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由國家圖書館(國家古籍保護中心)、抖音集團聯合主辦,國家古籍保護中心辦公室與番茄小說、字節跳動公益、阿來書房聯合承辦的“山河遐思、歷史映照”主題征文暨阿來領讀古籍活動,在北京十月文學院正式啟動。著名作家、中國作協副主席、四川省作協主席阿來分享了他如何在創作中利用古籍汲取靈感,以及從偶然接觸到深度使用“識典古籍”的個人經歷。
以下為文字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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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非常高興來到十月文學院。幾年前,這個書院剛剛開張,第一個講座就是我做的。當時講的是外國小說,拉美的魔幻現實主義,后來還在這兒談過美國的自然主義文學。
其實那個時候,我自己已經發生一些轉變。
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書荒時代,沒讀過書。到了八十年代初,二十歲出頭,突然可以開始讀書了。首先是對外國書感到新鮮,所以我們是先讀外國書,從而開始新的觀念,探索新的形式,尋求新的創作方法。
但我讀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我突然有一個覺悟:所有這些東西,最后還得用中國的語言文字說出來。文學審美最本質的東西,還是我們對這個語言的基本語感。而中國獨特的非拼音文字的寫實感,讓我覺得和它之間有一種疏離和隔膜。
所以我慢慢轉換,開始讀中國的古典文學。但我們要跨越一個巨大的障礙——白話文和文言文之間的斷裂。這需要我們大量閱讀,花很多功夫克服。
還好,中國人讀中國文字,雖然有點困難,但這個困難不正是我們最應該克服的那個困難嗎——變成一個真正和我們幾千年文明傳統連接起來的人。如果我們沒有深入到這樣的文字體系當中,沒有深入到它的審美、價值觀、道德觀、世界觀當中,要說我是一個中國人,血統上是可以的,但文化認同上會顯得有點空洞、有點虛假。
所以,我開始慢慢深入到中國文字當中。我在不同的地方講,認識古籍最重要的,就是建立中國人對自己語言文字的深刻認知。
我相信今后我們文學的發展,乃至于別的學科的發展,如果沒有基于這樣的基本認知,只是靠外來文化短暫的刺激,是行之不遠的。我自己的文學生涯不算很失敗,但是也會感覺后繼乏力,雖然有客觀原因,但是這個情形必須克服。
02
這些年讀了很多書,我覺得文化人有責任做一些分享。所以前些年我開始和四川日報報業集團合作,他們辦了“阿來書房”,我每兩周來做一次義務講座,在周六下午三點。我從講“杜甫成都詩”開始,兩年講完了二十講。
后來發現,岑參在他的暮年時期也到了四川,所以我們也講“岑參蜀中詩”。陸游也有六年時間在四川各地——成都、樂山、崇州等,我現在正在講“陸游蜀中詩”,已經到了十九講。
但是讀古典有一個很麻煩的事情,書比外國書還多。講杜甫的時候我發現,必須把《新唐詩》搬回家。光是杜甫詩不夠,還有同時代、后時代、千家注杜,那么多古籍搬回家,確實家里放不下。
去年我又寫了一點東西,大家都拿到這本書了——《東坡在人間》。一個四川人、一個中國人,怎么可能會不喜歡蘇東坡?那么多人寫蘇東坡,差不多所有寫蘇東坡的書我都讀過,更不要說蘇東坡本人的。
我有點不滿足,也想寫一本。后來我到常州時突發奇想:1100年,宋徽宗上臺,蘇東坡在儋州遇赦,六月間啟程北歸,過海,走廣東、江西、安徽、江蘇,1101年七月到常州,最后在那里病故。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差不多在路上走了一年零一個月。
寫這段時間,他可能有兩個“歸來”:一個是從地理空間上的歸來,從邊緣地帶回到腹心地帶;另一方面我想,是他在生命暮年對自己一生的反思,尤其他過去在政治變法斗爭當中,有些時候是站在一個相對保守的立場上。
過去我們只把蘇東坡當成一個文學家來看,其實是不夠的,他首先是一個政治家,無論對錯,他有巨大政治抱負,有非常高的政治熱情,也有非常多的政治實踐。
廣東最南邊的縣叫徐聞,蘇東坡從那里被貶過海,回來也是在那里。我去了徐聞,只能帶蘇東坡文集,讀他在徐聞寫的詩,給親戚寫的告別信,諸如此類。
我特別想知道當時真實的歷史情況。隱約知道一點,《宋史》讀過,但不可能帶著《宋史》——四百多卷,也不可能帶最詳盡的《續資治通鑒長編》——篇幅更浩大,五百多卷。
但在徐聞時,我特別想要讀《續資治通鑒長編》,看那兩年宋代內外的情況。第二天到他們圖書館的時候,說只有《宋史》,沒有《續資治通鑒長編》。沒辦法,那天晚上我手機上到處搜。有些網站雖然有,但版本沒有整理過,有些是直接掃描的,也不清楚。
但東找西找還是找到了。我過去雖然跟抖音熟悉,但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有這樣一個寶貝APP——“識典古籍”。當時我剛上去的時候,有四萬零幾部古籍。昨天晚上我再去看一部書的時候,已經是五萬四千多部古籍了,而且還在迅速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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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浩如煙海的古籍,突然就以這樣一種方式,非常集中地呈現在我們面前。過去要實現這種東西不太可能,因為它最大的底子是《四庫全書》。有一次我到蘭州,說看看你們的《四庫全書》吧。他們有清代分藏的幾個版本之一,說可以看,你們文化人就看看子集吧,但是隔著玻璃讓我們看,還不讓上手。
