新書院副院長,她在書的介紹里寫道:“有編碼的地方,總有逃逸于編碼的‘剩余’”,試圖在AI與戲劇的交界處,為“被算法包圍的靈魂”找到一點喘息空間。這三本書像是從媒介、共享生活與人工智能等方向,圍住了同一個問題:在高度技術化、被“模擬”和“再現”層層包裹的時代,人還如何保持在場感,而不是淪為數據和敘事里的匿名螺絲釘?
真實的東西
就藏在你逃向的地方
寫到這里,我得坦白自己的偏見:作為長期在藝術與媒體行業的“牛馬”,我曾是那種標準的FOMO患者——永遠害怕錯過任何一個熱點、任何一場展覽、任何一個“值得報道”的人物。每天對信息進行編輯、包裝、排版,有時我會開玩笑說,我的部分工作是“替猴子書寫靈魂”,幫一個又一個品牌故事、人物人設找到聽起來有“精神內核”的話語。但當故事越講越熟練,我反而越來越懷疑自己:我到底是在接近真實,還是只是在為一層又一層的擬像打光、上妝?
今年我給自己找了一條“逃生通道”—開車離城,走進自然。高反的雪山、公路盡頭的小鎮、海邊的風、不看手機的徒步,每一次身體被環境逼到極限的時候,我都能感到一點久違的多巴胺和某種“無需證明的實在”。我也能理解,為什么這幾年戶外生活會突然變成一種集體癔想似的熱潮:也許我們都是在從屏幕的光里撤退,想摸一摸還沒被編碼完的世界。
但真正讓我反思“真實”這件事的,是在一次去浙江天臺山國清寺的路上——正是在旅途中,我讀完了《擬像—世界》這本書。國清寺是一個不收門票的5A景區,寺院里一座清乾隆的文物銅爐就那樣擺在殿前院內,游客可以隨手觸摸;也因此,銅爐上有的釘子被人摳掉,留下一個個丑陋的洞。看著絡繹不絕的游客拍照、喧嘩,我一度有些厭煩,沒人關心千年古剎歷經的風雨,它只是“適合發朋友圈”的背景板。
國清寺的隋塔與七佛塔。
然而當我在那個殘缺的釘孔前停下來時,卻突然被一種奇怪的溫度擊中:這座寺院和圍繞它生活的人,明明知道開放意味著磨損、意味著不可逆的損失,仍然選擇對世界敞開,把昂貴文物交給陌生人的手,把安靜的廊下交給吵鬧的旅行團。這種“在場”,不是自然山林那種冷靜的、恒定的接納——山在那里,不會因你的到來改變什么—而是一種帶著風險和代價的人間接納:我們接受你可能不那么“懂”,但還是邀請你進來一起生活。
《擬像—世界》給我的一個重要提醒,就是:在一個擬像橫行的時代,“真實”不一定意味著逃離城市、拒絕技術,而是去辨認哪些場域、哪些關系,是在明知有代價的前提下仍然選擇開放和承擔。這本書讓我更加清晰地理解當前的現實,也幫我給這些日常的經驗勾畫出精確的畫像—看世界的坐標系不斷地獲得校準:在世界的噪音和混沌里,放棄對“應然”的執念,敞開并接納世界本源之所在,正如鮑德里亞曾說:“恒星已經死亡,但是他們的光芒依然向著我們照射進來,還有一些恒星的距離,恒星已經閃爍了很久,但他們的光芒至今還沒有照到我們。這就是說還有希望。”
而我們也可以在讀完《擬像—世界》后,內心獲得更多力量——“我知道,真實的東西還藏在哪里。”
如果你完全沒讀過鮑德里亞、德勒茲,也不關心藝術史,只是一個在AI、社交媒體和無休止“優化”之下感到困惑的人,這本書就是為你準備的:它幫你把那些困惑拆解成可以討論的問題,給你一些可以抓住的詞語和圖景,然后輕輕推你一把——去尋找屬于你自己的那座“國清寺”,在擬像的世界里,收獲清醒的力量和內在的安寧。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齊慕荷;編輯:李陽;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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