我們還去過寧波天一閣,說有豐富的藏書,但也是在樓下望一望,都是束之高閣的。在我們四川省圖書館,我說《長春真人西游記》能不能看一看,館長很慷慨地說,“來,明天。”結果還是隔著玻璃看。
前些天我終于看到,“識典古籍”新增加的書籍有這部。我馬上下載,昨天晚上已經讀到80%了。
在檢索當中我還無意發現,如果遇到斷詞不清楚,或者有些字的讀音不清楚,還有異體字不太明白的時候,按著一個字,突然所有的解釋、讀音全部像字典一樣出來了,不需要在別地方使用另外一種工具來查閱。這是很好的,因為讀古典最容易遇到的就是這個問題。
而且我們看到了AI的進步。去年翻看的一些書,有些加了AI的白話翻譯,過了這大半年,剛上架的書的翻譯明顯好于早期上架的書。我想,創造性作家可能將來還有點飯吃,但AI的翻譯強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大概是完全可以取代人工的。
這次我為什么會變成領讀人?以前做的這些講座,抖音給過我們很多非常具體的支持,要表示感謝。但這個謝意,不及抖音做“識典古籍”這樣浩大的工程,而且這個工程還在繼續。
這又聊到我下一個心愿。講完“陸游蜀中詩”這幾個寫四川最好的,該系列就講得差不多了。從漢到晚清,幾個寫四川最好的文人,很多是分散的,這有一篇文章,那有一首詩歌,我就想,怎么把它們串起來?現在我想到一個點:用“識典古籍”平臺來勾連,我們可以從漢代的司馬相如、揚雄,一直講到王世貞寫四川的系列——不然我講完陸游都不知道該講什么了。
04
番茄小說今年要做一個大的主題——“山河遐思”,這尤其適合唐宋以來的筆記。我非常喜歡讀筆記。最近我讀宋的東西比較多,說到“山水”我就馬上想起來兩部筆記。
南宋有一個人叫洪皓,本來是作為使節去金國的。金人很霸道,把他扣留在那里。歷史上說這個人是“蘇武第二”,堅決不投降。當時南宋派去的很多人都認了命,你不讓我回去,讓我做官就做官吧,雖然金人不是漢族人,但也信孔孟之道,所以沒有太強的異國感覺。但是洪皓只給人家當老師,堅決不出仕,后來金國把他還回南宋了。
我讀這部書的時候,如果純粹用歷史學家或者用地理學家的眼光看,其實它未必是那么準確的。因為他就是一個人,也沒有太充分的自由,當時也沒有記錄,回來以后全憑他的記憶記錄。但是文學有些時候就很奇怪——它需要一點不準確,需要一點不確定性,才能讓某種意志的東西、奇妙的東西突然出現。歷史學會說“不”,地理學會說“不對”,但是文學要說:這正是我們需要的那種模糊,那種不確定當中產生的美感和想象,情感張力和空間因此加大了。
剛才我說的另外一部書就更有意思,《長春真人西游記》。成吉思汗西征時,當時非常有名的道長丘處機,也叫長春真人,帶著他的徒子徒孫一大堆人,跟著成吉思汗屁股后頭追,一直追到歐亞邊境。成吉思汗在征戰當中接見了他們,了解了中原文化,了解你們太上老君跟我們長生天有什么不一樣。
他們在路上兩三年,回來后丘處機的徒子徒孫們就把這一路的經過記下來。這群人不是地理學家,也不是水文專家,不是氣象專家,也不是人類學家,所以他們看到了一些事情,但并沒有真正準確地把握和理解。今天的地理學家、氣象學家可以通過內容推測還原一些東西,但是對文學家又是一個寶藏。那些似真似幻之間的東西,剛好是我們今天想象的張力。
過去我們的傳統文學也罷,還是今天的網絡文學也罷,大多數人還是會在一個同質化的、有人開辟出來的路上奔忙。同質化也罷,沒有創新性也罷,很多時候是因為缺少系統性的知識的支撐。
過去我在辦《科幻世界》的時候,請楊振寧先生來,他們這些科學家非常支持幻想文學。走的時候,我請楊先生給我們題幾個字,楊先生字還不錯,寫了“幻想與夢想不同”。
我想了好多年,幻想跟夢想不是一回事嗎?后來我問他,他說,夢想就是一個遠處的目標、空想,但幻想是需要有具體的知識來支撐,不管是哪個學科的知識。
我們看那些幻想的文學——《權力的游戲》《哈利波特》《星球大戰》——其實它們都是對已經有的現實世界當中某一個方面,或者某一個角度,進行刻意的模仿,模仿到一定程度,再創造想象,造成一個巨大的想象力空間。
所以最后我想說,我們的典籍當中,從唐宋傳奇開始,到明清時代的筆記,所積累的幻想性的資料是非常多的。比如《夢溪筆談》,今天我們都說它是一部科學書,但是你打開《夢溪筆談》,子虛烏有的,神神鬼鬼,孔子說不愿意討論的那些怪力亂神,也是非常多的。
直到清代,我們讀《閱微草堂筆記》,一方面我們可以從紀曉嵐的筆下看到那個時候的新疆,山川地理,但也有非常多幻想性的傳奇故事。這個傳統一直到了《聊齋》——當然《聊齋》已經完全進入了小說的世界。
所以我覺得,“識典古籍”可以給番茄小說的“山河遐思”靈感來源,因為這里有中國特殊的自然山水觀。自然山水是一門科學,在古代、在傳統審美當中也是一門“神學”。當我們把“神”跟科學兩相雜糅的時候,這種山水文學就會出現很多有特別精氣神的東西。
祝大家接下來的創作在山水之間大放異彩。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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